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無論這個事實多么殘酷,但至今仍不能被理智所接納,這就是:一顆璀璨的星從中國的天宇間隕落了!
一顆智慧的頭顱終止了異常活躍,異常深刻,也異常痛苦的思維。
這就是路遙。
他曾經是我們引以為自豪的文學大省里的一員主將,又是我們這個號稱陜西作家群體中的小兄弟,他的猝然離隊使得這個整齊的隊列出現一個大位置的空缺,也使這個生機勃勃的群體呈現寂寞。當比他小的小弟和比他年長的大哥以及更多的關注他成長的文學前輩們看著他突然離隊并為他送行時,諸多痛楚因素中最難以承受的是物傷其類的本能的悲哀。
路遙從中國西北一個自然環境最惡劣也最貧窮的縣的山村走出來,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繁榮創造了絢爛的篇章。這不單是路遙個人的凱歌,它至少給我們以這樣的啟迪,我們這個民族潛存著義無反顧的進取精神和旺盛而又強大的藝術創作力量—路遙已經形成的開闊宏大的視野,深沉睿智的穿射歷史和實現的思想,成就大事業者的強大的氣魄,為實現理想而堅韌不拔和艱苦卓絕的耐力,充分顯示出這個古老而又優秀的民族最優秀的品質。
路遙深切地關注著生活演進的艱難進程,真切地關注著整個民族擺脫沉疴復興復壯的歷史性變遷,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巨大痛苦和巨大歡樂。路遙并不在意個人的有幸與不幸,得了或失了,甚至包括伴隨他的整個童年時期的饑餓在內的艱辛歷程。這是作為一個深刻作家的路遙與平庸文人的最本質區別。正是在這一點上,路遙成為具有獨立思維和藝術品格的路遙。
路遙的精神世界是由普通勞動者構建的“平凡的世界”,他在當代作家中最能深刻地理解這個平凡的世界里的人們對中國意味著什么。他本身就是這個平凡世界里并不特別經意而產生的一個,卻成了這個世界人們精神上的執言者,他的智慧集合了這個世界的全部精華,又剔除了母胎帶給他的所有腥穢,從而使他的精神一次又一次裂變和升華。他的情感卻是與之無法剝離的血肉情感。這樣,我們才能破譯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里那深刻的現代理性和動人心魄的真血真情。路遙在創作那些普通人生存形態的平凡世界里,不僅不能容忍任何對這個世界的過去和現在、歷史和現實的解釋的隨意性,甚至連一句一詞的描繪中的矯情和嬌氣也決不容忍。他有深切的感知和清醒的理智,以為那些隨意的解釋和矯情嬌氣的描繪,不過是作家自身心理不健康不健全的表現,并不屬于那個平凡世界里的人們。路遙因此獲得了這個世界里數以億計的普通人的尊敬和崇拜,他溝通了這個世界的人們和地球人類的情感。這是作為獨立思維的作家路遙最難仿效的本領。
我們無以排解的悲痛發自最深切的惋惜。42歲,一個剛剛走向成熟的作家的死亡意味著什么?本來,我們完全可以自信地期待,屬于路遙的真正輝煌的歷程才剛剛開始。我深沉的惋惜正是出自對一個文學大省,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文學事業的無法彌補的損失。一切已不能挽回于萬一,所以期待即使是自信的有把握的,也都在1992年11月17日那個早晨被徹底粉碎了。然而我們就路遙截止到1992年11月17日早晨8時20分的整個生命歷程來估價,完全可以說,他不僅是我們這個群體而在更廣泛的中國當代中青年作家中,也是相當出色相當杰出的一個。就生命的經歷而言,路遙是短暫的;就生命的質量而言,路遙是輝煌的。能在如此短暫的生命歷程中創造如此輝煌如此有聲有色的生命高質量,路遙是無愧于他的整個人生的,無愧于哺育他的土地和人民的。
以路遙的名義,我們寄望于每一個年輕或年長的弟兄,努力創造,為中國文學的全面繁榮而奮爭。只是在奮爭的同時,千萬不可太馬虎了自己—這肯定也是路遙的遺訓。
路遙同志,你走完了短暫而又光輝的“人生”之旅,愿你的靈魂在“平凡的世界”里的普通勞動者中間和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上得到安息!
1992年11月21日
(1992年11月21日路遙追悼會《悼詞》)(責編:魏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