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冬梅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廣州 510631)
語篇微觀層面總分結構之語義研究①
邱冬梅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廣州 510631)
總分結構;話語成分;量性特征;轄域
在微觀層面的總分結構中,作為總提和分說的聯系點可以是詞、短語和句子等話語成分;總提項與分說項、各分說項之間存在多種語義關系小類;量性特征是這種總分關系組合的重要語義條件。
1.1 語篇微觀層面總分結構的研究現狀綜述
總分結構是常見的,也是最為基本的篇章組織方式和形態,涉及篇章、章節、部分、段落等宏觀層面,也存在于語段、復句等微觀層面中,而后者更具基礎性。
關于語篇微觀層面的總分結構,即由小句與小句組合而形成的總分關系語段或復句,學界多專注于總分關系語段的研究。只有鄭貴友(2002:223-224)將語段及復句層面的總分結構納入語篇的微觀功能結構中,但未作深入分析,只是描述了該類結構內部各直接構成部分之間的組合位置及各部分所發揮的總述和分述的表述職能。
就總分關系所涉及的語義范疇看,沈開木(1987:85)認為總說、分說關涉事物、事件。吳為章、田曉琳(2000:38)以為總分關系的敘述方法適于論述道理、說明事物。而劉煥輝(1983:280-297)、李宇明(2000:155)雖未作具體界定,但從其引例看,總提部分還涉及對本體性狀特征的概說或評說。
就總說與分說之間的聯系,有學者理解為一種照應關系。明代歸有光就提出“前后相應、總提分應”之說。(李熙宗、劉明今等,1998:43-44)近代王夢曾則進一步指出“總提分應法、分提總應法……等等,都離不開意脈的相連和續接。”(宗廷虎、李金苓,1998:165)“總提分應、分提總應”應是總分關系的早期提法,其中的“應”就是“照應”之意。王聿恩(1986:72-75)、鄭慶君(2003:161)論及總提與分說之間的照應關系。
1.2 本文的研究目標
關于微觀層面中總說句與分說句之間的關聯認識,學界已從模糊籠統的句際關聯發展到具體的聯系點②沈開木(1987:30)把語段中句與句之間實際發生聯系的部分,雙方都叫做聯系點。,但未探究語義、語言形式規律。至于總提項和分說項是如何實現相互照應的,也有待進一步的探索;而語義關聯是總分結構組織的根本問題。因此,本文試圖借鑒邏輯語義及詞匯語義系統的語義關系的相關理論,分析微觀層面總分關系內部的語義組織規律及其語義照應方式。
①感謝審稿專家及《華文教學與研究》編輯部提出的寶貴修改意見。
據考察,總分關系語段和復句還表現出明顯的量性語義特征。本文借鑒現代漢語量范疇中關于表量手段、量值、量級等方面的研究成果,考察在語篇微觀層面總分關系結構內部的量性語義特征及其量的轄域,以期發現量性特征對總分關系結構組織的制約力。
1.3 語料收集
本文研究對象集中總分關系語段和復句,但由列舉分承方式組成的總分結構不納入研究范圍,因為,從照應的形態看,該類結構表現為多項對多項的照應,而本文所研究的總分結構主要為一對多項的照應。語料來源涉及文學、新聞、科技及政論語體。本文共收集276例,其中210例取自《天涯》雜志(2008.1~2011.6),66例來自北大漢語語料庫(CCL)網絡版以及其他文章。其中,總—分結構有237例,占85.9%,而分—總結構有31例,總—分—總結構有8例,這表明,按先總后分的位序組合是語篇微觀層面總分關系的主要結構模式。因此,本文的分析側重于“總—分”結構模式。鑒于目前占有的“總—分—總”結構類語料少,為了使研究的論斷更為單純、簡明,本文暫不討論類似《反對自由主義》一文中出現的“總—分—總”結構。
據對語料的考察,在總分關系語段及復句內部,承擔總提和分說的可以是進入話語表達中的詞、短語或句子,我們把這些稱之為話語成分。它們是總說句與分說句關聯的真正“聯系點”,包括總提項和分說項。所謂總提項,就是指具有語義涵蓋包容力的話語成分;而所謂分說項,就是總提項所涵蓋包容的話語成分(詞、短語或句子)。充當總提項和分說項的話語成分比較靈活,可以是句子中的主題或者述題,或者是主題、述題部分的修飾成分,也可以是整個分句。
