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3205房間。周子棟瞪大熬得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身子一動不動,腦中一片空白。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夜未曾合眼。房間的窗外就是環城風景區,可周子棟根本無心觀看風景,在創建公司至今的十多年里,這是他絕無僅有的低迷時刻。
幾個洋酒酒瓶隨意地橫躺在房間中央的奢華毛毯上,留下一攤似有若無的干涸跡象。整個房間里彌漫著尼古丁和酒精混合的怪異味道,午夜靜得讓人絕望。
周子棟不敢回憶短短一周以來的變故。一周之前他還是商界驕子、恒盛集團的創始人和實際控制者;現在的他什么也不是,因為公司已經對外發文:董事會罷免了他在集團公司和子公司的一切職務。
有些事再也回不去,屬于他的商業時代已成過去時。獨狼
周子棟最有威懾力的就是他狠決的眼神。他像一頭獨狼一般行走在商場之上,沒人能讀懂他的想法,被他看中的“獵物”無一幸免。
十三年前,他和大學校友李思、趙啟卓共同創辦了恒盛電器公司,主攻電線電纜市場。三人分工明確,李思負責企業管理,趙啟卓負責科技研發,而周子棟負責開拓市場和管理營銷網絡。三環相扣之下'成立不過五年的恒盛迅速成長為行業中的一匹黑馬,由趙啟卓獨家研發的漏電保護器及低壓保護器更是市場上的“獨一份”,讓恒盛名聲大振。
公司進入高速發展期時正值中國的房地產市場興起,周子棟天天在外面跑市場,看到這樣點石成金的買賣自然心動。他反復游說李思和趙啟卓同意他的想法:在不損害公司主營業務的情況下,進軍房地產市場。
兩利相權,取其重。
電線電纜行業以質取勝,以量贏市場,當時的市場早已不像剛進入時那般易于操控,公司也要面臨轉型。趙啟卓剛和國外公司談好引入新的技術和生產線,這筆不菲的費用幾乎要耗盡公司此前幾年累積下的財富,但是會給公司帶來一個更有前景的未來,在股東會上,這也得到了另外兩人和小股東們的默許,在這個節骨眼上,到哪去籌錢進入房地產市場。
“子棟,我們還是先穩住主業吧,再過兩年,我們—定會在這個行業稱雄,到時我們必定會全力以赴支持你?!敝茏訔澋浆F在都記得三人在醉酒后,趙啟卓拍著他的肩膀說出的話。
可周子棟已經等不及了。合作時間越長彼此間的矛盾和缺點就暴露得越明顯,李思性格平庸,凡事以和為貴,管理起來頭頭是道,對投資幾乎沒有一點敏感和想法;趙啟卓天天泡在他的科技夢里,開口閉口就是產品在技術上的獨到之處,這些在周子棟看來不過如此,可他卻癡迷其中。
常年在市場里打滾的周子棟結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時間長了,他的管理手腕和看人的眼光愈加老練。他慢慢發現自己和李思、趙啟卓之間再也找不到話題,兩年了,他一直隱忍不發,等待一個踢兩人出局或者自己單干的機會,這次進軍房地產志在必得,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擋自己的路。
周子棟明面上依舊如常,暗地里卻和一直以來稱兄道弟的各地經銷商密切聯絡。一旦“逼宮”,他就沒有退路了,必須先獲得掌握恒盛所有渠道的經銷商的支持。
周子棟太狠了。當年,同一個大區的兩個經銷商爭得“頭破血流”,整個大區的銷售陷入癱瘓,他收到消息后默不作聲地潛入當地市場了解癥結所在,隨后約兩人一同吃飯,在酒桌上就把其中一個經銷商給徹底罷免了,封死了他的渠道。此事對所有恒盛的經銷商觸動極大,周子棟的意思非常明確:想干的就好好干,不想好好干就滾,不許攪亂規則。
此后,恒盛的經銷商大多安分守己,偶有擺不上臺面的背地小動作時,周子棟就開始鐵腕治理,直到他們服服帖帖為止。
