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尊貴
青葉嫩葉
在陽光下
——松尾芭蕉
安石榴
石榴,是我搞到的十二棵樹中的第一棵,在老家,我家老爺子喊我一起去挖。離家數十年,我很少有機會和老爺子一同做事,哪怕是極小的瑣事。老爺子一向性格火爆,而我心酸地發現,他近年越來越慈祥了。這讓我覺得陌生,在記憶中,老爺子永遠是我忽而大笑忽而暴怒的爹。
十二棵樹,原本想好了,要請一大撥朋友前來助陣一同栽植,我甚至想好了要叫哪些朋友來。大家自由組合,每一對男女同植一棵,再準備一堆小牌牌寫上人名,栽好樹后,將牌子掛上去。牌子上寫:
某年某月某日,某與某同植
我友多善著文。因此參與者每人,要寫一小文以作紀念,將文章編集起來,找一報紙或雜志做一個小輯。我連攝影的朋友都約好了……
但事與愿違。樹分兩次到家,兩次都已入夜,而為了樹成活,須馬上種,根本來不及通知朋友們。唯有和我一起從老家趕回來的好友紅五,哼哧哼哧和我刨那些樹洞。
我親手種下的第一棵樹,便是這石榴。次日看那石榴,陽光甚好,照著灌木狀石榴叢,樹上密集灰白色的小刺,像極了我家老爺子滿臉的胡茬。
這一次回老家,老爺子終于答應,秋后和我母親一同來住了。到時候,這石榴能否結出果子給老爺子嘗嘗?這個念頭,讓我此后每日充滿期待。
石榴原來姓安,叫安石榴。原產西亞,伊拉克出土的4000年前的皇冠上,有精美的石榴圖案。
西元2世紀時,它如火如怒的花朵,燒灼著漢人張騫的眸子。張騫最終將石榴種子帶回長安;西元21世紀,長安叫作西安,而石榴正是西安的市花。在外域,西班牙更以石榴作為國花。
石榴和一個以丑著名的人有關:捉鬼的鐘馗,乃是石榴花神。鐘馗耳邊,總插一朵火紅的石榴花。鐘馗是長安終南山人氏。我曾構架過一個理想中像豹子一樣緊湊又充滿力量的不分行長篇詩作,世人可能將它認作散文或小說,它以鐘馗嫁妹為題,通篇將涌動人鬼相隔的悲愴。但是十年過去,我仍未最后完成這個作品。十年……
石榴又象征著成熟的婦人之美。梁武帝吟誦:
芙蓉為帶石榴裙
石榴裙,即紅裙,因古人自石榴花中提取染料將布帛染作紅色,故以石榴裙代指紅裙。面首眾多的女皇帝武璺,也曾有過真摯熱烈的感情,她在一首表達忠貞和思念的詩中,寫到過石榴裙。
石榴每年開花三次。農歷的五月又稱榴月,因石榴花在農歷五月最艷。明人插花,以石榴為花盟主之一,以梔子、蜀葵、石竹、紫薇為其婢妾。但自然界的石榴花雌雄同株,雌花大于雄花,不像杏、梨、櫻桃之屬樹有雌雄之分,庭院植樹須兩株以上方能掛果。
韓愈詩中說:
五月榴花照眼明
石榴花泡水喝,果然可以使人明目。石榴果成熟于九月至十月,果富含維生素c,高于蘋果、梨一兩倍。
吃石榴可治拉肚子和扁桃體發炎。美國人的研究還認為,吃石榴可以治療前列腺癌,還可以降低胎兒大腦發育受損幾率。但石榴不可與西紅柿、螃蟹、西瓜、土豆同食。石榴葉炒制,可代茶飲;石榴果皮可治療皮膚病和流感。
梨花滿
梨花一枝春帶雨。
這是女性化的梨花極致之美,同時又是男性作家玩味的女子柔弱、幽怨、啼泣之美。
但梨花也可以是剛性的。一樹雪白繁花,奢侈、熱烈、滿不在乎,更有肆意揮霍青春的雄野氣度。李長吉歌:
豐蒙梨花滿
春昏弄長嘯
