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顏齊,郭翔宇
(東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哈爾濱 150030)
自有農業生產史以來,人類的農業生產組織方式主要有以下四類實踐形式:自耕、雇傭、租佃和合作。由于不同歷史時期生產資料所有制和社會經濟條件的變化,農業生產組織方式也存在巨大差異。雇傭生產一直存續于封建時期,然而在土地家庭承包經營的新的歷史時期,在中央政府允許和鼓勵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的政策背景下,土地作為一種資源,更是作為一種生產要素,其(部分)產權權能被商品化和市場化了,在資本追逐利益的驅動下,土地集中經營的趨勢明顯。然而,農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在土地集中經營的同時,將伴隨雇傭勞動力需求的集中。因此,當前,由土地承包經營權規模化流轉所引發的土地雇傭生產現象將會在我國各地逐步出現[1]。本文集中討論土地承包經營權規模化流轉背景下農業雇傭生產合約選擇問題。
農業雇傭生產是中國古代和近代社會中農業勞動者受雇于地主或其他農戶,從事農業生產,以自身勞力換取實物或貨幣工資的經濟關系,無地或少地農民除租佃以外,同土地相結合的另一種方式。從社會歷史的發展來看,雇傭生產源于社會分工演變和商品生產的發展,被認為是社會進步的標志[2]。從本質上講,雇傭關系是因勞動力的買賣而產生的經濟關系,也是一種買賣雙方權利與義務交換的法律關系,現代農業雇傭勞動是建立在合約雙方平等、自愿、有償基礎上,已經不存在剝削性質。新時期的農業雇傭生產關系同舊時的租佃關系存在本質差異,主要表現為:對于租佃制,地主與佃農通過簽訂租佃契約,從而形成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佃農與地主之間通常有一定的人身依附關系;對于舊時的農業雇傭,通常是指無地或少地者為雇主做雇工,雇主按時間付給雇工報酬,雇工與雇主之間沒有契約關系,身份更為自由;對于新時期的農業雇傭生產,其通常產生于土地規模流轉,農業企業(農業種植大戶、農場主等)返雇當地農民進行農業勞作,雙方簽約均自愿,工資通常由當地農業生產的平均水平決定,雇主和雇工之間是平等的、雇工保有退出權。
2010年在北京、河北、黑龍江、山東、浙江等地的田野調查發現,農地規模流轉條件下的雇傭生產呈現如下特征:①農地勞動力的需求主體類型較為集中。通常,當地的用工主體是經濟實力和種植規模較大的農業企業、農場和專業合作經濟組織,而轉入土地數量較少的農戶多為自耕自種。從數量上,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南方沿海地區的雇傭生產要較其他地區普遍,尤其是對于茶葉采摘類的勞動力需求集中的種植項目,雇工生產比較常見;②雇主和雇工之間多不簽合同。通常的做法是用工雙方只進行口頭協議,雇主出價,農戶同意,雙方就算簽約,合約容易達成、且合約關系簡單。究其原因,用工方多為當地經營大戶或附近的企業等,與本村村民人際關系不算生疏,因此雙方信任度較高,口頭協議顯得更為便捷和可靠;③雇工類型較為固定。調查中一個很普遍的現象是,被雇傭從事農業生產的人多為本村年齡較大的婦女,且本身持有少量耕地的村民。