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關古道

寫在蕭關古道上的幾個詞

在蕭關古道，寫下：風。

氣溫迅速下降

一川碎石，在一首邊塞詩里劇烈地滾動。

寫下被風吹起的：煙塵。

一個貶黜西域的封疆大吏，誤把一場沙塵暴

當成了南國虎門上空的硝煙

寫下：霜

空氣凝滯。一個漢代將軍的白骨喊冷。

寫下霜天中的雁叫

一個出塞的女子，流下了一生的最后兩行清淚。

在黃昏的途中寫下：日暮。

遍地蒿草把荒涼逼進了一截秦代長城的體內

寫下：鄉關

一個已經變成烽堠的戍卒，慢慢轉過了一張風化

的臉……

兵戎之城

一座城，似乎只是為了破城而修筑

只是為了毀壞而存在。

如同生活在此的百姓

只是為了被奴役、被凍餓，被殺戮而存在

戰事頻仍

戰事太過頻仍

一座城，自從誕生，就是戰事的一部分

就是它的過程、目的

小民的頭顱被要求比韭菜長得更快

時光荏苒

黃昏的羌笛拆散了一個戍邊士兵內心的烽堠

黑夜，被壓回了一只烏鴉的體內

一個放羊的尕娃

吃驚地看到

從垛口透出的光線，像一枚生銹的箭鏃

把渾圓的落日靶子一樣釘在了一截城垣的豁口上

多舛之城

一枚不明身份的棋子

鈐在帝國版圖北緯以北的要害處

棋局即是戰事

一枚舉足若重的棋子

被獫狁、匈奴、鮮卑、羌人、黨項入、蒙古人

色目人……

反復爭奪

最后一次毀城

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

“九里三分及十三里七分之內外兩城，毀損殆盡”

“惟外城之西北角

時為羈押罪犯之監獄得以幸免……”

——讀志至此，一個游蕩在外鄉的固原人，

閉上了眼，試圖用想象，將一座大城變成監獄

西風殘照。

最近的一次返鄉，僅存的靖朔門里

幾個放風的犯人，擠在厚實的墻根抵御著勁厲的

朔風……

記事：冷

民國十七年冬。固原大冷。

寒鴉落樹。

老鼠上炕。

驚起飛掠的麻雀，如一粒石子，掉在地上。

冰冷的土炕上

一個母親抱著早產的嬰兒

他人生的第一聲啼哭，被迅速凍成冰塊

一個鄉村陰陽凍醒后夜觀天象

見斗柄北向

周圍星宿慘白如豆腐渣，簌簌下墜

為了取暖

一個早起放牛的孩子

將赤腳伸進了一坨冒著熱氣的牛糞

胭脂峽

胭脂峽

胭脂峽

八億年前的奧陶紀生你

兩千年前的哥哥疼你。你是焉支人最小的妹妹。

穿胭脂服，用胭脂粉，食胭脂花

胭脂妹妹離不開胭脂峽的胭脂花草。

胭脂峽

胭脂峽

兩千年前的哥哥去了哪里？

胭脂染紅的流水去了哪里？

當你悲傷，就是落差四十二米的胭脂瀑布

胭脂峽

胭脂峽

焉支人最小的妹妹，就那么老了

就那么老了

胭脂的面孔慢慢泛起湖水的皺紋

彈箏峽

彈箏峽。

只是一尾古箏。被秦始皇的馬蹄彈奏。

彈箏峽。

只是一道裂痕。被成吉思汗的馬刀切割。

彈箏峽。

絲綢裹住流水。掩飾不了河床上的血跡。

彈箏峽。

流水裝飾音色。無法撫平草木的傷痛。

彈箏峽。

馬蹄絲綢遠逝。

巖縫深藏哀痛。

如今，

秋風，流水和埋在兩側的白骨

平分著一段黃昏的安靜。

開城遺址

用一片碎瓦恢復一座宮殿

用一塊殘磚，恢復一座城池

太難了，

這等同于用一陣煙塵，恢復一場七百年前的戰役

用一聲獅子吼恢復當年安西王的神勇

等同于用馬可波羅的一句贊美

恢復1304年地震前的一座光芒之城

時光久遠。時光過于久遠

現在，遍地都是殘磚、斷瓦，遍地都是

時間的碎片

現在，

只能用一段不見史冊的軼聞，推測忙哥刺神秘的

死因

只能用一塊安西王府遺址出土的六六幻方，

推測15萬信奉薩滿教的蒙古大軍皈依伊斯蘭的秘密

瓦亭：琵琶之城

一座夯土而成的琵琶之城

被烏氏縣的一只馬蹄，撥出了第一聲金戈之聲

仿佛是一個宿命。

2000年前，一把琵琶由此定下了它金屬的音色。

一把琵琶無法殺退14萬匈奴鐵騎

嘈雜的琴聲，撥亂了漢天子心中的方寸

煙塵彌漫。

煙塵持續彌漫了一個又一個王朝邊塞的天空

2000年的仗打完了。

一個剽悍的民族，神秘地消失

一團籠罩史書的煙塵，變成廢墟之上漸次升起的

煙嵐

琵琶不響。

塵埃落定。

塵埃終于落定。

草木疲憊

只有從夯土廢墟間吹來的風，把一大片麥芒上的

光線輕輕撥響。

在固原博物館參觀李賢墓葬出土的國寶

北魏武泰元年

一支來自中亞的駝隊

馱來香料、葡萄種子、奇珍異寶，和一頭嚇退老

虎的異獸

隨它到來的，還有一個古代波斯國王有關東方的

想象與敬意

卻在一座邊陲大城，

變成噩夢，被一群身披玄色披風的烏鴉截獲

香料填尸

珍寶散失

獅子的吼聲隱匿于一尊石刻的雕像

時光，醉倒在一杯西域的葡萄酒里……

一段絲綢古道上鮮為人知的軼事

隨著一千多年之后，一個墓穴的發掘重見天日

小城博物館里

一只薩珊古國鎏金銀瓶守住的秘密

被一只透明的玻璃碗泄露——

戎馬一生，身后的功績

有時，遠不如無意中留下的一副酒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