從句際語義的發展看,在“總—分”結構中,總說句是一個局部篇章話題句,句中的總提項可以視為派生并鋪陳各分說項的語義生長點?①沈開木(1987:251)提出“生長點”是派生或引出別的語義的語義。。一般而言,總說句中包含一個或多個總提項,因而存在一個或多個語義生長點,在語義發展上形成常見的單線推進式和復線并進式。前者指總說句中只有一個總提項,后續句中僅有一組分說項與之照應;后者指總說句中包含兩個或兩個以上總提項,由兩組或兩組以上分說項分別與之相照應。例如:
(1)冬天,我學會了很多很多的游戲。捉迷藏、滾鐵環、跳繩、打水漂、在厚的冰層打得碌,但我們最喜歡做的還是跳房子。②文中所引的語例,“總提項”和“分說項”分別用雙下劃線和單下劃線標注。(《天涯》2008(6):146)
(2)喀什葛爾一帶[A]出產奇花異果[B]。葉城a1的石榴b1,英吉沙a2的巴旦杏b2,伽師a3的甜瓜b3,疏附a4的阿月渾子b4,疏勒a5的榅桲b5,阿圖什a6的無花果b6,吐曼河邊a7的沙棗樹b7,還有一種長得疙里疙瘩的化石模樣的土梨b8,使人如數家珍。(《天涯》2009(4):147)
例(1)中,雙下劃線部分的話語成分為總提項,也是語義生長點,引出與之相對應的單下劃線部分的分說項,兩者形成照應關聯——此為單線語義推進。例(2)中,話語成分A和B都是總提項,也是兩個語義生長點,分別引出與之相對應的兩組分說項,其中A與a1至a7對應、B與b1至b8對應,各自形成話語成分的照應關聯——此為復線語義并進。
此外,語料中還發現少數由兩個總提項對應一組分說項的情況。例如:
(3)在鄉村,相罵是必修課,相罵是啟智課。它讓不識字和識字不多的鄉親們,認識了一個個有聲有色的方塊字,一個個有情有貌、攜手并肩的詞和詞組,還有一句句充滿激情、旋律跳動的話語,一篇篇引人入勝的文章。(《天涯》2009(5):150)
上例中,單下劃線部分的一組分說項同時與兩個總提項“必修課”、“啟智課”形成語義照應。
在“分—總”結構中,處于后文的總提項是前文各分說項的語義匯集點,它是在詳述多個分說項的基礎上所作的語義統合性表述。例如:
(4)楊炕生就時時瞅著祝云芬。祝云芬下地了,祝云芬收工了,祝云芬換新襪子了,祝云芬的發卡換了一個了,祝云芬的手腕上套了一個皮筋了……楊炕生眼角藏了祝云芬一切動靜。(《天涯》2010(2):138)
例(4)中雙下劃線部分的話語成分為總提項,是前文單下劃線部分的各分說項的語義匯集點,兩者形成照應關聯。
可見,總說句與分說句之間邏輯語義關系的搭建,是以話語成分的語義關聯為基礎的。認識到這一點,是我們進一步分析總分結構內部聯系點之間的語義關系小類的重要前提。
從語義范疇看,總提項包括事物(人、物、現象)、事件、性狀(性質、狀態),各分說是對其的具體鋪排。二者之間的“照應”不限于指代性照應,還涉及非指代性的語義呼應關系。
總提項是上位層次,分說項為下位層次,它們之間形成多種語義關系小類。而聚合于同一總提項之下的各分說項之間也存在多種語義關系小類。下面按照總提項所屬的語義范疇,描述總提項與分說項、各分說項之間的語義關系小類。
3.1 事物范疇
當總提項為事物性范疇時,與之照應的分說項則是其所指概念的外延。各分說項因來源相同、相異而構成不同的語義關系,也影響著總提項與分說項之間的層次結構關系。
一是各分說項所指基本源于同一規約性語義范疇。
充當總提項的話語成分,或者是代表一類事物的上位范疇詞,分說項是其所指范疇中的個體成員;或者是包含多個部件的整體事物名詞,分說項是其所指整體的部件。從語料看,總提項與分說項之間是固定或相對固定的層級結構關系,所構成的語義關系主要表現為上下義/準上下義、集合—元素/準集合—元素、整體—部分/準整體—部分等關系類型。
