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與功能匹配*
——論事件翻譯模式的基本原則

常 暉

(吉首大學，張家界427000)

《翻譯論集》收錄自有史以來的翻譯論著，展示了中國的翻譯理論體系。(羅新璋1984)特別近代和現代，對于翻譯理論的論述言簡意賅，例如嚴復的“信達雅”、劉重德的“信達切”、傅雷的“神似”說和錢鐘書的“化境”論，精煉至極。茅盾認為，“好的翻譯者一方面讀外國文字，一方面卻以本國的語言進行思索和想象;只有這樣才能使自己的譯文擺脫原文的語法和語匯的特殊性的拘束，使譯文既是純粹的祖國語言，而又忠實地傳達了原作的內容和風格”(茅盾1954:236)。其理論比較詳細，也比較具體。精煉也好，具體也罷，其實都是強調“信達雅”，重神似不重形似的翻譯標準。

1 形式與功能匹配

事件翻譯模式是由以事物為核心的“積木”、以事件為中心的句子、以意義鏈連貫事件的語篇的3級語言結構的翻譯模式。(張梅崗2011)以事件為核心，翻譯操作在于切分“積木”和切分事件，在語篇實體修辭功能的統帥下翻譯行文。

形式與功能匹配。這個“形式”是什么，“功能”又是什么?前者是語言表達事實的句型結構，后者是語言修辭達到的目的或產生的結果。兩者結合而成的語言知識就是語言的形式與功能匹配的知識，就是語言的形式與功能匹配的句型知識。(Adele 1995)漢譯英質量的提高，須要研究事件句型。

1.1 句型——民族文化的結晶

句型是民族文化的結晶，是文化和語言結合的產物。句型描述語言事實和語言功能，句型具有實體性、完整性和核心意義。(William Croft 1998)研究和學習描述科技事實的句型，對科技翻譯具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英語語法研究，不論是外國的還是中國的，從19世紀末開始，絕大多數都以句法研究為主。例如，1891年斯威特(H.Sweet)出版的《新英語語法》開創性地以句法為主，掀起了英語語法編撰的一場革命。夸克(R.Quick)等人的《英語語法大全》(1985)、亞利山大(L.G.Alexander)的《朗文英語語法》(1997)等更是強化了以句法為主線的編撰實踐。在事件句法學中，句法學家對一個復雜事件的構成事件會有不同理解。因此，他們就會采用不同的功能語類對這些事件構件進行編碼，從而形成不同的事件句法表達模式。(周長銀2010)

英語龐大的詞匯，例如核心詞構成的合成名詞、名詞性詞組、名詞化等也都遵守造句規則的“積木”化、邏輯化、合理化。顯然，句子是語法的基本單位，語法以句子為本，句法決定詞法。因此，詞匯只有在具體句子里才有確定意義。詞匯沒有固定的分配意義，所以翻譯套用詞典的釋義往往不得其所。

為什么人們研究語法和詞匯都以句型為中心呢?正如林語堂在《論翻譯》中談到語言的創造性時所說，“句子再奇，也必須是漢語”(林語堂 1937:98)。這就是說，不管語言多么奇特，都必須符合漢語句型的規范，因為“句型是民族文化的結晶”(Tomasello 1998:157)。只有展示語言的句型，才能較好地重現原文文化的血脈。

人們都認為，語法研究語言的內部結構規律，獨立于語境，追求的是正確和規范。可是，語言表達也好，語言創造性也罷，都涉及語言文字，是動態運用語言的過程，其本質是文字和心理問題，僅就語言文字而言，難以捉摸。但是，任何怪異的語言，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作者具體明確的目的和意圖。這個“目的”或“意圖”，或者說“結果”，就是修辭功能。只有置于語言的修辭功能之下，研究復雜語言現象和語法結構，才能獲得正確的結論。

①Inside the box is a gold watch.//盒子里面裝著一只金表。

英語傳統語法認為，這是個錯誤句子，因為介詞短語inside the box不能作句子的主語。“主語的形式很多，就小句主語而言，既有指稱性名詞短語，還有其他類型的名詞短語。”(Taylor 1998:192)Inside the box是一個具有內部結構的地點介詞短語，表示一個具體范圍。它不僅具有事件句型結構，還有語義和語用交際值。這樣的介詞短語很多，作主語，既符合英語基本句型的要求，也給人們的語言表達帶來方便。

