二十世紀中國的文學家里,才學并高者,應推錢鐘書第一。才氣能與他相比的,倒有幾位,學問能與他并勝的,就很難找了。他的淵博兼通古今中外:《管錐編》包羅了文、史、哲三門;《談藝錄》與《宋詩選注》于詩學探討極深,前者尤其是中西逢源的比較文學,為傳統詩話開拓了新疆。錢氏家學淵源,父親是國學名家錢基博;加以西學不但深邃,更通數國語文,便于旁征博引。但是他對“新學”,對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并不佩服,尤其不屑新詩,所以用白話來創作時,寫了一部長篇小說、一本短篇小說集,和一本單薄的小品文集,卻從不寫新詩。這和民初的許多名家,包括胡適、周作人、冰心、朱自清、梁實秋等人,年輕時都寫過新詩,很不相同。錢鐘書年輕時和楊絳相戀,寫給她的情詩竟是七言律詩,詞句更從宋、明理學家的語錄化出,足見他一早就深于舊詩而疏遠了新詩。
夏志清寫《中國現代小說史》,一新耳目的就是為錢鐘書與張愛玲各辟一章,與魯迅、茅盾分庭抗禮。錢鐘書不是左派鼓吹的“進步作家”,正如張愛玲不是現代派標榜的“前衛作家”。錢氏晚年名滿天下,但早年的知音不是什么新文學家,而是舊詩的同好如“李丈拔可、徐丈森玉”、鄭朝宗、吳宗匡等人。錢氏其實是積極意義的保守主義者,深心繼承的是始于杜甫、輾轉經過韓愈、李商隱、黃庭堅、元好問而集大成于陳散原的沉郁頓挫,苦澀回甘。所以他歷論古詩罕提李白,偶及蘇軾,更無論元、白。所以在《圍城》里,他迫不及待,假董斜川之口指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