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我起的是功成身退的范兒

朱小虛

左思寫過一篇很搞笑的《白發賦》,說有一個男人年紀大了,照鏡子時看見“星星白發,生于鬢垂”,突然很生氣,要拔了它們。因為他覺得自己不能在仕途上飛黃騰達,全都是被這些白發害的。

這篇文章,很像左思自比。左思作為“懷才不遇”這個品牌的代言人,是眾望所歸、當仁不讓的。這讓他很郁悶,因為他始終覺得,這輩子,他起的是功成身退的范兒,走的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情路線。

他想“左眄澄江湘,右盻定羌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談笑間鎖定勝局,然后功成身退?！肮Τ蓯u受賞,高節卓不群”的感覺當然挺酷,可問題是,左思一直沒機會酷。

左思的硬件很差。

論相貌,長得非常磕磣;論口才,見人都不會說句囫圇話。這倒還是其次,只要有個拼得起的爹,斗雞眼、大齙牙、酒糟鼻、口吃結巴照樣可以平步青云。但左思恰恰覺得他這一壺最不開,沒法提。因為論家世,他出身寒門,父親只是個小公務員,熬了一輩子,才做到殿中侍御史。官名聽起來挺氣派,其實只是個從七品的小官,負責糾彈百官朝會失儀,而且共有六人,說白了就是搞紀檢的值班人員,沒油水,沒地位,一不留神還得罪人。就他爸爸這人脈,別人不幫倒忙就不錯了。

再看左思的軟件。如果他能力超群,八面玲瓏,也照樣可以白手起家,封侯拜相。但論能力,左思實在不怎么樣。所以,左思一直覺得很受傷,更要命的是,他還傷不起,于是只能自我安慰,搞精神勝利,說什么榮華富貴都是糞土。但說這種話,也就過過嘴癮,心里的酸勁兒是抹不掉的。左思原本就是一個俗人,他丟不起這人?！坝H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的滋味,他受不了。

于是,他開始鉚足了勁兒寫文章。但左思絕不是一個聰明伶俐的人,而是勤能補拙的典型代表。小時候,他父親讓他讀書、寫字,還給他報了個古琴學習班,可他都學得一塌糊涂,一點天賦的蛛絲馬跡都沒有。父親很失望,對朋友說:“左思這孩子,領悟力和理解力比我小時候差遠了。”左思聽了這話,被激將了,開始奮發圖強,勤學苦練,但長學問的同時,也把自己練成了宅男,“不好交游,惟以閑居為事”。而他的文筆,都是硬生生宅出來、憋出來的。

左思窩在家里寫了一年,寫成一篇 《齊都賦》,可這篇賦并沒有引起什么反響。宅男左思的下一步計劃,居然是寫《三都賦》,目的是超越班固的《兩都賦》和張衡的《二京賦》。這就是他當時的全部雄心壯志:你們寫兩個,我就寫三個!

為此他苦思了十年,也宅了十年,他家的客廳里、臥室里、院子里,甚至廁所里,都放著紙筆,以便他偶然想到一句時能及時記下來。雖然后來寫出來了,而且在宣傳炒作下洛陽紙貴,但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現在看看,左思哪壺都不開,就別提了,還是志大才疏惹的禍。人生在世, “才欲其大,志欲其小。才大,則任事有余;志小,則愿無不足”?？雌屏诉@個,也就不會那么受傷了。

編 輯/孫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