幼年常在姑家戲耍。姑家院中植一梨樹,樹下拴一大黃狗。梨子初結,是絕不許摘的,我記得我偷望過多次,每次去姑家,都瞅一瞅樹上的梨子是否長大一點。大我一點的表哥懂事多,他悄悄告訴我,盡量不要看,自然也就不想了。
在我快忘記的時候,秋天的一個雨夜,姑父突然說,想吃梨嗎?你倆去摘。
我清晰記得當時的興奮。姑父拿馬燈晃著我們,我們上樹去摘。梨在濕漉漉黑黝黔的枝間錯置、晃動,濕葉擦過脖頸,雨水滴入衣后領,冰涼冰涼。樹并不大,我和表哥都是爬樹高手,但這株小梨樹我們爬了好幾次,每人都至少滑跌過一次。
一共只摘了兩顆。小小的梨子,握在我們被濕樹枝弄得黑乎乎的小手中,在燈下發著誘人的光澤。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梨子的味道,已經全忘了。但多年以后,我仍然不時沉浸在那個摘梨子的過程中。
一棵梨樹,下面拴一大狗。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這樣一個場景,會成為我小小的、卻是重要的生活理想之一。
人何其卑微。這個所謂的理想,我用三十年才達到。我終于種了兩株梨樹,狗窩留在斜斜相對著兩樹的角落。而姑父,已經過世二十年了。
樹粗于胳膊,高過樓房一層,據說是最新品種。幫我搞來如此好樹的阿柯及其老公,不能理解我的開心。我只是連聲說,好,好,好樹。阿柯說梨分雌雄,難以辯識,必須有雌雄兩株授粉方可結果。我答無妨,它們只要開花就好,不,只要它們先肯成活就很好啊。
幫忙拉樹的司機師傅阿武,臨走時車剛起步又停下,從車窗伸出腦袋來,喊,樹開花了,記著發個短信給我啊。
吾兒溫暖最喜歡梨花。昨日上午,一起去為樹們培土、澆水,見梨枝上已有骨朵綻現,未知是花還是葉。
稠李樹
李諧音禮,在中國古代,李樹與禮義道德有關,是所謂“李下不正冠”。司馬遷又說: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無獨有偶,俄羅斯民歌《稠李樹在窗外搖晃》中,少女歌唱著自己搖蕩的芳心,由歡快而轉為對禮的顧慮,最后以悲傷結束:
為什么你讓我痛心悲傷?
如今你向誰投去目光?
我不抱怨競會被你拋棄,
只怨人們喋喋不休地講。
稠李樹就在我窗外搖晃,
風兒把樹葉吹散在地上,
河對岸的歌聲再也聽不到,
連那夜鶯再也不歌唱。
古漢語中,與俄羅斯民歌相對應的歌謠,是《詩經》中的《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
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李樹,漢語中的李又是大姓。唐時,突厥和西域一帶稱李唐王室為“桃花子”,有學者指出,突厥語中的桃花子其實應該是拓跋氏,因拓跋氏三字正好是桃花子的諧音,意指李唐王室有鮮卑族血統,拓跋是鮮卑貴族的大姓。
漢語是奇妙的。李唐起兵之前,隋天下流傳“十八子,得天下”的讖言。十八子,正是由李字拆字而來。明末,李闖兵盛,“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言又遍布天下。未知猜忌陰鷙的明帝崇禎,在深宮中是否惱羞成怒,令人斫盡北京城中的李樹泄憤?
