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雨水稀稀落落地打下來，沖刷著故鄉的城。放學的人群洶涌匯集在懸鈴木下，舉著花花綠綠的傘，或招搖慢行，或匆匆走過，或像我一樣抱著頭慌亂跑過。一年已逝，我在長大。不管跟上跟不上，時光從不等待人。

我甩著書包，緊挨著人行道的一側邊走邊晃起了腦袋。目光越過一方方精耕細作的井田，順著柏油馬路或者地平線快速地延伸下去。你也許和我一樣，感覺到時光在身旁呼啦啦地飛過，而自己卻無法停下。因為一直都在尋找一個夢想中的美好終點，而這個終點可以是一處清亮的水田，錯落有致的秧苗叢中偶爾有水鴨低低地飛過，也可以是漲潮時的歌聲，歡快地拍打時光的岸。當然，最有可能的還是你自己內心深處未來的你的模樣，那里蘊藏著你獨特的生命歷程。

記得我媽對我說：“你真煩人，趕緊考走吧！”然后她就跟著同事出去旅游了，并承諾會給我帶回一個像樣的云南香袋。記得我爸對我說：“你不是不想在家里吃飯的嗎，還坐這兒干什么？”然后我們就出去吃燒烤，和以前一樣面對面坐著，碰杯，喝啤酒。也記得僵硬的時光霎時就鋪天蓋地地溫柔下來，緩慢而慵懶地膨脹、旋轉，并散發出剛出爐的、撒著葡萄干的小面包那種溫暖馨香的味道，爾后，在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將這些珍藏到心底一個觸碰不到的地方。

也許總會有這樣的一天，晌午的陽光輕輕巧巧地爬過我窗外的欄桿，爬過我木制的床和單調的被褥，亮亮地傾瀉在地板上，明媚地映出對面裹在陰影里的半塊墻壁，而我在睡夢中一個側翻身，睜開眼睛，面對在重溫過往中被浸濕的枕頭啞然失笑。那是必須獨自面對的一天，是新的一天。它就隱藏在我們成長路途的一個站點里。

我們總要逼著自己去長大，去認識，去了解每一道關卡的利害，了解人性的冷暖，去愛我們來得及愛的，珍藏我們來得及珍藏的。維送給我的圣誕蘋果還在，蒙送的可愛的筆筒依舊靜立在那里，我和于凡關于未來的契約書卷了邊，安安穩穩地躺在抽屜最里面的角落里，還有和瑤一起穿過的大街小巷，幫俏投的我都看不懂的插畫稿子，哦，還有青羊承諾的，并似乎有望繼續停留在想象中的西湖的樹葉和雨水。

那么，一年已逝，屬于這一年的終將會留下。于枯藤老樹旁等待你再次擁有時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久違的微笑，或只是悄然滑落的晶瑩液體。我們也終將會輕裝上陣，再次踏上新一年的旅途。用更加犀利更加睿智的眼光看待生活與生命，用更加寬大更加柔和的心胸包容生活與生命，用更加豐碩更加充盈的經歷詮釋生活與生命。畢竟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偉大，重要的永遠是自己，是自己的理想與追求，是自己愿意為之獻身的事業，或許，還有牽掛，還有冥冥之中的追名逐利。

晚自習前遇見了他，他拎著印有籃球的方形布袋攔住我：“高考過后，我便走了。”我抬頭，笑著說：“哦——加油！”然后我們便擺擺手，說再見。可能會再見吧，然而在時光的沖刷下，于茫茫人海中，誰又會記起誰多少呢？一切如同干燥的細沙，從指縫間悄然滑落就很難再找回了。該來的會按時到來，該走的走不掉也只能成為一種傷害，本不該相交的直線就任它自由延伸，這也是一種真實的無奈。

空氣中逐漸升騰出一股暖融融的夏意，駛過的夜車發出刺耳的鳴笛聲，路邊的燈光很微弱，安靜地亮著，仿佛佇立在麥田里的稻草人。我想我再也不會因為迷失方向而蹲在路牌下茫然地發呆，再也不會因為推銷小鎖被轟出宿舍樓而無休止地抱怨，再也不會因為身處異地突然想家而歇斯底里旁若無人地哭了。

去年盛夏的暴雨后，于某個云朵很低的清晨，在新綠油亮的梧桐樹下，我發現許多只麻雀一頭扎在樹根處的積雨里。我不清楚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大自然的力量永遠都令人敬畏。這種力量不是它彈指間就能毀滅蒼生萬物的力量，也不是它鬼斧神工創造壯麗山河的力量，而是它引導著微小生命循環往復的無限力量。如這滲透所有的夜幕，平凡得每天都會來，會把人世間固不可少的喧雜紛爭與炫耀都照單包容在其中，似乎沒有盡頭，又似乎不能有盡頭。

今夏，又是一個雨天，我抱著頭在雨中奔跑，向著家的方向，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我再次坐在了四樓的扶手上，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摸索著尋找鑰匙。這場景如此熟悉，一切都像發生在昨天，可是轉眼而過的卻是一年，就那么迅速悄然地滑過。我不知道那歲月痕跡里是否留下了我的認真專注與漫不經心，是否記下了我取得的成績與剎那間的風光，然而不管怎樣，我的心中充滿感激。歲月給了我成長的機會，為著那燦爛的夢想，我依然在時光的隧道里飛奔，我還要不斷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