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
(文山學院 外語系,云南 文山 663000)
神話,作為人類文明和想象的早期記錄和傳承,無論在文學、社會生活還是技術等方面都對人類的思想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對于尚處于蒙昧時期的人類而言,創作并傳播神話故事,是一種維系人與神、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方式,并在日常生活中承擔了教育和調節功能。即使到了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魅”雖不存,然而無論是當作兒童讀物也好,還是當作學者們不斷研究的文學作品也好,神話仍然對人類社會顯示出持久的影響力。
時至今日,世界已非神話時代的世界,技術已經滲透到了人類生活的各方面。毋庸諱言,技術對人類在自然中的生存和發展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從高科技產品到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與技術密切相關[1](P143-148)。無論技術觀如何變化,技術對人類的影響力都不可忽視。但是在生態危機背景下技術觀對人類如何使用技術,如何選擇技術卻顯得日益突出,這關乎人類的生存和未來的福祉[2](P178-190)。
值得指出的是,在科技高度發達,各種理論和流派如汗牛充棟的今天,人們的技術觀并不比“蒙文(即神話)”高明多少。筆者試圖通過回歸到人類童年時期的文學作品中尋找人類早期的技術應用描寫,探尋當時人類對待技術的態度、觀點,因為童年是人與自然聯系最緊密的時期——無論對于人類整體還是個體都是如此。希臘神話中有大量技術運用的故事和古希臘神話作者們的評價——或直接,或間接。在當代技術觀中,技術不再是人類的工具和手段,它同時也是人的生存方式[3]。反觀人的生存的根本,與生養了人類的蓋亞密不可分。經過漫長的時間之河以及無數次生命的毀滅和重生,蓋亞才在自己的身體上織就了一張環環相扣、精致而又脆弱的生態之網。這張網上的每一個結一旦被毀,不僅僅是這個結的消失,它同時也會把其他相關的結引向毀滅。可以說,地球上的每一個物種的行為影響的是整個生態之網。人類無疑是現在對這張網最具有影響力的因素。
回顧人類歷史,可以說,人類史就是技術發展史。火代表了人類文明的開端;石器代表原始社會的開始;青銅代表了奴隸社會;鐵代表了農業社會;大機器則是現代文明的標志。然而與技術發展相伴的,則是人類中心主義無限擴大所潛藏的危機預警。在全球性生態危機的背景下,生態學者們已經對此進行了深刻的分析和批判。在技術理性的指導下,技術成了文學作品中的一把魔劍,表面上看是人在使用、控制著技術(工具),而事實上人已經被這把魔劍侵蝕了。技術從哪里失控?又該如何拯救?有的學者采取了妥協的人類中心主義策略,即環境主義。還有的學者據此認為應該放棄人類中心主義,采取生態中心主義,提倡復魅,即恢復自然之魅[4](P37-41)。更為徹底的是“去中心主義”,即人類不是中心,自然也不是中心,在生態環鏈中,彼此都是相互聯系并相互影響的,所以沒有什么中心,也不應該人為地設置任何中心[2](P137-148)。
基于此,本文在生態批評中關于世界是整體性、聯系性、連續性觀點的基礎上,把傳統學術中水火不容的技術(或理性)與神話(或感性與想象)聯系起來,從人類早期文學作品希臘神話中的整體背景出發,重點分析其中所涉及的關于技術的敘述并總結其中蘊含的技術觀。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不具體討論技術和技術觀的定義,也就是說,任何當前話語系統中可稱之為技術的,都是本文可能涉及的技術,包括工具。相關的觀念、態度、思想等也都包括在技術觀的范疇中。另外,由于古希臘對技術和藝術沒有進行區分,本文在對希臘神話中關于技術描寫的選擇上,亦不做出區別。