有李姓朋友相告,說院落里種李樹不好,他曾砍掉自家院中的一株李樹。我問是何地風俗講究,他答是周易中所言。我謝他好意,但不大信這些,只恪守老家的風俗:
門前不種桑
屋后不精柳
我的李樹,是連根土移植而來。我沒有將它栽在窗前,而是栽在大門內邊上。我喜歡它蒼勁有如梅花的裸枝,那枝上密麻麻布滿了芽頭。門旁鐵柵欄下泥土瘠薄,我特意將樹洞挖得很深,最后一次跳入樹洞撿拾瓦塊碎石時,樹洞竟抵到我大腿一半了。
入肥,那肥是我在老家忍著惡臭鉆雞窩挖出,又不辭勞苦帶回太原的雞糞——肥足足夠了的時候忍不住又填一鍬。入土,用力又小心地搬樹放入,填土,夯實,澆水。汗浸透后背。站著吸一支煙。該離去了,我提電馬燈,湊近了仔細看那些美麗的枝條,那一刻,深恨自己不能作畫,而且這一世,終是不能畫了。
李子是我最愛吃的水果之一,當然也明白,李子不能多吃。至于入水不沉的李子,是不能吃的。營丕寫給吳質的信中說:
浮甘瓜于清泉
沉朱李于寒水
我尤喜李子薄皮內耐嚼的果肉。寫到這里,不覺口齒生津。成年后食李,似未覺香過。要么軟李,咬開一泡水,不及吃完便想扔掉;要么硬李,無甚味道,只覺出酸。
我親手所植這李,會不會因我辛苦,表現好些?昨日去看時,李枝骨朵已微綻,竟是紫紅色。有遠方朋友告訴我,她那里學校的李子樹已綻放了。我問,我家那李,骨朵是花呢還是葉?她肯定地說,是花。
那么我家那李,肯定已安居,而且要開花了。寫到這里,已是深夜三時。我竟忍不住,想去看一看李樹是否開花了呢。
杏花寒
燕子不歸春事晚
一汀煙雨杏花寒
那時還不解杏花春雨的凄迷之美,唯有偷杏的快樂。春日里去田野拔草或找野菜,總能遇見杏或桃小小的嫩苗,杏苗薄而圓潤的葉片在草叢中顯得突兀,很易辨認。蹲下俯身再看,果然是杏苗,像棵草一般,微弱地在人呼出的氣息中招搖。
拿鐮刀剜杏苗周圍的土。鐮刀并不趁手,剜著剜著不耐了,拋開來直接用手挖。又不敢挖得太近,恐傷了苗子。土塊挖得太大了仍然不行,一掰土塊或一拔杏苗,斷了。接下來,是一整天的尋找和一整天的沮喪,直到次日或下一日又找到杏苗。
不記得有多少次,小心翼翼地移杏苗栽到院子。它們都未成活。不記得多少次剜杏苗時,鐮刀一歪,割破手指,血涌出來。趕緊將傷口放在嘴邊去吮,或直接抓一把細土按在傷口上。有一回,捧回的杏苗沾滿了血,我上午栽上它,下午便見它枯了。母親說,它是被血給燙死了。
后來終于種活了一棵杏樹。在田野里找到它,輕車熟路地挖,一直挖到下面的白根,根部的杏核堅硬的外殼已爆開,杏仁爆開,從兩瓣中伸展出細發般的根須。它是完整的,沒有缺失或斷裂。這一回我吸取教訓,輕輕將杏核周圍的土捏起,把杏根抱在里面,雙手抱住根將杏苗捧起來。我甚至騰不出手來提草籃子,也不敢狂奔回家,生怕折斷了柔嫩的杏苗。
那心情何其糾結,一邊急著想種下它,一邊不能快走,一邊擔心丟在那里的籃子丟失……
我把它種在廁所旁的院墻邊上。秋天的時候,它長過我的膝蓋,金黃的葉片在裊裊秋風中快樂地翻飛。
我一顆杏果也沒吃到。次年,我家宅子賣了。一家人搬到另一個村莊。
幾年后偶回老家路過老宅,不經意抬頭,我吃驚地望見了我的杏樹。是的,的確是它。它已經很高大了,從院里探到墻外看我,枝條上掛滿了杏子。
我百感交集。
我喜愛的李商隱寫杏樹:
亭亭如欲言
我的杏樹,那一刻,你想對我說什么呢?
