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夕歸
是什么把時間撕一條裂縫,裂縫里閃出亮光
亮光的左手邊是晝,右手邊是夜
這是不是神指示給我,唯一的出路
一生苦難和幸福,就此整隊出場
不斷地排列組合,延伸成河
怎樣的生靈才可以泅渡
樹木是靠不住的,它陀螺樣輕晃了下
就把日頭晃過身后,藍白相間的柵欄
圈不住紫羅蘭的紫,紅山茶的紅,風信子的滿庭芳
裂縫的此岸和彼岸緩慢擠壓
最后的亮光擄走所有事物的顏色和形狀
一指晚風,按住鳥鳴,低矮的天空
風箏飛翔的翅膀,我在時空開裂處奔跑
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到回家的路標
我伸出手去,漏走了光陰,留下了塵埃
我只是一介文弱書生,沒有撼天動地的力氣
我會交出對抗,只要不拍死那些生命
不縛住河流里眾泅渡者的手腳,晚夕啊
那就袖出你的鐵掌,用黑絲絨絞斷我的脖頸
然后用日積月累的塵埃,把我一層層掩埋
唯一的條件,是保持站立的姿勢,讓我可以看見
滿野星斗,和媽媽端放在餐桌上油炸花生米的亮光
褪
從出生就開始褪
褪吧——
褪掉子宮,褪掉從剛剛找到這個世界的
入口就開始計時的流水。褪掉嬰兒的哭鬧
褪掉從醫(yī)院里看到人生的
第一種色彩——純白。開始
踏著時針、分針、秒針交替的步伐褪
褪掉汗毛的微細,褪掉膚如凝脂
褪掉一步之外,花的唯美
褪掉一丈之外,他和她的圍城
后來呀,是一步二十年,四十年地
褪。褪掉均勻的呼吸
人間潮濕
褪掉記憶——前世今生的相約
躲進小屋成一統(tǒng),從來世這條流水的此岸
——重新相遇
春心蕩
隨便撇下一根柳條,或櫻杈
扦插進溫潤的土壤,生活開始新枝嫩芽
反手把門,春天已在門外。想關住自己么
其實一條河流,你是關不住的
哪怕你截流,筑壩
那么宏大,遼闊,一派靜寂的汪洋
看似高高地屯放在那里,實際暗流洶涌
它身懷蠻力,抵,推,踹……肩頂
腹擠……最后用一把薄勝蟬翼的水刀
悄聲楔進門縫,漫漶,覆壓
完全地裹住你,使你沉浸其中
你潮,你濕,縱然你的全身都是水的
證詞,你成為一座肉體的小水城
光明也會從毫毛的根部,黑夜潮潤的井口噴涌而出
窗外的鳥鳴
你還沒有翻過長江邊的山峰
穿越百葉窗,給我捎來
滿屋,土豆似的陽光
我已看見你眉心的那顆凸起的美人痣
蘸著朝霞一點,點開幸福的秘笈
群鳥,披掛藍罩衫的天空
指揮一干潤玉圓珠
碰觸,變形,交疊,我的耳朵
像遭遇一場急遽發(fā)生的慘烈車禍
震驚直搗心壁,而淚流滿面
先是一鳥引領,接著眾鳥合力
在小葉榕的枝縫葉隙,抽絲紡線
拽出命運的氣根和延長音
大地變換彈奏的指法
一把黍稷稻清倉,天就轉空
我們向所有,因分量飽滿
而低垂思考的頭顱致敬
你在天地間撥號上網(wǎng),神女
這樣的清晨,我蹲守在窗外的樹林
點收,你發(fā)送過來的每一只Q郵
“睨皖黃鳥,載好其音”,這些生長
倒鉤的音符,從古鳴到今,偷走我的心
陽光是鋒利的
陽光是鋒利的,她穿過鋼筋水泥林的縫隙
呼朋喚友,翻過花臺,擠進間距密實的防盜網(wǎng)
長驅直入,強行進軍我的肉體,一聲斷喝
皮膚內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黑色素,齊刷刷沉淀
窗玻發(fā)燙,男人鉆入女人身體后變軟
在身體之外,世界恍惚隔絕,然而就是這樣
陽光進入,我們復活,生長,成熟,最后腐掉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劫掠從春天到秋天
或溫情,或熾烈,或圓熟紅透的愛情
嬰兒先需斷奶,然后才能消受大米,面粉
土豆,玉米,水果和蔬菜,或粗或細的食糧
或硬或軟的,關于世界的信息,作為疫苗
一針管,一針管,緩慢,緩慢,推入他體內
頂風冒雪,走完這個冬天的行程,就到家了
(你總是這樣準時),掏兜,取匙,對準
鎖孔,抵入,輕輕旋轉,生命的花瓣
綻放,春天的宮殿就此打開,你用疼痛把我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