1. 赫菲斯托斯
赫菲斯托斯是火神和鍛造之神,其作品包括諸神宮殿、宙斯的盾和劍、太陽神赫利俄斯的日車、小愛神厄洛斯的箭以及其他威力強大的武器等。其作品的特點是藝術與技術的完美結合并受赫菲斯托斯的完全控制,其中如宙斯的閃電,為神界的改朝換代提供了極大的技術支持,甚至成了宙斯勝利的最終決定力量之一。此前的克洛諾斯成為眾神之神時,技術并不是決定性的力量。盡管已經有了工具(鐮刀)的影子,但是由于戰爭只是發生在兩者之間,其影響力和范圍都難以與后來的宙斯戰勝克洛諾斯相比。這是一個將(超)自然力技術化的隱喻。火神的作品在希臘神話中還有幾次重要的描寫。其一,禁錮赫拉的神力;其二,赫菲斯托斯因其技術自大而受罰;其三,禁錮普羅米修斯等。火神的技術可以說影響了整個神話時代和部分英雄時代。神界和人間的幾次戰爭的決定力量中,都可以見到赫菲斯托斯的身影,換言之,就是技術的身影。
應該指出的是,火神并非技術的真正來源。希臘神話中的記錄僅僅是收養赫菲斯托斯的幾位仙女授予了他技術。而在希臘神話中,仙女多居于山間水澤,與樹、草、花為鄰,換言之,仙女可視為自然物的化身。在生物進化的連續過程中,技術真正誕生于何時,還需要人類認知的進一步發展才能解開,但是在此過程中,技術應用的現象早已有之:如蜘蛛織網,其完美的角度和比例,以及蛛絲的材質和強度早已得到科學家們的贊嘆。可以說,仙女授技于赫菲斯托斯正是古希臘人認為技術源于自然,或者說是技術的自然性的一種隱喻。
火神的工作間設于火山則是技術的自然性的另一體現。無火山(自然)之助,則火神難以成就其地位。這無疑又是技術與自然結合的又一隱喻。很多令早期人類或恐懼或崇拜的自然現象在希臘神話中都被技術化了。前述的閃電、太陽等,還有火神自己的熔爐,雖然沒有技術化,但是與技術(或工具)的產生有著緊密的聯系。
在另一版本的故事中,火神為海神忒提斯所救,他長大后見到火山才喚醒了他心中沉睡的技藝之火。在此版本中,即使自然不是技術的起源力量,但技術的起源與火的密切關系至少是對技術的自然性的一個重要認識。火喚醒的是火神的創造性沖動,也喚起了人類文明的開端。
但是在這一隱喻之后的故事卻開始轉向。先看赫菲斯托斯的形象:矮、丑、瘸;再看他技術成熟后的表現:禁錮赫拉、蔑視宙斯。宙斯和赫拉作為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之神及其妻子,是神性的集中代表和體現。在火神的故事這一隱喻中,盡管對其形象的丑化帶有偏見之嫌疑,但是聯系到他之后的表現,可以說,技術戰勝神的可能性(即技術失控)以及技術的人類中心主義對人類(人性)可能的侵蝕作用體現無疑。這與古希臘的早期哲學家們鄙視手工業者多少有些精神上的聯系。拋棄階級意識和等級偏見,技術失控以及技術的反噬作用在今天看來已經是與階級和等級無關的事實了。
在火神故事中最具有預警性質的隱喻是技術的禁錮性。禁錮赫拉、禁錮普羅米修斯在希臘神話中大書特書。赫拉是神,也是女性;普羅米修斯是人類的創造者——對他們的禁錮多少也是對大地(蓋亞也是女性)、對母性甚至人性的禁錮。
筆者認為,在希臘神話中,神與人的區別不僅僅在于是否擁有神性,還在于居所的選擇:選擇人間即為人;選擇神界,即奧林匹斯山,即為神。除此之外,神與人別無區別。而神性在希臘神話中,更多地體現為人性與自然性的結合。赫菲斯托斯受罰后,也是得到宙斯的允許重回神界才重新成為了神,代價自然是不濫用技術以及遵從宙斯。臣服于宙斯是一種象征,即應對技術的使用加以控制。蔑視宙斯則是人類中心的萌芽了。
2.其它技術性神祗
除赫菲斯托斯外,在諸神體系中,還有許多主管技術或與技術聯系密切的神,這都說明了技術的重要性在古希臘人中已經有了相當的認識。狩獵、農耕、捕魚、紡織、制陶等主要的生產方式對人類社會的發展功不可沒,與之相應的神祗的出現則為人類在更大程度上為自己索取無度提供了“合理性”和“合法性”。在某種程度上,連神祗都具有了工具性特征——這是多么可怕的行為——人類通過犧牲、祭祀、祈禱等宗教儀式所達到的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一己之私求得一個所謂“名正言順”的立場嗎?
