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讓你孤單

1

一日，七十多歲的婆婆出去溜達，回來領了一個和女兒彤彤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婆婆說，幸好這個小女孩領她過馬路，否則她就被車撞到了。我仔細一看，這不是那個經常在胡同里拿著皮球跑來跑去，有時還跟婆婆搭搭話的小女孩嗎？蓋蓋頭，清澈的大眼睛，微微上翹的小嘴巴，很是可愛。

“媽，我有穿小的衣褲嗎？”女兒貼著我的耳朵小聲說：“你看，她穿得多可憐。”的確，衣服的袖口已經開線，露出里面粉紅色的線衣，褲子很長，褲腳卷起很高，腳上穿的紅皮鞋上有許多黑色的污漬，更糟糕的是鞋幫和鞋底都已經分家了，走起路來會不時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我把女兒穿小的衣褲找出來讓她試穿，在穿衣服的過程中我才知道，她叫李英奇，沒有上學，不久前新搬來的，父母已逝，跟大伯住在我們這個胡同的一個出租屋里。

2

此后，李英奇經常來我家和女兒玩。但漸漸地女兒卻經常在我面前抱怨：她不講衛生，臉上經常黑一道白一道的；她不懂禮貌，管婆婆叫“老太婆”；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她經常說臟話。

一次她們在院子里拍皮球，女兒一下子沒接住她傳的球，她隨口就說：“真笨，還沒有我的小狗伶俐。”女兒當時就生氣了，臉立刻沉了下來，嘴撅得老高，拿起球就走，而她竟渾然不知的樣子，還笑呵呵地說：“姐姐，你撅嘴的模樣跟電視廣告上的女孩一樣好看。”弄得女兒啼笑皆非。更讓女兒氣憤的是，她擅自進入女兒的房間，把屋子里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女兒大發雷霆，聲言再也不搭理李英奇了，再也不和她玩了。

我感到納悶，這孩子真像女兒說的那樣嗎？閑時便跟附近的鄰居聊起她。沒想到鄰居們都說：“她呀，就是個小野孩，她大伯平時很忙，很少管她。她也曾上過學，可因為淘氣，不聽老師的管教，被送回了家。愛說臟話，經常東家走，西家串，許多孩子跟她玩幾天就都不和她玩了。”末了，鄰居們危言聳聽地勸我不要讓女兒跟她玩，以免沾染上一些壞毛病。我一陣唏噓，缺少父母和親人管教的孩子，難免會有一些缺點和毛病，但從她把婆婆領回來這件事上看，她的本性不壞。看來對這樣的孩子，僅僅物質上的幫助是不夠的，她更需要行為與精神方面的引領與教導。

3

周五女兒騎車回家，路上遇見了李英奇。她立刻尾隨而來，但卻被女兒擋在門外。我忙用眼神制止女兒，可女兒依然攔住她。這時李英奇的小狗跑進了我家院子里，在里面撒歡地打滾、刨坑，把我剛栽好的苗弄得東倒西歪。女兒拿起一根樹枝就去抽打小狗。小英奇見狀，眼淚在眼圈里直轉轉，但就是站在那一動不動。女兒索性“哐啷”一聲把門關上了，還憤怒地嘮叨：“賴皮，真是個小賴皮。”

我嗔責地看了女兒一眼，忙走到門外，把她拉了過來，“來，李英奇，阿姨和你玩。”

“真的嗎？”她的眼睛立刻熠熠生輝。于是我跟她聊天，給她講有趣的童話故事，還手把手地教她翻繩，她還真聰明，一學就會。門外傳來我倆歡快的笑聲，在院子里的女兒好奇地探出頭，見我倆翻繩，不屑一顧地說：“這有什么好玩的。”

“彤彤，快來看，這個花樣你會嗎？”我故意和李英奇演示給她看。她疑惑地走到近前，一看就搖頭，我順勢把她拉到身旁，和氣地說：“來，媽媽也教你。”

