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敏
(常熟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江蘇常熟 215500;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南京 210093)
言語行為理論下的嚴復“信達雅”解讀
朱曉敏
(常熟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江蘇常熟 215500;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南京 210093)
言語行為理論和嚴復“信達雅”之間建立起對應關系后,言內行為對應“信”的標準;言外行為對應“達”的要求;言后行為對應“雅”的追求。
言語行為理論;信達雅;對應關系
言語行為理論是英國哲學家奧斯汀于20世紀50年代提出。他認為,一句話主要由三個層次的行為構成:言內行為(locutionary act)——說出的話語本身;言外行為(illocutionary act)——說出的話語自帶的交際語力,可以是承諾、警告、否認,也可以是讓步、請求等;言后行為(perlocutionary act)——說出的話語對聽話人產生的影響,即是否讓聽話人“做事”。[1]47該理論后來被奧斯汀的學生塞爾(J.R.Searle)進一步完善和發展,成為哲學、語言學的重要研究課題,也為翻譯理論研究創新提供了強有力的工具。
翻譯是一種使用語言的人類行為,借助的是語際(interlingual)、語內(Intralingual)和符際間(intersemiotic)的轉換,目的是為了實現跨語交際。使用言語行為理論來分析翻譯行為、厘定翻譯單位、剖析翻譯標準大有可為。姜琳琳等人將言語行為理論應用到法律語篇的翻譯單位確定上,提出正確區分法律言語行為類別并在翻譯中加以運用,能夠有效地傳達出源語言中該法律行為在法律范疇內的效力和意義。[2]李明提出,準確把握交際的言外行為是翻譯技能的一個基本要素。[3]卞鳳蓮等人指出,言語行為理論的應用為翻譯研究和實踐展示了新的視角,成為指導語篇翻譯的重要理論工具。[4]王勣認為言語行為理論為理解并翻譯人物對話提供了很好的視角,譯者通過分析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之間的關系使人物對話翻譯更加準確生動。[5]艾琳從言語行為理論的視角,提出英漢雙關最理想的翻譯就是實現原文與譯文在言內、言外、言后行為意義層面的完全對等,而最可行的翻譯在于追求兩者在上述三個層面最大限度的接近。[6]
使用言語行為理論來解讀翻譯標準的研究目前在國內還是空白,筆者試圖就嚴復的翻譯三標準“信達雅”說做點嘗試。我們可以建立這樣的一種對應關系:言內行為對應“信”的標準;言外行為對應“達”的要求;言后行為對應“雅”的追求。這種一一對應的關系并非機緣巧合。本質上來講,翻譯,口譯也好,筆譯也罷,面對的是人類的交際話語,而言語行為理論正是在觀察、思考、總結人類話語的基礎之上凝練而成的。
言語行為理論認為言內行為泛指一切人類的有意義的話語。此處的話語既包括一切用聲音說出的話語,也包括一切人類使用的書面語言。翻譯既包括口譯,也包括筆譯。口譯要處理的是前種話語,而筆譯則關注的是書面語言。嚴復的翻譯標準主要針對筆譯,是嚴復自己在譯介赫胥黎《天演論》的實踐中總結出來的。關于“信”,嚴復說:
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尤不譯也。則達尚焉。……譯文取明深義,故詞句之間,時有所顛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義則不倍本文。題曰達旨,不云筆譯,取便發揮,實非正法。西人句中名物,字多隨舉隨釋,為中文之旁支,后乃遙接前文,足意成句。故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數十百言,假令仿此而譯,則恐必不可通;而刪削取徑,又恐意義有漏。[7]11
這里所說的“意義不倍本文”,是“正法”,是“信”的標準,主要是指譯文的思想內容必須與原文保持一致。原文的思想內容要靠譯文來傳達,而譯文又是由包括詞和句法等在內的語法現象體現出來的。譯文的詞匯語法不正確,就很難將原著的意義表達得忠實。為了達到“信”的標準,嚴復認為譯者可以在“詞句之間,時有所顛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但是如果譯者“取便發揮”,不忠實于原著,那就“實非正法”。而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數十百言”,譯者如果“仿此而譯”,勢必“不可通”,倘若“刪削取徑”,難免“意義有漏”。