在諸多技術性神祗中,值得一提的是戰神,包括阿瑞斯和雅典娜。戰爭在當代,是一個國家綜合國力的象征。可以說,戰爭是技術能力的綜合體現。阿瑞斯作為男戰神,其特點是粗暴、有勇無謀,隱喻的是戰爭的暴力性和破壞性。女戰神雅典娜作為智慧女神,隱喻的則是戰爭中的智慧性和正義性。但無論戰爭是正義還是邪惡,它給自然生態和人類本身帶來的傷害都不可小覷。
為戰而戰的阿瑞斯和為發展而發展的社會功利性的共同特點都是簡單、粗暴、不考慮后果,只求一時的“快樂”而將長期的福祉置于腦后。戰神阿瑞斯見戰爭就參與,目的不是為了定紛止爭,只為了尋求屠殺的快感。為發展而發展也是如此。社會確實需要不斷發展,但人們常常忘了發展的目的是人類的幸福,不是發展本身。見利益就上,求的不是幸福而是占有和欲望的滿足。所幸阿瑞斯常常在雅典娜的干預下敗北。而今天的有識之士也已經意識到了人類中心主義,為發展而發展的畸形發展理論帶來的危害并試圖著手改變。
1.普羅米修斯
作為人類的創造者,普羅米修斯可謂殫精竭慮。他賦予人類一切:性格、情感、技能,卻唯獨缺了活力。雅典娜賜予了人活力,而普羅米修斯盜火則造就了人類文明。從這種意義上說,普羅米修斯賦予人類自然性,雅典娜賦予人類智慧和思想,最后又由普羅米修斯通過火的使用完成了人類的社會性。
早期人類有記錄的取火技術主要是鉆木取火。火在人類文明史中的重要性在各類史書中被反復提及和歌頌。但是以盜的方式獲取火,本身就為人類使用技術帶上了或多或少的原罪色彩。與夏娃偷吃禁果相比,一偷一盜,何其相似,其出發點則都是人類的私欲。有益于人則善,有害于人則惡。“人是一切的度量”使得小學生的課本上那些無辜的蟲子都被區分為益蟲和害蟲。然而盜雖有道,其合法性在此被神話作者、云游詩人們質疑了。遺憾的是這種質疑最終還是被人類的自私所掩蓋,我們歌唱此“盜”,從不懷疑。
普羅米修斯盜火后接下來的故事是代人受過,即人類之“原罪”由普羅米修斯代替人類接受懲罰。但是此罪并未因此而結束,潘多拉的魔盒才是對人類長久懲罰的開始。潘多拉的魔盒可以說是幾乎全體天神共同完成的一件藝術作品,外在是火神的巧為天工,內在則是諸神為了懲罰人類而放入的各種破壞性的欲望。可以說,這是對人類原罪色彩的又一描述——只不過這一次留下了希望。
除了普羅米修斯,代人類受過的應該還有馬人喀戎。人類總是在為自己的過錯尋找借口和替罪羊。人類在選擇技術的過程中,究竟是哪里出錯了呢?從人類誕生開始,就有神或馬人代己受過,我們歌頌他們,也許只是感恩外表下精心偽裝的人類中心主義。在生態學者的眼中,人類中心主義才是人類從一開始就做了錯誤選擇的根源。技術的可選擇性在人類中心主義的指導下使得人類的技術觀從人類社會早期就僅僅被當作人的造物,只是手段和目的。而技術的自主性和反噬也使今天的人類在享受技術帶給人類的種種便利之時,也同時承受著技術帶來的種種問題。
2.雅典娜
雅典娜是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工藝女神和戰神。之所以將雅典娜放到本部分進行論述,也是因為就工藝方面而言,雅典娜的技術——農耕、紡織和制陶,都是以人間的應用為主。生產的發展帶給人類的不僅是生活的富足,也帶來了原始公平的消失。以雅典娜的智慧尚不足以預見技術給人類帶來什么樣的未來,而對自己的智慧津津樂道的人類卻經常大言不慚。人類忘了智慧應該帶給自己幸福和安樂,反而把它用于剝削和掠奪——既針對大地,也針對人類自己。盡管雅典娜用藝術、寫作和科學給人類的墮落注入了希望,然而一切終將不可避免。今天的生態學者們也提出把藝術和科學(當然是生態主義下的)作為改變人類現狀的根本。過了數千年,我們的邏輯和哲學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這一次生態學者從一切層面反思人類的錯誤,批判了過去的哲學和科學體系中的二元論和人類中心主義思想。