女兒扭捏著坐在了我身旁。于是我邊教她，邊讓她跟李英奇一起玩。起初她不太情愿，但不大一會，就笑逐顏開了。

玩累了，我就把她們領進屋，給她們放動畫片，見她倆開心地看著電視，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著，我也放心地做家務去了。

4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我借機和女兒聊起了李英奇。

“知道李英奇為什么會這么纏著你嗎？”

“賴皮唄。”女兒不屑一顧。

“錯。一個9歲的孩子，同齡的孩子都去了學校，而她還孤零零地呆在家里，與一只不會說話的狗為伴，她太寂寞了。”

“可她太煩人了，說臟話，再說我對她已經夠好的了，給她那么多東西，她還想要啥？”

“其實她什么也不想要，她就想和你做朋友，和你玩。你想想自己剛上一年級時的情景，你就知道她的感受了。”我語重心長，女兒沉默不語。

一年級時，女兒是班級里長得最小、年齡最小的孩子，因此一般的孩子都不喜歡跟她玩，她每天只好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座位上。每次上學，她都哭喊著不想去，有一次甚至逃學跑回了家。李英奇的經歷和女兒不一樣，但那種寂寞孤獨應該差不多，我想女兒應該能有所體會。

“其實她挺可憐的。只是她的行為確實挺讓人討厭的。”女兒囁嚅著。

“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缺少知識和管教啊。你想，她沒有父母，大伯又那么忙，又沒有上學，很少有人教她講禮貌守規范，所以她的行為才難免讓人感到不舒服。如果我們多教教她，給她補補文化知識，她是不會這樣的。比如上次你告訴她不要翻垃圾箱，她就再沒有去過；告訴她要勤洗手，你看她比以前干凈多了；還有不再管你奶奶叫‘老太婆’了……如果大家都這么不理她，不和她玩，孤立她，你想想她會怎樣？”

女兒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之后好長時間都沒看見李英奇，聽鄰居老太太說，她病了，在醫院打了好幾天針。大伯給她買了好多吃的玩的，可她卻一把推開，叫嚷著哭泣著要去找媽媽，拒絕和別人說話，有時還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語。我不禁長嘆一聲，只見女兒眼睛眨了眨，沒有出聲，她的小臉卻很難過，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有了不小的觸動。

5

一天早上，我和女兒正準備去早市，意外地見著李英奇穿著小睡裙向我家這邊跑來，看見女兒就急急地問：

“彤彤，你看見我的小狗了嗎？”

“沒有。你病好了嗎？你吃飯了嗎？”女兒忙叫住她。

“沒，大伯早早就出去了，給我買了方便面，找不到小狗，我不想吃飯。”她失望地向前跑去，喊著小狗名。

“這個面包你拿著。別急，我和你一起找。”女兒趕緊追上去，忙不迭地安慰她。

“太好了，我們上那邊去看看。”兩人手拉著手向西邊跑去。

過了一會女兒回來了，她顯得若有所思，默默地從書柜里找出了她一年級時的課本，憂心忡忡地告訴我：“媽，你知道李英奇對我說什么了嗎？她說，周圍的人都討厭她，唯有我們對她好。她說我是對她最好的人，她要把自己最好的玩具都送給我，還說，如果我喜歡，連她最心愛的小狗都可以給我……可我？媽，我是不是做錯了，我錯怪她了，我要和她做朋友，跟她玩，教她學習，讓她懂得更多的道理。”

“太好了。媽媽舉雙手贊成。只是你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我關切地貼著她的臉蛋問。

“我想好了，準備和同學郭玉兩個人一起教。”女兒信心十足。

……

每當看到女兒和同學教小英奇認字、做算術，我都由衷地感到欣慰。我還想著怎么說服她大伯，讓小英奇早日返校學習。同時，我慶幸及時地引導、糾正了女兒的偏執偏見，在李英奇幼小的心里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使孩子之間的善良友愛之花悄悄綻放。

編輯 吳忞忞 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