1.2 修辭——以句型為核心

修辭研究語言的外部使用規則，受語用驅使，強調語言的目的或結果。人們在教學實踐中往往把修辭和語法分割開來。其實，語法和修辭或語義和語用無法截然分開。一般而言，句法中的修辭現象并未完全超越語法規則。一些所謂修辭變異貌似無法而有法，雖然竭盡語言文字的一切可能性，卻萬變不離其中是語法的運用和展開。正如林語堂《論翻譯》中談到譯文語言的創造性時所說，“句子再奇，也必須是漢語”(林語堂1937:98)。這就是說，修辭無論多么奇特，也要符合語法結構。修辭超越語法的部分便是語言的創造性，但這種創造性符合語言邏輯，與人們的語言實踐一致。這種富有生命力的超越，假以時日，約定俗成，就有可能成為新的、更高發展階段上的語法規則。語言的美、語言的豐富多彩多屬于人們表達思想，達到語言運用的目的和結果而運用修辭的產物。反過來，脫離修辭談語法，后者不是小兒科也只能是干巴巴的幾條筋罷了。

任何語言都是圍繞句型深思熟慮的修辭功能的結果。因此，翻譯必須考慮語法，洞悉其修辭特點和意圖。

2 形式與功能匹配原則的應用

語義和形式匹配、形式與功能匹配的方式和類型到底有多少種?分開來看，如何確定形式、意義或功能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有些形式的構成成分完全固定，有些則可以部分替換，有些則可以全部自由替換;同一類型的句式可有標記不同，標記不同又可以引起功能上的細微差別。(石毓智2007)翻譯必須尊重語言的形式，通過語言的形式知曉語言的意義，通過形式和意義，確立語言的修辭功能。離開語言的形式和功能，談翻譯理論和技巧也只能是個人的“感想”、“體會”，是毫無意義的“圭臬”。功能分析方法是解決語言問題的基本途徑。

2.1 重分析不重解釋

傳統翻譯慣于強調解釋原文語言。其實，這種解釋對于翻譯過程的理解并無意義，因為從不同視角出發，可以對同一語言進行不同解釋。功能翻譯理論從修辭功能等值原則看待翻譯和翻譯研究。語言學根據功能原則，區分出英語的5大修辭功能:描述功能、陳述功能、定義功能、分類功能和指令功能。每類又劃分出若干小類，然后與漢語進行分類功能對比研究，探索翻譯規律。(馬紅林建強2007)功能翻譯理論是幫助譯者擺脫原語文本形式束縛的一場革命，它擺脫以文本為中心的等值論的束縛，有利于譯者能動性的發揮。(段自力2000)

我們強調分析原文語言，即分析原文的修辭功能。分析的焦點在于句子的主語和句型，因為這兩者是確立語言功能的極為重要的概念。

子句描述語言事實。其中，主語概念極為重要。參考名詞短語和參考短語常常具有決定子句功能的意義。例如:

② The horse is a useful animal.//馬是一種有用的動物。

傳統語言學翻譯理論認為，在主語the horse和補語a useful animal中，兩個冠詞都表示“類別”，the不是“特指”，可譯成:“馬是一種有用的動物”。但為了達到言簡意賅的境界，還可以進一步修訂為:“馬是有用的動物”。兩個冠詞都應該略而不譯。這才是符合漢語規范的譯法。這是傳統翻譯理論的經典例子。它的確是“言簡意賅”，精煉至極。正確分析原文修辭功能，是正確翻譯的前提。對于這個“馬句”(the horse)，我們不去解釋，因為沒有意義。只有功能分析，才能抓住本質。這是功能翻譯理論與傳統翻譯理論的根本差異之一。

“馬句”的修辭是分類修辭功能，定冠詞The是特指，不是表“類別”。句子的意思是，根據人類認知的共識:動物分成“有用”和“無用”兩類，而馬是“有用”這一類中的一種，所以horse前面的定冠詞是“特指”。在“馬是一種有用的動物”中，“一種”不能省去。又如:

③馬是動物。//A horse is an animal.

按照傳統翻譯理論，一般譯為:The horse is an animal.理據為:這句是定義修辭功能，是對“馬”下一個簡單的解釋性定義，所以不能用定冠詞。

④物價穩定，市場繁榮。//Prices are stable and the market is flourishing。

這是個描述功能句，它描述一個語言事實。因此，這個“市場”就是“物價穩定”的那個“市場”，即特定的市場，需要定冠詞完成“特指”的意義。所以，在market的前面必須加上定冠詞。

功能分析不僅能正確把握原文的功能，而且許多語法現象和古怪的語言也只有通過功能分析才能正確認知，才能準確探知它們的意義。(Halliday 2004)

2.2 從形式求功能

語言形式和功能之間的一致性表現為，形式決定意義，并且確立功能。功能和形式是統一的實體。句子表達一個完整的事件，由句子各個語言成分共同組成。有的句子可能是句型起主導意義，有的可能是某個詞起主導作用。通過語言形式進行功能分析，是翻譯的基本原則。例如:

⑤There will come a day when he will become a wellknown scientist.//將來總有那么一天，他將成為一名著名的科學家。(鄭聲滔2009)