在雅典娜的故事中,人類中心主義也終于以明確的方式得到闡述。阿拉喀涅,呂底亞王國的公主,是人類中心主義預警在希臘神話中的一次階段性總結和反映,再加上最后開啟英雄時代、結束神話時代的尼俄柏完成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形象并趕走了神——“一個人遭受不應遭受的厄運”(亞里士多德語),悲劇的人類中心主義也拉開了序幕。回顧希臘神話中關于人類中心主義預警的隱喻,從火神開始,到人神斗技,再到尼俄柏的眼淚趕走了神——人類中心主義表面上從神開始,但是火神幾乎未能成神,再聯系他對普羅米修斯的同情,這種思想在某種意義上是與人類關系緊密的,或者說,它并沒有完全超出人類的范疇。
雅典娜的神性表現為技術與智慧的結合。正因為智慧,人類才會反思;由于科學,人類才能進行自我糾錯。雅典娜授人以技之后所發生的一切隱含著對未來人類的預警。同樣作為解決方法的文學和藝術卻高舉人類中心主義的大旗,將一切歸之為悲劇,對預警視而不見。作為科學的守護神,雅典娜守護著自己的神圣,也如同科學一樣,不斷地糾正自己的錯誤。如泰瑞希阿斯,因雅典娜的懲罰而眼盲,也因為雅典娜的反思而成為了偉大的預言家。至于把阿拉喀涅變成蜘蛛,雅典娜要懲罰的并非阿拉喀涅本人和她的技術,而是懲罰她對眾神的侮辱以及對技術(藝術)的誤解和濫用。
3.特洛伊戰爭
戰爭是人類技術的競技臺。古希臘人認為,人間一切的起因都是神。戰爭自然也就是神的戰爭在人間的表現。如果說神就是自然的話,那么希臘神話中的戰爭則是自然對人類社會進程所造成的重大影響的隱喻了。在生態環鏈中,人也是其中的一環,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單純把戰爭稱之為社會的矛盾沖突并不能完全體現戰爭的全貌。
在自然界生態演替的微妙過程中,人類任何“有心栽花”或“無心插柳”的行為都可能給自然生態造成永久的、不可恢復的改變,而這種改變的負面效應在短時間內或者在自然生態能夠承受的范圍內,或囿于人類認知而難以預計,或囿于人類思想觀念而言其利、諱其弊。自然對此并非無動于衷,過度放牧導致草地沙化,過度耕種導致承載中華文明高峰的黃土高原一片荒涼。“這是生態環境引起經濟衰落再影響到政權政治決策的過程,到唐朝滅亡,已經沒有哪個強大的政治集團憑借政治權力繼續抵消這種生態經濟影響,強行在關中維持其統治中心。”[1](P306)而戰爭作為極端的政治手段,并不能避免自然生態的影響。
在荷馬史詩中,戰爭最初的起因是爭奪美女海倫。然而這場卷入了幾乎所有神靈與古希臘城邦和英雄的戰爭一開始就受到了自然的影響,無論是血蛇吞鳥、誤傷同盟,還是海上風暴,各個神靈都在用不同的自然力影響著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的進程。
這場戰爭最后的決定因素是木馬。沒有系統的成熟的技術體系,這么巨大的木馬是不可能建成的。可以說,木馬是古希臘神話中技術的集大成者。值得一提的是,木馬是雅典娜授計而成——自然力與技術最終的結合,結束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希臘神話中共有三代主神。第一代烏拉諾斯為天神,第二代克洛諾斯為時間神,第三代宙斯為集云神。在神界改朝換代的過程中,地母蓋亞幾乎左右了一切,大地對自然生態演替的影響力由此可見一斑。希臘神話中,神并非完全超越性的存在,神同樣受命運制約,并非萬能。與前兩代相比,宙斯的形象也具化為手持閃電的人形。古希臘的神話作者們也許在對宙斯的形象塑造中隱喻了人、技術、自然之間相互關系的一種調和之道。
人與自然最早的關系是直接的。人就生活在自然中,隨手取用自然中提供的一切,陽光、雨露、野果、野獸,也直接經歷著地震、火山、深淵、沼澤等。從火開始,從石器開始,人與自然的關系逐漸向間接性轉變。人越來越不必直接經歷自然的一切。技術在人與自然這一關系中,既是調和,也是隔離,隔離到使人類認為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征服自然,隔離到使人類認為自己可以脫離自然而存在,隔離到使人類認為技術可以解決人類的任何問題。