若各分說項都源于同一語義范疇,屬于上下義關系中的下位成員可形成同類、同(家)族及層序語義關系;屬于集合—元素關系中的各元素,形成同集語義關系;屬于整體—部分關系中各部分形成同體語義關系。如例(1)中總提項與分說項構成上下義關系,各分說項形成同族關系;例(2)總提項[A]與分說項a1至a7構成整體—部分關系,各分說項聚合成同體關系;總提項[B]與分說項b1至b8構成上下義關系,各分說項聚合成廣義的同類關系,即分屬不同小類,但仍屬于同一大類。
若絕大多數分說項屬于同一語義范疇,個別分說項雖非嚴格意義上的同一范疇,但與它們存在特定的關聯,在屬性特征上大致相同或相似,彼此可形成準同體、準同集、準同類及準層序語義關系。如上文例(3),分說項“詞、詞組、話語、文章”是語言系統各級單位,“方塊字”則是語言符號,但與這四級語言單位存在關聯,因此,五個分說項形成準層序語義關系,與總提項“必修課、啟智課”構成準上下義語義關系。
二是各分說項所指分屬不同語義范疇。
“一組詞項,如果包含著相同的屬性語義成分,就可以形成同屬語義關系。”(周國光,2005:77-85)事物具有形態、質料、來源、功能、數量、地點等多重屬性,而屬性的多重性使得跨語義范疇的各分說項,它們所指的事物在特定情境中也有可能在某些或某一屬性上存在相似性,從而聚合在同一個總提項之下,而形成同屬語義關系。而充當總提項的名詞性短語是個動態的集合表述形式,常標示各分說項具有的共同屬性,我們把這類短語稱為屬性集合短語。①參照周國光(1990)提出的“屬性集合名詞”這一術語。總提項與分說項構成臨時上下義關系。例如:
(5)真帶勁兒,櫥窗里的東西琳瑯滿目:有小人兒、帶棱的色拉碟兒、沒法用的長嘴瓶子、刀、叉、掛鐘。(CCL)
(6)進取的路線圖各式各樣:有從鋼琴班到書法班到英語班到奧數班到高考強化班,不但走“正道”而且走“正步”的;有拎著蛇皮袋在馬路邊被工商稅務追得塵土飛揚的;有搭便車——移民移入了錢柜、嫁人嫁給了元寶的;有破窗而入、翻墻而過,高風險高回報的;有憑著假證件居然蒙混過關的。(《天涯》2010(1):54)
例(5)中,分說項“小人兒、帶棱的色拉碟兒”等所指屬于跨類事物,表現出[+同空間范圍]、[+商品]等屬性的暫時性相同,彼此形成同屬語義關系。例(6)中,分說項所述的是不同的社會現象,但總提項“進取的路線圖”卻標示了它們都具有表達者所理解的[+進取]的共同屬性,從而聚合成同屬語義關系。
3.2 事件范疇
這里所討論的事件范疇是對多個事件的歸類。充當總提項的上位形式,有的是對幾個事件的合說;有的是對一類事件的概括;有的則是一個大事件,包含著若干個隱性的小事件。作為敘述具體事件的分說項表述形式多為動賓短語或包含行為動詞的句子。從行為的角度看,不同事件可能存在行為方式、目的、性質等方面的屬性相似性,由此構成同方式、同目的、同性質的語義關系;從行為關涉對象看,不同事件可以是由同一施事者實施或參與,它們由此形成同(來)源關系。這些語義關系小類可歸入上一層級的同屬語義關系,總提項與分說項之間構成“綜合—具體”語義關系。如:
(7)今晚要燃放許多的鞭炮,去祠堂祭祖要放,吃飯時要放,睡覺前要放,祭灶神要放,起床后要放,出“天方”要放,不能亂了次序。(《天涯》2011(2):116)
例(7)中,總提項表“放鞭炮”這一類事件,分說項分述在不同時段、不同場合放鞭炮的具體事件,它們因“放鞭炮”的行為方式相同,形成同方式語義關系。
又如,上文例(4)中,“下地、收工”屬于勞動類事件,“換新襪子、換發卡、套皮筋”屬于生活類事件,它們因相同的施事者而形成同源語義關系。
3.3 性狀范疇
同一事物范疇的成員具有相同的性狀,不同的事物也可能存在相同的性狀。在總分結構中,表性狀范疇的總提項往往就是這些相同性狀的抽象概括,而與之照應的分說項則具體描摹個體成員或局部的性狀、性狀的表現方式及程度。總提項的表述形式包括修飾性定中短語、“的”字短語、限定性定中短語、形補短語、主謂短語。在語義關系上,各分說項描述的性狀義中均蘊涵總提項所描述的整體性狀義,分說項與總提項構成蘊涵關系。例如:
(8)再旁邊是廚房[A],所有的一切,都年代久遠[B],桌子a1蒼白,如同一塊大餅b1,灶臺a2早已被熏得漆黑b2,高高的門檻a3,磨損得厲害,深深地陷下去了b3。(《天涯》2010(3):171)