周子棟的精明就在于他不僅懂得用“大棒”,更會在合適的時間丟出“胡蘿卜”,引得一眾人等感激涕零。一次一個經銷商在賭桌上一夜輸了五十萬,周子棟二話沒說從自己的賬戶里取出錢派車給他送去。幾番過招之后,周子棟將一幫經銷商招攬到旗下,成了割骨不換的好兄弟。
現在,是這幫兄弟們出場“演戲”的時候了。
嗜權
在李思和趙啟卓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所有經銷商全部跑來了總公司。他們或是礙于情面,或是真心服從,或是懾于周子棟的脅迫,卻沒有一個不按周的部署行事。
周子棟只有一個目的:給錢走人,逼李趙二人離開恒盛。
這樣的情況李趙二人完全沒有準備,周子棟也不可能給他們準備的時間。三人在會議室里談了整整八個小時時間,桌子上隱約閃現了刀光浮影。最終,當會議室門打開時,李趙二人神情落寞而絕望地走出來,手里拿著簽下的“賣身契”:各拿兩個億,離開恒盛。
事情到這遠沒有結束。周子棟也不輕松,反復地權衡和協商之后,給二人的錢從一個億變成了兩個億,籌碼加重了一倍,再加上進軍房地產市場所需的花費,這筆龐大的資金壓得周子棟完全喘不過氣來。
陳謝義和一筆龐大的資金在這個關鍵時刻到來。
陳謝義是行業里頗有名望的風險投資者,早年多筆成功的投資讓他在積累名望的同時,更積累了通天的財富。任何被他看上的企業都能在不超過五年的時間里“魚躍龍門”,此間成功的企業中亦不乏上市企業的身影。
他的這次到來,讓周子棟看到了黎明到來前的一絲曙光。
所有的交易都有條件和規則,這次亦不例外。陳謝義要用10億換公司42%的股份,而周子棟手上的股份加上剛剛“買來”的李趙二人的股份被攤薄到46%,僅比陳謝義的多出4%,如果遇到問題,他可能隨時丟掉公司的控制權。
隱憂在周子棟心中浮起,可他已被逼上梁山。此前,為了房地產大業,他從“朋友”處融來兩億在香港以夫人的名義注冊了一個房地產公司。他已經四處打點好并看上了一處不錯的地塊,隨時準備出手。
周子棟在書房枯坐一夜,陳謝義在行業內的名聲他不是沒聽說過,不是個好惹的對象,把他帶進董事會的話,可不像李趙二人那么好打發,何況別人還帶來了真金白銀。
思慮再三,他還是和陳謝義達成了他稱之為“與魔鬼進行的一筆交易”:陳帶資金進入恒盛,占股份42%,五年內恒盛改變單一的業務結構并完成上市工作。
相處遠沒有相識時那般美好。
周子棟漸漸發現公司在發生變化,公開并隨時接受投資方檢查的財務,清晰的人事結構,那些此前晦暗不明的錢和人都被一一驅逐出恒盛,連他這個董事長都要謹慎言行,不能隨意透露企業的經營情況,即使李趙都在企業的時候,周子棟都沒有受過這么多的限制。
可是拿錢手軟的周子棟不得不聽話。作為一位草根創業者,有太高幾率倒在黎明之前,周子棟幾乎抵達彼岸,他需要的是時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私下里他的房地產生意運行順利,在他嚴密的布控下,一切的人事關系和權利網都搭建完畢,等待他“臨門一腳”。以為足以將一切掌握股掌間的周子棟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過去十五年中國曾誕生了大批明星創業家,而最近幾年卻頻繁出現創始人陷入“事故高發期”,有的人敗于和資本對賭,有的人受困于政商關系,有人陷入合伙人糾紛,有人敗于性格缺陷。在他左右逢源的時候,有些錯誤已不可避免。
操戈
在陳謝義的精心輔導下,恒盛的上市工作進展順利。
可是,就在恒盛即將踏入A股市場之時,一樁由媒體曝光的丑聞徹底攪亂了上市節奏和上市的可能。
一夜之間,周子棟房地產運營上的丑聞因媒體的報道而“家喻戶曉”。
此前,周子棟買來的兩塊地原本做成高端地產項目。其中“恒盛水上花園”擬建成城市綜合體,另一塊則計劃打造成高檔花園洋房小區,由15棟花園洋房、10棟聯排別墅和部分商業構成。