然而現實卻是生態的日益惡化。在生態環鏈中,這種惡化已經不是一地一時的惡化,其深度和廣度甚至連寬容、博大的大地、大海都無法承受了。[5](P39-50)然而人類該如何應對?以技術解決技術本身帶來的問題在目前的實踐中并不完全可行。技術的線性、封閉性特征決定了這一點,其蘊含的人類中心主義更是一切問題的根源。那么真的就沒有出路了嗎?宙斯的形象給了人類一個啟示:人(指宙斯為人形)、自然力(閃電)、技術(閃電為火神鍛造)的綜合體中,宙斯作為主神,其威力主要來自于閃電,閃電又來自于技術。人、自然、技術三者的關系得到了完美的調和。人性與自然性的結合而為神,神控制著技術的使用:既包括對技術造物的控制,也是對其他技術神祗的制約。
綜上所述,從希臘神話來看,古希臘人對技術的認識是全面的。技術和人類一樣,源于自然,也和人類社會的發展一樣,是自然進化過程的一個連續體。從自然維度來考察技術,是人類思想的又一次糾錯和進步。對于先前的一切技術或思想的成果,這不僅僅是轉向,也是一次整體的批判和繼承。
無論技術是線性、可選擇性、工具性、目的性的,還是人類的生存方式[3],在種種對技術進行描述的語詞中,人類的認識一直以來忽略了自然的維度,或許技術和人都是自然進化過程中的產物。技術與自然的密切聯系,或者說技術本身就具有的自然性在希臘神話中通過隱喻的方式不斷地被提及,又在人類思想史中不斷地被忽略,技術完全成了人類的附庸,如同自然在文學史中的遭遇一般。因為技術,人被提高到了造物主,即神的地位上。神話時代的結束和英雄時代的開啟,猶如希臘神話中不斷膨脹的尼俄柏,這個被生態學者視為人類中心主義象征的形象,使得人類在依靠技術不斷發展的同時,也給生態帶來了巨大的傷害,甚至威脅到了人類自身的生存。
希臘神話對火神作品的另一重要描述是只有火神本人才能解開。“解鈴還須系鈴人”,赫拉的帶有隱形鎖鏈的金座、普羅米修斯的鏈子(盡管最后為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所救)都需要火神本人的允許才能解開。通過技術來彌補技術的錯誤,就如同今天的所謂環保技術、低碳技術。技術在自救,人類也在自救。在普羅米修斯的故事中,鏈子是被暴力破壞的。一件完美的技藝作品也敵不過力量——多么恐怖的隱喻——技術的力量不正是人類一直在追求的東西嗎?在之前人類社會的技術觀中,技術被奴役。人類粗暴地使用技術對自然生態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也對技術本身的發展和人類未來的福祉造成了傷害。
在人與自然的相互關系中,技術在某種意義上具有一定的中介性。人類通過技術作用于自然,在希臘神話中,自然(神)也在通過技術作用于人類。面對不斷惡化的生態,如何協調人與自然的關系,使它重回正常的軌道,無論在任何領域都是一個迫切的命題。特洛伊城的考古發現說明神話也許不僅僅是神與人的關系,它可能根本上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人類源自大地,也無法單獨脫離自然而存在。回歸自然不是回到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而是回歸到人、技術、自然相互協調,可持續發展的時代。對技術做出選擇,做出一個更親近自然的正確選擇,為人類和世界的未來創造真正的福祉。
[1] 魯樞元.生態批評的空間[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
[2] 王諾.歐美生態批評[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
[3] 唐小俊.技術觀的生存論轉向與技術教育的價值選擇[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
[4] 曾繁仁.生態美學導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5][美]蕾切爾·卡森.呂瑞蘭.寂靜的春天[M]. 李長生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