現在種的兩棵杏樹,未知什么品種,花是白是紅。好友胖子從老家弄它們來,我深為惋惜,未帶土團,根和枝都被絞掉不少。胖子說是從果園搞到的,去年已經掛果。但看上去樹并不大,我疑心屬矮化品種,而我是渴望樹長大一些的。
阿柯老公說,拔了吧,重栽一棵好的。我沒吭氣,心中堅拒。
好歹是兩條命。兩棵小杏樹,你們好好長吧,除非你們棄我。
紅了櫻桃
這是宋詞中對時光易逝的喟嘆。櫻桃,寫下又一種植物,我已喚醒太多的童年記憶。梳理這些記憶,我慢慢接近了自己對植物熱愛的源頭。
櫻桃于我,只是食欲問題。童年時銜恨同村的二姑家,她院中有一顆櫻桃樹,我卻未曾嘗過一粒。這些不提,有一次去她家,我表姐正坐在樹下,把櫻桃果擠碎用果汁染指甲。我用力扭開頭去,不去看她被血紅的果汁濺沾的臉。
事隔多年,我才明白,我一直不喜歡表姐、莫名其妙地討厭她的緣由,原來是在這里。
我或許真的是一個很饞的人。2009年在川,正值櫻桃上市,而我因進食不慎,拉肚子拉得死去活來。醫生扳著臉嚴肅地說,你不要不當心,像你這樣嚴重地鬧肚子,弄不好會死人的。
我對一切無食欲。一日不進食也無問題,唯思櫻桃。醫生“勿進生食”的告誡,我不管了,盡飽了一斤一斤地吃那櫻桃。
將要離川時,痢疾竟然奇跡般地好了。不知是那個原名“謝霆鋒”后又改名的藥起了作用,還是櫻桃。
所植兩株櫻桃,斜了角在兩株梨樹之間,其中一棵正在窗前。之所以不把他們栽在鐵柵欄旁,是擔心風大,吹著了它們。
櫻桃個頭不高,據阿柯說,這品種櫻桃若賣,至少需500大洋一株。樹枝干蒼勁,看上去竟像了有了年紀呢。模糊記得阿柯似曾說過,這櫻桃是掛過果的。改日再問問她罷。
阿柯還說,梨和櫻桃,栽后需要剪枝才能長好。多次我站在樹邊打量,舍不得下手,亦不知如何下手,從哪里下手。
今年能吃到這兩棵樹上的櫻桃嗎?
還是不要指望的好。若是奇跡發生,我要拜花神樹神的。
丁香結
北地春天促急,大風刮過便是夏天。春短暫地像眼睛的一個忽眨,于我,春天留下的,只有雨夜猛烈涌動的丁香花香氣。漫行微雨中,微弱路燈光下的雪白或紫,便是丁香了。暖的地氣升騰,雨薄涼自天際飄落,空氣一陣涼一陣熱,花香便乘著這涼熱的交替,一陣陣撲上來再撲上來。
關于丁香,有更遙遠的記憶……認識丁香要晚,在22年前初上大學的時候了。春日深夜和舍友去學?;▓@閑聊,二人撒尿,卻正好淋在鉆在丁香樹下的一對戀人頭上。不知他們當時正在做什么,總之不敢出聲,直到我們發覺有人提褲逃開,在很遠處憋不住地大笑,才聽到男子隱約的叫罵聲。
原本要在窗下種丁香,但丁香樹回來晚,樹坑已被他樹所占。無奈之下,又想把它種在柵欄外,終于舍不得。它于是站在李子樹旁邊了。
樹來自太原市晉源區,去清徐看豹貓的歸途中順路帶回它。樹不大,我看著工人從地里挖出,像石榴樹一般呈灌木叢狀。留的樹根大得駭人,帶土,提一下,有七八十斤重呢,至少五十斤以上。又特意帶了一大袋園土。那土真好,幾乎完全呈黑色。
這樹叫四季丁香,每年花開兩度,分別在四五月和七八月?;ǘ鋺亲仙?,我看它已結有很多紫色花蕾了。
古詩中的丁香多與愁有關,所謂“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又或“丁香空結雨中愁”,讀來讓人不耐,不再細說。戴望舒著有《雨巷》言及丁香,但上世紀上半葉的白話詩人詩作,舍郭沫若《女神》外,我都是很不佩服的。
法語中“丁香花開”,意指氣候最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