例(8)中A組表事物范疇,“桌子、灶臺”是廚房用具,“門檻”是廚房自身的構件,它們形成準同體語義關系;總提項“廚房”與分說項構成準整體—部分關系。B組表性狀范疇,分說項b1、b2、b3均蘊涵著“使用時間長”的意義,是總提項“年代久遠”的具體表現狀態,因此,它們構成蘊涵關系,而各分說項之間因蘊涵義相同而具有同義關系。
通過對總分結構中聯系點之間語義關系小類的分析,可進一步認識到分說項與總提項之間實現多項對單項的照應方式。表事物、事件范疇的分說項與總提項之間,表現為多個下位成員或元素照應某一集合,或以多個部分構件照應整體事物,這兩類可統一歸入上下義回指①徐赳赳(2010:249)將名詞回指中的上下義回指分為“綜合—具體”關系和“整體—部分”關系。。表以性狀范疇的分說項與總提項之間表現為多個局部的性狀描寫義照應整體的性狀概括義,這類語義照應可視為謂詞性照應。據統計,總提項表事物、事件范疇有245例,占總量的88.8%,而表性狀范疇的僅31例。這表明總分關系語段、復句內部的語義照應傾向于上下義回指。
4.1 總分結構的量性特征
語篇微觀層面總分結構中的量性特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4.1.1 量性特征之一:總提項用語具有量性義
關于表事物、事件范疇的總提項用語,集中在以下兩類:
一類是對應涵括多個體的體詞性詞語。詞匯方面以表具體事物名詞為主,比如:貨物、木器、樹林、花(朵)、村莊、展品、蔬菜、工具、豆子、山果、零食、作物、早茶。少數是抽象名詞,如:表情、規矩。名詞性短語包括固定短語,如:油醬鋪、家常菜、農產品、辦公用品。也有一些臨時性自由短語,如:利益共同體、嘈雜的世相。
此外,“雜N”和“方所詞+的+N”結構格式出現的頻率也較高。比如,雜活、田里的活、舞臺上的東西等。
另一類是包含多個部件的事物的體詞性詞語,以處所詞為主,如屋子、廚房、房子、鎮子、故鄉、街等。少數是指稱人、書、汽車、老家(方言:棺材)等實體的。
上所列舉的詞或短語的中心語都是上位范疇詞,基本層次范疇詞,或是臨時生成的上層語義結構,它們均表現出[+涵蓋包容力]或[+集合義]的語義特征,具有歸類或“匯集功能”(collecting function)。(弗里德里希·溫格瑞爾、漢斯-尤格·施密特,2009:90)在現實世界中,一個整體事物包含的構件有限,一個集合包含的元素存在有限多個或無限多個。這反映在語言表達中,具有[+集合義]的體詞性詞語包含的成員也存在數量有限或無限的可能,但這些詞語的“匯集功能”只能表明具有量性義,但具體量值還是隱性、模糊的。
關于表性狀范疇的總提項用語,多由形容詞及短語充當,如“忙忙碌碌、奇特、講究、體面、雄偉、巧”等。這類詞語雖是描寫事物屬性特征,但詞義中含有量度義,并且大部分都能接受高量級程度副詞的修飾,進行程度定量。
此外,還有少數評價人的詞語充當總提項。如:多面手、多才多藝、“百科全書”式的學者。這些詞語都帶有表恒定大量的詞匯語義。
4.1.2 量性特征之二:表量詞語的高頻使用
現代漢語量范疇中的表量手段極其豐富,但出現在總分關系語段、復句中的表量詞語以詞匯性手段為主,包括以下幾類:
A.數詞+量詞+表物名詞。可以是個體量詞和度量詞,如“15公斤的銀首飾”表確量。集合量詞僅限于不定量詞,如“一疊賬單”表多量。借用名量詞,常見結構是“一量NP”,比如,一地東西、一身武藝,這種結構表主觀大量。
B.約數詞語。常見的有“好多、許多、很多、若干、好幾、好些”等。
C.各+量、每一+量。這兩類格式中的量詞多為個體量詞,數詞限于“一”,用于修飾表物的具體名詞或抽象名詞。如:各種兵器、每一個細節。
D.滿N、V滿、全N、所有的N,這四類格式都表物量,如:滿野、掛滿、全村老幼、所有的空間。
C組和D組在量值上都表示全量,但視點不同,C組是散點式,把某個整體分解為多個個體,通過遍指其所有成員,由單個疊加成整體的全量;D組是以整體視點看某一場所或某一范疇,用總括性的語言形式表達整體總量。
E.空間詞語,如四周、這里那里、到處等比較常見,表周遍義,量值為全量。它們作為事物、事件依存的空間因素,可以間接表物量。