原因是當地青壯年外出打工的比例較高,大部分土地流轉出去,剩余年齡較大的婦女多持家經營少量土地。由于閑暇時間較多,這部分人通常樂于在附近打些零工,因而,本地雇工的供給較為充裕。同時,農地規模流轉也產生了另外一個現象,即“兼業雇工”。這部分農民手中持有的土地數量不多,在農忙時節能較早的打理完自家的活計,因而剩余時間便可以外出給當地的農業企業或農場打工。④雇工費用因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差異而不同。雇工費用一般在當地都是統一的,無需雇主和雇工雙方討價還價,但因雇工期限長短和農業生產的繁重的差異而有所區別。例如,河北部分地區,雇工從事玉米、蔬菜種植的按照農業生產作業強度不同,可得日工資30~50元;在嘉興地區,雇工從事田間整理、大棚蔬菜等的工作,日工資(短工)在35~55元之間,月工資(長工)1 000~1 500元之間;在南方茶葉種植區,茶葉采摘工因工作熟練度不同,日工資在50~150元之間不等。
農業生產實踐中,農業生產要素與雇傭勞動者結合的方式有三種:工資合約、分成合約和租賃合約。工資合約下,雇主向雇工支付固定不變的工資作為勞動的回報,全部剩余則歸雇主所有;分成合約下,雇主和雇工按一定比例共同分享剩余;租賃合約下,雇工支付給雇主固定的租金,取得土地的經營權和剩余控制權。經驗研究表明,雇工的收入在租賃合約下最高,其次是分成合約,在工資合約下收入最低[3]。實踐中各種生產活動并沒有集中采納或使用某一種合約形式,而是多種合約形式同時存在,這涉及了合約形式的選擇問題。張五常從風險態度和交易費用角度出發認為,地主(雇主)和農民(雇工)都是風險規避的,對于因氣候變化、病蟲害等實現難以預測的因素對農業產出造成的不確定性風險比較敏感。在分成合約下,農業經營風險就可以由雙方共同分擔,而工資合約或租賃合約必然要求經營風險由一方全部承擔,因風險的偏好的驅使兩種合約所以不被選擇。因此,盡管與其他合約類型相比,分成合約的交易費用是高昂的,但這種合約仍被選擇[4]。的確,在我國臺灣地區,諸如小麥這種高風險農作物的生產通常采用分成合約,而諸如水稻這類低風險農作物的生產則更多采用租賃合約。據此,三種合約選擇(或不被選擇)的原因就可以由風險溢價或風險補償來解釋。然而,部分經驗研究卻得出了相反的結果:在印度,低風險的水稻作物的生產經營一般采用分成合約,而較高風險的煙草等作物的種植則采用租賃合約。這里似乎存在悖論。另外,當雇主或雇工改變風險偏好,如一方為風險中性而非風險規避時,合約選擇結果又會發生變化。下面這個委托-代理模型可以對風險偏好和交易費用決定合約選擇的觀點做一些補充:
這是一個線性合約、正態分布產出和指數效用的委托-代理模型:假定a為一個一維努力變量,產出由努力程度和隨機因素決定,函數形式為q=a+ε,其中,ε為服從均值為0和方差為σ2的正態分布,代表外生的不確定性因素。假定雇主風險中性,雇工有常數絕對風險厭惡(CARA)的風險偏好,由該負指數效用表示:u(ω,a)=-e-η[ω-φ(a)],其中,ω是實際貨幣化收入,η>0是雇工的絕對風險厭惡系數,且η=-u''/u'。假定努力的成本c(a)可以貨幣化,且簡單假定為二次形式其中,c>0為努力成本系數。假定雇主和雇工簽訂線性合約:ω=α+βq,其中,α為固定報酬,β為激勵系數。這樣,雇主的問題就是選擇(α,β)和a求解下列最優化問題:


