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條（組詩）

留言條

很簡短：“通知

警察。不要上樓?！?/p>

當然，警察還是上樓了

甚至，還打開了房門

臥室里。一對老人

并肩躺在床上：死了——

雙雙死于服毒自殺

床邊放著給朋友們的信

囑咐將兩人合并火葬……

他，84歲；她，83歲

他戈爾茲，丈夫

她，多琳娜，妻子

妻子自殺前是個病人

哲學家丈夫，很愛她

一年前，他給病中妻子

寫了長達七十五頁的情書——

這本書轟動了法國！

然后，從法國傳遍世界

書是這么開頭的——

“你快到82歲了。

你縮短了6厘米，

體重不足45公斤，

可你依然優(yōu)雅，美麗……

我們共度了58年時光，

我愛你勝過從前。”

這些話其實是訣別——

不能同日出生

但求同時赴死

留言條是留給清潔工的

是的，是她通知了警察

人活著就是跟腐爛拼速度

早上。廚房的水果籃

那只舍不得吃的大紅鮮桃

已經(jīng)爛掉了一半

憤怒頓時讓我張大了嘴

吃驚：濕乎乎的灰絨毛

像腐爛本身，正張嘴笑我

僅僅一夜時間，僅僅

舍不得吃（卻舍得留著）

腐爛就追上了嘴饞的速度

只好拿起小刀，把腐爛

部分，一刀一刀，削掉……

剩下的部分，依然汁多味美

妻子說，這回你倒挺節(jié)約

我來不及細想如何反擊這諷刺

張開嘴，吐出這么一句——

“人活著就是跟腐爛拼速度”

“當然，也沒人拼得過腐爛”

這句話是緊跟著涌上喉嚨的

真的

真是一切都是真的

包括天空大地飛鳥雜草

一切包括你我他她它

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他掏出心來是真的

他設下圈套也是真的

她相信自己是天使是真的

她跳樓自殺了也是真的

地球的向心力是真的

靈魂升向天堂也是真的

她死了是真的

她復活了也是真的

你坐在凳子上是真的

你坐在凳子上做夢也是真的

你做夢夢見了自己是真的

你在夢中喊我夢見了自己也是真的

真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天空沒有裂縫是真的

天空不是雞蛋是真的

天空像一只雞蛋也是真的

天空有一條裂痕也是真的

閃電用鞭子抽死人是真的

雷聲是老天爺打飽嗝也是真的

大地上坑坑洼洼是真的

沙漠里一望無際也是真的

一個嬰兒哭著出生是真的

一個老頭閉目養(yǎng)神是真的

一個病人躺著等死也是真的

說鐘表有心跳是真的

說鐘表沒有心跳也是真的

假話就是假話

怎么會變成真的呢

但他說假話這件事卻是真的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里面都躲藏著真

真這個字是真的

假這個字也是真的

沒錯一切都是真的

沒錯一切都可以有假

真假難分更是真的

真得連假的也是真的

你真得連真假也不分了

真假不分了你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