F.副詞。常見的是表最高級的相對程度副詞是“最”,表極量和高量級的絕對程度副詞“太、極其、極、很、非常、十分、特別”。范圍副詞主要有表全量的“全(是)、都、盡是、完全”。頻率副詞有表極高值的“總是、老”,表較高值“時時、經常”,表中度值的“不時”。時間副詞,如“逐漸、陸續”,具有[+逐次推移義、過程義],表動態變化量。
G.語料中有一些形容詞語,如“雜亂、不同的、繁多、齊全、五花八門、無所不有、千姿百態”等,它們的詞匯義中蘊含多量、全量或極量,并且表極量的多屬于虛量。
少數動詞,如堆積、堆疊等,詞匯義中也蘊含多量值。
此外,還采用體詞重疊手段表量,強調周遍、逐指,表全量。包括名詞、疑問代詞、指示代詞、數量詞的重疊,如:家家、樣樣、一盤盤、角角落落、哪兒哪兒、這樣那樣。使用特殊句法手段表量的僅限于少數表周遍性的構式,如“沒一樣不V、什么N都V/AP”等,表全量。如:沒一樣不吃,什么節目都看。
這些表量詞語在量性上有多種形態:確量—約量,實量—虛量,客觀量—主觀量。根據表量詞語在篇章中語義指向的對象所屬的范疇,它們歸屬的量范疇主要為物量、性狀量(包括程度量和變化量)和動量。這里的動量側重與事件動作相關的頻度量,由頻率副詞表量。這些表量詞語的量值情況統計如下:

表1:量值統計表
表中合計數268,是276個總語例中出現的在量值上可辨認的表量手段總計數,共占總語例的97.1%,顯示了表量詞語在總分關系語段、復句中的高頻使用。各類量范疇使用頻率的序列為“物量>性狀量>動量”。從上表可以發現,表量詞語有明顯的量值傾向,即物量傾向于多量和全量;性狀量范疇中以程度量為主,在量值上傾向于極量、高量級;動量(時量)方面的表量手段較少,但量值傾向于極高值、較高值。
4.2 總分結構中表量詞語的轄域
此表量詞語的轄域指的是表量詞語在總分關系語段、復句中所及的范圍及作用力。
4.2.1 表量詞語對總提項的作用力
從語料看,不管總提項自身是否具有量性義,借助總提項之外的各類表量詞語賦量是很普遍的。它們的位置也很靈活,處于總提項所在句子的主語、小句主語、謂語、定語、狀語、補語,是近距離的賦量;位于總提項所在語段、復句中的前后相鄰小句中的表量詞語,則是遠距離的賦量。賦量手段可以單用,也可以多種手段連用。例如:
(9)石頭間是雜亂的鞋印:橡膠水鞋的,膠鞋的,釘子草鞋的,布鞋的,偶爾還可以見著皮鞋的。26碼的,36碼的,42碼的……說不清碼數的。重重疊疊,雜亂無章。鞋印間星星點點地散落著煙蒂:葉子煙的,過濾嘴香煙的,平嘴紙煙的。(《天涯》2011(3):137)
例(9)中,定語“雜亂”、方式狀語“星星點點”、謂語“散落”及后續小句“重重疊疊”的量性義均指向總提項——“鞋印、煙蒂”。離開這些表量詞語的輔助賦量,“鞋印”就無法自足地充當總提項。
由此,我們可以歸納出總分關系語段、復句中出現的表量詞語對總提項的作用力:
ⅰ.當總提項為名詞性詞語時,表量詞語作為它的修飾成分,使總提項成為“量化名詞詞組”(quantified noun phrase)(徐烈炯1990:247),直接量化并顯化總提項的量性語義。
ⅱ.當表量詞語出現在總提項所在句子的其他成分位置時,或當表量詞語出現在與總提項所在句子鄰近的句子中時,則使整個句子成為一個“量化句子”(quantified sentence)(徐烈炯,1990:247),其語義指向總提項,直接或間接量化、顯化總提項的量性語義。
在表量詞語以上述方式直接或間接量化事物、事件、性狀的同時,其量值特點,尤其是多量、全量,極量、高量級的傾向提升了相關的詞、短語的語義涵蓋力。這恰是這些詞語充當總提項的重要語義前提,使得位于分說項之前的總提項在語篇中能產生更明顯的篇章啟后功能。同時,表量詞語的賦量使得充當總提項的話語成分所傳遞的信息更具概括性,這種表達還易激發接受者產生進一步了解關于總提項的具體內涵或外延的心理期待。可以說,表量詞語的使用更突出了以分項鋪陳的表達方式實現與總提項相互照應的合理性。
而位于各分說項之后的總提項,也需要由上述表量詞語賦予一定的量值,這樣方具有包容前文所列分說項的涵容力。
4.2.2 表量詞語對分說項的管轄