嚴復的“信”的標準針對翻譯過程中的言內行為,即人類發出的有意思的話語,這里的話語既有原著作者的,也有譯者的。由于翻譯活動的特殊性,譯者發出的言內話語是受制于原著作者的言內話語。
言內行為和“信”的關系可以用圖1來表示。
嚴復意識到,受譯者所處時代、譯者個人能力、翻譯所涉及語言等因素的影響,完全的“信”只是理想的追求。
言外行為又稱以言行事或者言外示力行為,是由言外之力與命題內容兩部分組成。人們在交際過程中發出的任何話語都帶有一定的意圖,這些意圖能否被聽話人理解并得以實現,一要靠言外之力,二要靠命題的內容。

圖1 言內行為和“信”的關系圖
奧斯汀和塞爾都將言外行為分為5類,塞爾的五分法完善和發展了奧斯汀的分類。在塞爾看來,言外行為主要包括:一是表述性言外行為。發話人對言外行為的命題內容的真實性作出不同程度的承諾,這類言外行為可以用真實或謬誤來加以判斷。如:陳述、斷言、結論等。二是指令性言外行為。發話人(在不同程度上)指使受話者做某事,既可能是緩和的建議,也可能是強硬的命令。如:乞求、命令等。三是承諾性言外行為。發話者(在不同程度上)承擔某種義務去做某事。如:允諾、威脅、保證等。四是表情性言外行為。表達某種心理狀態,命題內容的真實性是它們的前提。如:祝賀、道歉、歡迎等。五是宣告性言外行為。此類行為沒有真誠條件,不表達任何心理狀態,成功執行這類行為能導致命題內容與現實的一致性。如:任命、提名、辭職等。
嚴復的“達”的標準和言外行為有著內在的關聯性,關于“達”,嚴復說:
此在譯者將全文神理融會于心,則下筆抒詞,自然互備。至原文詞理本深,難于共喻,則當前后引襯,以顯其意。凡此經營,皆以為達。為達即所以為信也。[7]11
這里所說的“譯者將全文神理融會于心,則下筆抒詞,自然互備”、“前后引襯,以顯其意”等都是為了做到“達”。嚴復認為,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必須將“全文神理融會于心”,此處的“神理”,我們理解為原著作者的言外之力。原作者通過命題內容,即原文,發出了言外行為,希冀讀者通過閱讀,把握自己發出的言外之力。而作為閱讀者的譯者,必須能夠明察原作者的言外之力,再根據譯文語言的特點,將原作者的言外之力投射到譯文中對應的言外行為類別,此之謂“達”。因此,所謂“達”,就是詞能達意,就是把譯文的語義邏輯關系理通、理順,而理解通順的目的是為了讓原文“可通”、“共喻”。換言之,是為了使原著話語的言外之力通過命題內容,即譯文,得以實現。
言外行為和“達”的關系可見圖2。

圖2 言外行為和“達”的關系圖
為了讓《天演論》具有更強的可讀性,嚴復力爭使其與中國傳統文化典籍有著種種外在和內在的聯系,以實現譯文的言外之力。“如他將赫胥黎《天演論》中的‘以人持天’、‘與天爭勝’的觀點,與中國古代思想家孟子的‘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以及荀子的‘制天命而用之’,聯系到一個思路上去認識;而把斯賓塞的‘大昏存在任天,而人事為之輔’的觀點,與古代黃老‘無為’思想視為一脈相承。”[8]10
言后行為是說話人話語帶來的后果或變化,聽話人領會說話人意圖并按照說話人意圖行事才發生言后行為。[9]93言后行為借助言內行為,通過言外之力對受話者的行為、思想、信念產生影響。言后行為能否實現取決于三個條件:一是言內行為,即交際的內容;二發話者是否具有言外之力;三是受話者是否合作。在翻譯中,言內行為要“信”,言外行為要“達”,受話者是否合作就是“雅”的要求。
關于“雅”,嚴復說:
子曰:辭達而已,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故信、達而外,求其爾雅,此不僅期以行遠已耳,實則精理微言,用漢以前字法、句法,則為達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則求達難。往往抑義就詞,毫厘千里,審擇于斯二者之間,夫固有所不得已也,豈釣奇哉?又原書論說,多本名數、格致及一切疇人之學,倘于之數者向末問津,雖作
者同國之人,言語相通,仍多未喻,矧夫出以重
譯也耶![7]11
一直以來,“雅”在三字中遭非議最多。若把嚴復的“雅”理解為“文”或美雅的形式,以期文之行遠,則為斷章取義。因為嚴復預設的讀者是士大夫和知識分子階層,故而他要“求其爾雅”以迎合其讀者的口味。簡單地把“雅”理解為文辭古雅優美,甚或牽強到文章的風格上都有失偏頗。
嚴復的“信達雅”在其譯作《天演論·譯例言》中提出,總結了他在翻譯赫胥黎的這部人類進化論巨著時的心得體會。嚴復翻譯《天演論》的目的是為了啟迪民智,掃除迷信,是想通過這部著作的譯介,來影響、引導、以至改變中國民眾,尤其是士大夫和知識分子階層的行為、思想和信念。因此,嚴復的“雅”是為了實現原著投射在譯著中的言外行為。但他又認識到“這些書對于那些仍在中古的夢鄉里酣睡的人是多么難以下咽的苦藥,因此他在上面涂了糖衣,這糖衣就是士大夫們所心折的漢以前的古雅文體。雅,乃是嚴復的招徠術。”[10]41