怎料在這個關鍵時刻,項目獲批中的違規操作被曝光,順藤牽瓜扯出了周子棟在此方面的交易。
“啪一”看到新聞的陳謝義在辦公室震怒,隨手拿起水杯砸到了墻上,剛剛裝修好的辦公室內一片狼藉。
“我投資的時候就告誡過你,不要有任何小動作,尤其是現在正值上市前夜,公司本身不能出現任何問題,你這個公司創始人竟然涉及非法操作,你知不知道要花費多大的心力才能挽回企業損失的形象和聲譽?”陳謝義劈頭蓋臉地沖周子棟發火,背著手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
“陳總,現在事情已經出了,我會盡心處理和挽回?!敝茏訔潖臎]有這么低三下四地向人道歉過,早上已經有相關部門找他談話了,因涉及土地立項違規,地產項目已經被叫停,他夫人雖然是明面上的負責人,可是一切的運營都是他在操控,明眼人都知道是他藏在背后遙控指揮,躲是躲不了了。由于事態嚴重,司法機關已經介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他要隨時配合調查。
“這次的事件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之前你整天搞些小動作,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我都當做沒發生,希望用時間去慢慢約束你。可是我的姑息讓你越發放縱,我不能讓你毀了恒盛!”陳謝義一點都沒有松開的跡象。
周子棟越想越窩火,臉憋著通紅地離開陳的辦公室。恒盛由他一手創辦,他自然愛惜它,怎么現在變成自己要毀掉公司呢?
媒體的報道持續升溫,周子棟千托萬求也沒能控制住事態的發展。正當他在為“救火”焦頭爛額時,陳謝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召開董事會,要求罷免周子棟。
董事會上,周子棟如坐針氈,每個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刺在他的心上。他沒有勇氣去回應,唯有真誠地道歉。
事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簡單,陳謝義大權在手,雖然此前公司的一切事物都是周子棟在管理,但是陳作為投資人與小股東亦關系甚密。此次丑聞影響深遠,原本與自己亦敵亦友的陳早有踢自己出局的意思,小股東們也隔山觀虎斗,沒有表明會力挺哪方到底。
會議結束依舊沒有定論。周子棟束手無策,突然他想到四年前逼走李趙二人的手法:讓經銷商再次逼宮,這樣的橋段屢試不爽,這次應該依舊管用。
周子棟大旗一揮,經銷商們如趕考般匯集恒盛總部,要求以穩定公司大局為重,不能撤換董事長,否則經銷商們將集體“罷工”,維護自有利益不受損失。
陳謝義不是李思也不是趙啟卓,他根本不買賬,和經銷商談判到最后,他丟下一句話就走了:“現在的恒盛短時間內都不可能上市了,我有時間重新培養一批經銷商,你們不干,自然有人干,不要指望以此威脅我。如果想繼續跟著恒盛賺錢,就好好做市場去,別在這瞎摻和?!?/p>
周子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好運,他足夠勤奮、精明、強勢。創業之初,他有懂管理善技術的同學做左膀右臂;棋至中盤,立分勝負之際,資本又在他最需要的時刻出現。然而,成敗之間,同窗被他趕走,他又被自己引來的資本裹挾,隨時再次出局。
這次他真的輸了,輸給了自己的野心,輸掉了最后的底氣和尊嚴。當他第二天回到辦公室時,桌上赫然放著一紙通知:經董事會協商決定,正式罷免周子棟在集團公司和子公司的一切職務,即日起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