分說項具有多項性,這既與總提項有關,也與表量詞語的跨句管轄作用相關。分說項在項數上與總提項、表量詞語形成一定的數量照應。吳為章、田曉琳(2000:38)認為在總分關系語段中總說和分說都用數量詞語時,一般都有明顯的數量照應。此處所謂數量照應,是指所列舉的分說項數目,能夠與總提項自身所含有的量性義或由表量詞語賦予的量性義相對應。
據考察,表量詞語對分說項的管轄作用與其位置存在關聯,當其位于分說項之前時管轄力強,而位于分說項之后時則無明顯管轄力。因此,表量詞語對分說項的管轄更多地體現在“總—分”結構的組織中。不同形態、量值或量級的表量詞語,對分說項的轄域能力也不同。從語料看,各分說項對總提項的數量照應的實現方式有以下兩種:
一是全息排舉式。當表量詞語為數量詞或約數詞語,屬于實量,并傾向于表少量值時,那么對分說項數有嚴格的限制,要求以全息排舉的方式將總提項包含的成員逐一呈現出來。各分說項的總和與總提項自身應涵蓋的子集數量完全一致的,形成等量照應。例如:
(10)現在他已經聽出了四種雨滴聲,雨滴在屋頂上的聲音讓他感到是父親用食指在敲打他的腦袋,而滴在樹葉上時仿佛跳躍了幾下,另兩種聲音來自屋前水泥地和屋后的池塘,和滴進池塘時清脆的聲響相比,來自水泥地的聲音顯然沉悶了。(余華《現實一種》)
(11)歌舞廳里還有幾個和我一樣的年輕人,他們的職業很豐富:報社記者、電視臺主持人、酒廠職工、賣服裝的個體戶。(《天涯》2009(2):136)
例(10)中,所排舉的“屋頂上、樹葉上、屋前水泥地、屋后的池塘”的雨滴聲與總提項前面的表量詞語所明示的量值相等。例(11)中,表量詞語“幾個”標示總提項表少量,不存在全息排舉的困難,四個分說項應是足量的。
二是部分列舉式。當表量詞語是表多量、極量或高量級、極量級,并且傾向于虛量時,對分說項數的約束力稍弱。此時無法用全息排舉方式呈現總提項所涵容的成員,分說項可以只列舉總提項所表示的集合中的部分子集。部分列舉式存在無標和有標形式。分說項后面出現“……”或列舉助詞“等、等等”,是列舉未盡的常用標記。語料中,部分列舉的分說項多以典型成員或顯著度高的成員為擇取標準,并且項數一般為三項或三項以上,只有多項代表性成員之間的加合,才能最大限度地接近表量詞語與總提項所限定的量值。例如:
(12)王家衛的一部《花樣年華》,敘述于發生在六十年代的香港故事。然而存留于人們記憶的,卻全然是一幅物化的上海圖景:喋喋不休的上海話,令人眼花繚亂的旗袍,收音機里也播放著周璇的老歌不絕于耳。(《天涯》2011(1):181)
例(12)中副詞“全然”兼表程度和范圍兩方面的高量級,影片中呈現出的舊上海圖景很多樣,但影評人只擇取最具代表性的“上海話、旗袍、周旋的老歌”等元素,并用“喋喋不休、令人眼花繚亂、不絕于耳”等描述語凸顯其顯著度。
當然,表量詞語的量值對分說項的管轄力也存在一定的彈性,還受到其他因素的作用。這主要表現在表量詞語為全量值的情況。如果總提項所指范疇中包含的下位成員是有限多個,存在逐一排舉的可能,并且在語篇表達者方面也有全息表達的需要,就必須用全息排舉式呈現所有的分說項;反之,則可采用部分列舉式。例如:
(13)晚年的父親已經集天下男人所有的毛病于一身:酗酒、好賭、懶惰、幾個月不洗澡和對老婆的傲慢,還不遮不掩地到陳村光顧一個四十多歲的貴州妓女的被窩。(《天涯》2009(3):98)
例(13)中表全量的“所有”對總提項“天下男人的毛病”進行全稱量化,從語篇語境看,作者出于強調“晚年的父親”令母親厭惡、疏遠的原因,而全息排舉他父親實際存在的毛病。
又如上文例(8),“所有的一切”表全量,但分說項要排舉廚房自身的全部構件以及放置于廚房中的所有物件,操作有難度。“桌子、灶臺”是廚房的典型用具,需求度和顯著度都很高,“門檻”是廚房自身的構件,恒久度高。因此,僅描述這三個“點”的性狀,就足以喚起讀者想象“廚房”年代久遠這一整體屬性特征。
在語篇微觀層面總分結構中,總分關系實際上是各句或各分句中具有上位層級管轄能力的話語成分與若干下屬的話語成分近距離地聚合。通過描述分析總提項與分說項之間、各分說項之間存在的各小類語義關系,我們發現,總提項與分說項之間存在的上述各類語義照應,各分說項在語義屬性上的相同或相似關聯,是構成總分關系的內在語義依據。