翻譯界對“雅”的圍攻,如“原文不雅,譯文何雅之有?”“若原文不雅而譯文求雅則為不信”等責難,其實是對嚴復的誤讀。“雅”是嚴復為了達到他開啟民智的翻譯目的之手段,是為了通過閱讀譯文而改變譯文讀者的行為、思想和信念,是為了實現原著話語投射在譯著中的言后行為。
言后行為和“雅”的關系可見圖3:

圖3 言后行為和“雅”的關系圖
用言語行為理論來解讀嚴復的“信達雅”,與后人作為“翻譯的標準”所論述的“信達雅”,出發點不同,自然得出不同的結論。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在人類的交際過程中,三種行為模式共同促成了交際的成功。當我們在言語行為理論與“信達雅”之間建立這種一一對應關系之后,“信達雅”就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對其中任何一個個體的評論,或褒或貶,都不全面。
[1]Lyons J.Lingistics semantics:An introduction[M].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0.
[2]姜琳琳,袁莉莉.從言語行為理論看法律語篇的翻譯單位[J].江西社會科學,2008(11):240-244.
[3]李明.言語行為理論對翻譯的解釋作用[J].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3):143-145.
[4]卞鳳蓮,裴文斌.言語行為理論與語篇翻譯的連貫性[J].山東外語教學.2009(3):92-95.
[5]王勣.言語行為理論視閾下的人物對話翻譯[J].湖北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30):152-156.
[6]艾琳.言語行為理論與英漢雙關翻譯[J].上海翻譯,2010 (1):33-36.
[7]赫胥黎.天演論[M].嚴復,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8]羅炳良.嚴復“天演論”[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
[9]何兆熊.新編語用學概要[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10]王佐良.翻譯:思考與試筆[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9.
Interpretation of Faithfulness,Expressivity and Elega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eech Act Theory
ZHU Xiao-min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Changsh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Changshu 215500;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 210093,China)
Having established the correspondences between Speech Act Theory and Yan Fu’s translation principles:faithfulness,expressivity and elegance,locutionary act-faithfulness;illocutionary act-expressivity;and perlocutionary act-elegance.
speech act theory;faithfulness,expressivity and elegance;correspondences
H059
A
1008-2794(2012)09-0103-04
(責任編輯:韓廷俊)
2012-02-2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青年研究基金項目“基于語料庫的漢英政治文本翻譯研究”(11YJC740163)
朱曉敏(1979—),男,江蘇南京人,常熟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生,英國曼徹斯特大學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為語言、翻譯與信息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