當隨機變量ε服從均值為0,方差為σ2的正態分布時,對任意的γ有:

因此,最大化期望效用進一步等價于最大化:

其中,ω?(a)為雇工在風險規避系數η條件下的確定性等價報酬。因此,雇工的最優化問題轉化為:

求解得到:

對于給定的激勵水平β,雇主可以獲知雇工的努力水平。因此,雇主的最優化問題為:

求解得:

(α*,β*)就是線性合同、正態分布產出和指數效用條件下雇主和雇工簽訂的最優合約形式,其中,α*為固定薪酬部分,β*為激勵系數。對β*進行分析,我們發現:一方面,β*有三種可能取值,即等于1,等于0,或介于0和1之間,這三種取值決定了合約的具體形式;另一方面,β*的可能取值決定于三個要素,即η、c和σ2。其中,η是風險規避系數,衡量雇工對風險的態度,η>0表示雇工為風險規避者,即對合約風險比較敏感,η=0表示雇工風險中性,即對合約的風險持中立的態度;c為努力成本系數。一方面,對于不同類的合約執行項目(意味著執行合約的難度有差異),相同的合約當事人,c衡量的是合約項目本身的波動性和經營風險;另一方面,對于同類合約項目(意味著執行合約的難度相同),不同的合約當事人,c衡量的是雇工履行合約的能力,c與雇工的企業家才能相對立:雇工的企業家才能越高,履約越容易,執行合約花費的成本越少,因此c越小,相反,雇工的企業家才能越低,c越高。σ2為產出方差,衡量合約執行的風險,σ2越大,說明合約簽訂的農業經營項目的風險越大,σ2反之,越小,說明農業經營風險越小。c和σ2共同構成雇工簽訂生產合約的交易費用。下面分情況討論:
①β*=0,此時雇主和雇工簽訂的合約形式為固定工資合約,且固定工資額為α*。出現這種合約形式取決如下幾種情況:①當c和σ2大于零且固定,η→∞時,此時雇工為無限風險規避者,即雇工不愿承擔任何經營風險,此時風險全部轉嫁給雇主一方,雇工取得固定工資;②當η和σ2大于零且固定,c→∞時,此時,雇工執行任何合約的努力成本都是非常大的,也可以說,雇工無任何企業家才能;③當η和c大于零且固定,σ2→∞時,此時的農業經營風險為無窮大,由于雇工為風險規避者,因此固定合約形式最優。實踐中,基本不會出現η、c和σ2為無窮大的情況,但是當這三類因素中的某一個或幾個同時趨向較大的正值時,合約的激勵系數就會變得很小,此時激勵效果已被弱化,實際操作中基本被固定合約所取代。
②β*=1,此時雇主和雇工簽訂的合約形式為租賃合約,且租賃費用為-α*。出現這種合約形式取決如下幾種情況(均為固定工資合約形式的鏡像):①當c和σ2為固定數值,η=0時,此時雇工為風險中立者,承擔合約全部風險并相應取得合約的剩余索取權;②當η和σ2為固定數值,c=0時,此時,雇工執行合約花費的成本為零,可以理解為雇工富有非常強的企業家才能;③當η和c為固定數值,σ2=0時,此時,合約執行無任何風險,雇工取得合約的租賃權不會承擔風險,固定租賃合約有效。實踐中,①、③兩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而對于情況②則可以理解為,合約雙方的企業家才能差距比較大,即一方(雇工)承擔合約花費的交易費用非常低,而另一方(雇主)的交易費用則非常高。結合①,在實踐中有:農戶將土地轉移農業大戶或農業企業時,雙方通常簽訂固定租賃合約,即大戶或企業支(雇工)付給農戶(雇主)固定的報酬并取得農地經營的剩余索取權。
③1>β*>0,此時雇主和雇工簽訂的合約形式為分成合約。當η、c和σ2不取極端值(0或∞)或一個因素趨向大的極端值,而其他要素趨向小的極端,而保證1>ηcσ2>0時,分成合約有效。該結果對早期地主和佃農間分成租佃現象的解釋是:地主可以視為風險中立者,而佃農則為風險規避者(η>0),當農地經營存在一定的風險的情況下(σ2),雙方為減少風險損失,分成租佃合約有效。不同的農業經營項目,當佃農的風險偏好一定時,小麥、煙草等高風險作物將降低分成比例(激勵被弱化),并趨向固定工資合約,而水稻等較低風險的作物會刺激佃農承擔風險的程度,雙方傾向于固定租賃合約。佃農的經營能力和風險偏好,對于具有不同個人屬性的佃農而言,企業家才能較高并且風險規避特征較低的佃農,小麥、煙草等高風險作物的合約形式可能趨向固定租賃合約,而對于企業家才能較低并且風險規避特定明顯的佃農,水稻等低風險作物的合約形式可能為分成合約或固定工資合約。該結論同時解釋了為什么在中國臺灣地區和印度,同類型的農業項目出現不同的合約形式的現象。