而語篇微觀層面總分結構中的量性特征,是總分結構組織的重要語義條件,因為總提項的篇章啟后功能,分說項的多項性及項數選擇,都受到這一語義特征的制約。
限于篇幅,本文例析時未援引“總—分—總”結構類的語例,但上文所歸納的內部聯系點的語義關聯及結構內部的量性特征、表量詞語的轄域等組織規律是帶有普遍性的,對于微觀層面的“總—分—總”結構的語義組織同樣具有解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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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宗世海】
《“華文教師證書”認證標準》審稿會在暨南大學召開
2012年9月18日,《“華文教師證書”認證標準》審稿會在暨南大學華文學院召開。北京大學陸儉明教授、李曉琪教授,北京語言大學趙金銘教授,北京師范大學馬燕華教授,上海師范大學齊滬揚教授,香港教育學院陳學超教授,華南師范大學李盛兵教授等12位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領域的知名專家學者出席會議,就認證標準中各子系統進行了充分的討論和交流,對評估體系逐條進行了評閱。專家組充分肯定了標準研究取得的重要進展,并對下一步工作提出了建議。
《華文教師證書》實施方案是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委托暨南大學承擔的一項重要科研課題,由暨南大學華文學院多名具有豐富教學及科研經驗的教師組成課題組,時任暨南大學副校長賈益民教授任組長。2012年初,課題組向國務院僑辦提交了認證方案初稿。半年多來,課題組就“認證標準”進行了專題研究,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審稿會上,課題組負責人賈益民教授向專家組報告了工作進展,對“標準”二稿進行了具體說明。
國務院僑辦文化司湯翠英副巡視員主持了此次審稿會。出席會議的還有暨南大學黨委書記蔣述卓教授、暨南大學華文學院邵宜常務副院長、曾毅平副院長等。
(華文學院)
The Study of the Semantic Relations on General-specific Structure from the Micro-discourse Perspective
Qiu Dongmei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510631 China)
general-specific structure; discourse composition; quantity characteristic; scope
At themicro level in the General-specific structure,the points that connect the general and the specific parts may be words,phrases,and sentences.There are a variety of semantic subcategories for the generaland the specific parts,and the all the specific parts.Quantitative characteristic is the important semantic condition of this general-specific relationship.
H030
A
1674-8174(2012)03-0072-09
2011-09-01
邱冬梅(1972-)女,江西石城人,華南師范大學博士學位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修辭學、現代漢語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