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時鐘
我拆卸過一只鬧鐘
那是在很多年前,沒有時間概念
我卸掉了金屬外殼、玻璃外罩
把時針分針和秒針擺上桌面
我看見過三個齒輪,一些墊圈
發條已經斷了,耳鈴仍舊清脆
多年后的今天我又聽見了鬧鈴聲
從那個夏日的正午傳來
父親在干嗎呢
母親在干嗎呢
哥哥姐姐們在干嗎呢
一只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
鬧鐘在干嗎呢
我可什么也沒有干,只是不停地
捏著右拳:握緊,松開
種魚苗
我們植樹的時候他種魚苗
我們在山坡,他在河谷
我們挖坑,培土,像大人一樣
用鐵鍬鏟去鞋底的黃泥
又像孩子似的,把剛剛栽下去的樹
用力往上提
藍天近在咫尺
云翳罩在了那個人的頭上
我們飛奔到他身旁看他
從木桶里舀起一瓢水,輕緩地放進河漢
又舀起一瓢河水輕緩地放進木桶
真的,他的動作非常可笑
而他就這樣來回重復著
直到我們無趣地離開
我們沿著河堤一直走到了傍晚
河水喧嘩,多年以后我才聽到
多年以后,魚的出處改變了魚的味道
我也有了種種可笑的念頭
夜宿洈水有感
這張床我認識,雖然我沒睡過
這雙拖鞋催我去穿
傍晚的野鴨已經鳧遠了但
晾掛在戶外的腌魚還在滴水
我還在回味
雁來菌,杜婆雞……每每想起這些
蠕動在腸胃里的名詞
人生的意義便更加明晰
兄弟呀,活著靠運氣
我大于螻蟻卻等于螻蟻
無題
昨晚在夢中見到了一個人
我確信她是你,可你是誰?
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與我在夢中相見,只是為了
讓我確信她是你,而你
是非現實,而我赤著腳
鞋子在夢外干著急
近景與遠景
白花瘋了,黃花亦然
紅花慌亂,擁擠像
一群人抬舉著某個人而那個人
卻不識抬舉
那一年這個時候
為穿新鞋子,我視夾腳之苦
為苦盡甘來
還是那一年,但不是這個時候
我坐在果園的石頭上
挑水皰
一邊呲牙咧嘴
一邊看你們拍花敗之期
我沒有見過海鷗
但我見過你們怎樣使用海鷗相機
一噸香
虛空有壓力
喜歡的人在暗自歡喜
我掂量過
用于贊美的每一個詞
一樹桂花
一夜情話
老實說,昨晚我已經悄悄數過你們
不過是少女擁擠
不過是明月窒息
所見
夜色中疾馳的汽車像拉鏈
你打開了,而我合攏
前面除了神秘的前途
再也沒有別的事物
水杉通天,小白楊呼呼響
白色的是炸開的
棉桃,疲憊的芝麻花
更多的小動作,更多的后果
給月亮拍照
月亮上沒有人
月亮上沒有月光
月亮單身,接受比喻和暗戀
你不看它就不明白
這里為什么會與那里有關
圓滿也有遺憾
憧憬也是回憶
我一半是人一半像人
如此格局被局限在這個夜晚
你不是多余的流星
我卻是荒涼而偏僻的隕石
—棵蘋果樹
我和堂姐、表弟聊那棵蘋果樹
是在十年,不,二十年之后
整個中午,我們說
那棵蘋果樹:我們一走,它就消逝
我們說起開白花的春天
石縫里的土,土里的蚯蚓
使勁扯蚯蚓的手指
故事突然中斷了……那么多
的石子被人擺成了一個個圓圈
他們在圈里生活
我一直想說
其實我沒有吃過那棵樹上的蘋果
這么多年過去了
蘋果還在發育
有人摘下它們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