農村土地規模流轉條件下的雇傭生產合約通常有三種形式:固定工資合約、激勵工資合約和固定地租合約。其中,前兩種合約形式比較常見,而第三種形式則比較少。土地規模流轉條件下的雇主多為資金實力較強、經營規模較大的企業和大戶,其企業家才能通常明顯高于普通農戶(被雇傭者),而且風險規避特征(雖然存在)不明顯。以下為各地農村土地流轉后出現的雇傭生產實踐案例:
①2006年重慶川投絲綢有限公司進入重慶市榮昌縣仁義鎮,在當地推行返租倒包52.67 hm2土地,并與1 000多家養蠶農戶簽訂產銷合約。該公司為蠶農提供蠶種、肥料、蠶具、簡易大棚補助金、蠶藥等,并提供技術服務,收購實行最低保護價制度,土地租金與蠶繭產量、質量掛鉤。農民以自己的桑田和勞力入股養蠶,售出的蠶繭超過規定產量后,還有租賃分紅和蠶繭分紅。收購合約規定,質量好的蠶繭,收購價為20.5元·kg-1;質量低的,均價為16元·kg-1。
②四川省成都市溫江區永寧鎮是溫江紅七星大蒜的主要種植基地。2006年永寧鎮八角村以1 500元土地租金將村內90余農戶的土地反租,成立成都惠農農業開發有限公司。成都惠農農業開發有限公司組織一批專門的技術員組成了技術服務部對反租倒包的農戶提供耕作、管理、收獲的全程農業技術跟蹤服務,公司制作了“生產一卡通”發給農民,列出了大蒜、水稻栽培的技術要點。公司與農戶簽訂合約:農戶負責大蒜種植,并規定最低產出,高于產出部分兩者按比例分配。舉例來說,如果一畝田種植大蒜的成本是3 000元(含支付給農民的租金、種子、化肥等費用),而產出達到4 500元,則超出的1 500元由公司與農民三七分成。
③遼寧撫順依靠龍頭企業推行土地反租倒包,全縣土地流轉面積超過萬畝。其中:遼寧益升有限公司2005~2007年間,從撫順縣拉古鄉、后安鎮周邊760戶農民手中以26.67元·hm2價格租用土地266.67多hm2,種植西蘭花、荷蘭豆、甜豆等高檔出口蔬菜。轉讓土地的農民有480人到益升公司做工,公司每天給打工的農民工資30元。
④在甘肅山丹地區,瑞達淀粉有限公司反租當地農村666.67 hm2土地,該公司先后與縣內外多個村社掛鉤,創建了優質馬鈴薯生產基地,以土地租金返還農民,同時吸納部分農民進行田間管理,被雇傭的農民接受技能培訓,按月領取工資。
隨著農地流轉市場發育和政府市場建設力度的逐步提高,各類農地需求主體紛紛進入市場,農業企業、農業經營大戶和農場等組織或個人規模化轉入土地趨勢明顯,農地雇傭生產成為獨立于家庭生產之外的又一種生產方式。一個線性合約、正態分布產出和指數效用的委托-代理模型分析結果表明:當、和三個因素中,任意兩個取某一正的固定值,第三個取極大值或趨向極大時,雇主和雇工的最優合約形式為固定工資合約;當、和三個因素中,任意兩個取某一正的固定值,第三個取值為0或接近于0時,租賃合約為最優;當、和不取極端值(0或)或一個因素趨向大的極端值,而其他要素趨向小的極端,而保證時,分成合約有效。該模型對早期的分成租佃制和當前的農地雇傭生產都具有一定的解釋力,可以作為合約選擇的一個補充模型。
[1]王顏齊,郭翔宇.農地規模化流轉背景下的農業雇傭生產合約:理論模型及實證分析[J].中國農村觀察,2011(4):65-76.
[2]趙入坤.雇傭勞動與中國近代農業的發展[J].江海學刊,2007(5):171-176.
[3]陳釗.信息與激勵經濟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4]Cheung S N S.Transaction costs,risk.Aversion and the choice of contractual arrangements[J].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1969,12:2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