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殼與內核

我喝下一杯苦西瓜汁，而沉淀在杯底的卻是蜂蜜。

我走上一條羊腸小道，卻來到一片綠色平原。

我將一位朋友丟在云霧里，卻發覺他站在拂曉的光芒之中。

多少次，我用吃苦耐勞的精神外套遮掩我的痛苦與煩惱，幻想報酬與善待就在其中。可是，當我脫下外套時，卻見痛苦已經變成歡樂，煩惱已化為爽朗。

多少次，我與伙伴并行在公開世界里。我暗自說：“瞧他多么呆傻，多么笨拙！”可是，我剛剛走進秘密世界，卻發現自己是個殘暴不公的人，反倒覺得我那位伙伴多么聰明，多么機警。

多少次，我醉于自己的酒，認為自己和同伴是羊羔和狼；直到我從酒醉中醒來之后，才發覺我是人，我的同伴也是人。

眾人啊，我和你們都對這樣的情況感到吃驚，常常對隱藏的真實情況視而不見。假若我們當中有誰被絆倒，我們就說他是墮落者；有誰行動遲緩，我們就說他是腐敗者；有誰說話口吃，我們就說他是啞巴；有誰唉聲嘆氣，我們就說那是垂死掙扎者的哀鳴。

我和你們都喜歡“我”的外殼和“你們”的表皮。因此，我們看不見外殼向靈魂透露的關于“我”的秘密，也看不見外殼對靈魂隱瞞著的“你們”的秘密。

我們滿腦子自負情緒，根本不看我們的實際情況，能指望我們干點什么呢？

不，我的兄弟，不要用一個人的表象來判斷他的真實情況，不要把某人的某句話或某件工作當做其內心世界的標志。也許有那樣一個人，因其笨嘴拙舌、語調怪僻而被認做呆傻；然而他的存在，卻是通往聰慧的路標，他的心田卻是啟示降臨的地方。也許有那樣一個人，因其面孔丑陋、生活狼狽而被看不起，然而他卻是上天贈給大地的禮物，上帝降給人間的贈品。

早晨與夜晚之間，也許你會遇到兩個人：第一人與你談話時，其聲若呼嘯狂風，其舉動似威風大軍；第二人與你談話時，其聲顫顫抖抖，其心恐慌不安，其語斷斷續續。這時，你定會判斷：第一人勇敢果斷，第二人懦弱膽怯。也許有那么一天，時光派他倆去迎戰困難，或為某原則貢獻青春。到那個時候，你再看看他倆，便會明白：虛飾的孟浪并非勇敢，無聲的羞澀并非怯懦。

……

不，生活的本質不在于表面，而在于其內涵。看物不要只看外殼，而要看其內核。人之美不在其貌，而在其心。

不，宗教的真諦不在于寺廟的外表、禮儀與傳統所闡明的那些東西，而在藏于靈魂深處及要用心意感化的那些東西。

不，藝術的價值不在于你的雙耳聽到的那種抑揚頓挫的歌聲，不在于詩歌朗誦里那種鏗鏘有力的語調，不在于你的兩眼所看到的流暢線條及斑斕色彩，而在于歌中輕重高低聲之間無聲顫抖的距離，在于通過詩歌滲入你的心田里的詩人靈魂中的沉靜、寂寞的情思，在于畫面給你的啟示，留心觀之，從中看到比畫面更遠、更美的東西。

不，我的兄弟，日夜的價值不在其表面。我行進在日夜之星上，向你這樣說，不過是為了通過它向你吐露我平靜內心里的一些話語。那么，在你察明我的心意之前，不要把我看做傻瓜；在你解除我心底的疑慮之前，不要把我想象成天才；在你看見我的心之前，不要把我說成嗇吝鬼；在弄明我的慷慨本意之前，不要把我說成仗義疏財的男子漢。請你不要把我看做多情者，除非弄清我情寄世間的一切光與火；莫把我稱做無情人，除非你已觸摸到我身上那鮮血淋漓的傷口。

（陽子摘自《新作文·金牌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