這句譯文是鄭先生聲稱的“定語從句的并列譯法”的佐證。什么是傳統翻譯理論的定語從句的并列譯法呢?筆者認為，只有定語從句和主句都描述一個子句概念時，帶這樣的定語從句的復合句才能運用并列譯法。上例中，when引出的限制性定語從句，其形式是子句，具備子句的語義結構，但主句there will come a day并沒有子句具備的意義。換言之，它沒有具體意義，因為去掉when從句，主句不能存在。只有把限制性定語從句譯為名詞短語，限制先行名詞a day，使其成為一個具體概念，句子才有意義。所以正確的譯文應該是:他將成為著名科學家的日子會到來。根據“形式與功能匹配”的原則，定語從句包括限制性定語從句和非限制性定語從句，應該分別討論，因為兩者的修辭功能和意義不同。兩種定語從句表達的意義和功能既然不同，翻譯方法當然不同。翻譯教學另一條重要原則就是告訴學生:如何從語言的形式出發來認識語言的意義和功能。拋開語言形式，談翻譯理論、原則和技巧，對翻譯教學和實踐毫無益處。(鄧躍平2011)

其實，鄭的譯文也不是并列句，而是簡單句。“將來總有那么一天”是狀語，不可與“他將成為一名著名的科學家”并列。“將來總有那么一天，他將成為一名著名的科學家”的英譯應該是:Some day he will become a wellknown scientist.

英文句子也不妥，when從句里的will不應該出現。因為從句和主句共同描述一個語言事實，從句的時態受主句規定，所以will應該去掉。如果從句和主句各描述一個語言事實，那就應該有各自的時態。例如:

⑥ Enquiries，from regular customers，may be very simple in content，in which only the name and/or specification of commodity will be mentioned.

詢問對固定客戶而言，可能很簡單，只須問及商品的名稱和性能規格，詢問或二者之一。在原文的主語部分中，為什么用逗號把from regular customers與主語分開呢?因為原文的修辭是解釋性定義敘述，而定義修辭的規范性常常是對名詞術語進行定義。如果不與主語分開，就成為一條短語。對于這條短語而言，語義上就成為句子。這樣，語言既不規范，語義表述也不準確。可是，原文既要對enquiries作解釋性定義敘述，又要闡明是“固定客戶的”詢問，因而只好用逗號與主語分開。

⑦The American economic system is organized around a basically private-enterprise，market-oriented economy in which consumers largely determine what shall be produced by spending their money in the marketplace for those goods and services that they want most.//美國經濟體制的基礎是私人企業、市場經濟。消費者在市場上花錢購買他們最需要的商品，獲得最需要的服務，從而決定廠商的生產。

3 翻譯的原則

英譯漢首先是通過原文的語言形式來認識原文的修辭功能。原文是解釋性定義敘述，闡釋美國經濟體制的本質:消費者決定生產的市場經濟。然后，關注翻譯表達行文。雖然原文的理解是表達的基礎，但翻譯行文則是最困難的，因為“凡文字有聲音之美，有意義之美，有傳神之美，有文氣文體形式之美”。(劉重德2007:115)分割開來單獨考慮它們的各種美，一一分別譯得，既不可能，也沒有必要。要知道，一個語言事實、一個子句、一個復合句、一個語篇，都是一個完整的語義整體，而且都完成具體的修辭功能。各種“美”共同描述一個“美”，那就是修辭功能的整體美。翻譯盡可能保留原文的句式，重現原文的功能，包括簡單語言事實(簡單句)、復雜語言事實(復合句)、語篇(概念段)作為各自的整體的功能得以完整的體現，就應該將譯文視為合格。例如:

⑧Smith is very frank and friendly;but Peter seems to be a dark horse.//史密斯非常坦誠友好，可是皮特似乎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

a dark horse是作者的隱喻修辭，更是作者的隱喻思維。作者要表達當時思想的那個概念，覺得用a dark horse更方便、更快捷。作者的意圖并不在“黑馬”上。原文的結構形式是用but連接的兩個并列句，表達并列比較的語言事實整體。根據前一個并列分句的語言事實可知，a dark horse指“深藏不露的人”或“城府很深的人”。例如:

⑨ The young preacher＇s voice was sweet，rich，deep，and broken.//這青年牧師的聲音親切、渾厚、深沉而沙啞。

4個形容詞描述主語voice.如果每一個形容詞單獨與主語構成句子，就成為4個語言事實。可是本句4個形容詞共同描寫主語，這說明是1個語言事件，因此它們的語義取舍強調整體性、一致性和邏輯性。譯文“親切”、“渾厚”、“深沉”、“沙啞”共同描述主語voice，在一條邏輯線上成為一個整體。

4 結束語

語言知識是語言的形式與意義匹配的知識，是語言的形式和功能匹配的知識。這是我們運用語言寫作、閱讀理解和翻譯的基本原則。對于翻譯而言，既要以此原則去認知原文的意義和功能，又要用此原則對譯文進行表達。唯如此，方能稱為從形式求功能的修辭功能等值的功能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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