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五點鐘,天光還亮得像正午一樣,我們全班都還留在學校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上著輔導課。但是老師并沒有忘記一位特別的學生,他把粉筆捏在手心里,指著坐在我前座的小孩:“廖俊杰,你要準備了。”
銅色皮膚閃閃發亮的廖,服從地點點頭,他站了起來,從抽屜里拿出外套、雨衣、雨靴,甚至還有手套,慢條斯理一件一件穿了上去,一面還偷偷和后座的我擠眉弄眼,打個明天見的暗號手勢。等全身披掛完畢,他的額頭已經熱出汗來。在這樣的熱天里,他包裹得像個粽子似的,手上還拿著一個巨大的手電筒,好像要進入深山一樣。
但這卻是實際情況,他的確是預備進入深山;他的家要越過學校后面的一座山,走一個半鐘頭的山路才能到達。當他穿成一個全身捆扎的鐵甲武士,背起沉重的書包,拎起他巨大的飯盒袋,老師就會說:“你們要和廖同學說什么?”
我們朗聲齊唱:“廖、俊、杰、再、見!”
每一天都是這樣,皮膚黝黑、個子矮小的鐵甲武士,就在教室門口和我們揮手告別。
廖坐在我前面,他的功課不太好,常常上課時會回過頭來問我問題,害得我有時候會和他一起因為上課說話被罰站,手心吃藤條竹鞭也是常有的事。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雖然有點笨,我總是不厭其煩地幫他把功課做好。
廖的家里種植果樹,夏天來了,總有某一天,他會把書包翻過來,掏出一堆梨子,說:“這個給你。”書包或布袋里翻出來的,順應季節的變化,還會有梅子、李子、桃子、棗子、枇杷、香蕉、橘子、芭樂,以及我們兩個人都最愛的芒果。
春天里的一天,廖突然對我說:“禮拜天要不要到我家玩?”
我想像穿過樹林和越過山頭的遙遠地方,不知道那種滋味是怎么樣的,我感到有些興奮,但也只是淡淡地回答:“好呀。”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說:“那天早上七點鐘,我到學校來接你。”這表示他五點多鐘就得從家里出門,也意味著他得一口氣走兩趟山路。
星期天早上,我們如約在學校后門碰頭,進入了山區。濃密的雜樹林遮蔽了陽光,加上山上涼風習習,我們走得很舒暢。路過溪澗的時候,清澈湍急的溪水在石頭上跳躍,常常有美麗的蝴蝶和蜻蜓飛舞著。再走一段,我們就到山頭了,從山頂上我們看見遠方的住家、街道、學校的操場,以及附近一畝一畝的菸葉田。
過了山頂,周邊的樹木突然都變矮了,而且整整齊齊。廖指著那一片平整的林子說:“這是梨子樹,我們家種的。”我們一片林子、一片林子看過去,到他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廖帶我穿到屋子后方的廚房,熱騰騰的菜飯已經擺在餐桌上,他用大碗裝了兩碗飯,挾了一大堆菜放在上面,我們就端著大碗到屋后的樹林里吃。我們坐在石頭上,菜很香,有筍子,有高麗菜,有韭菜花,還有豆干,走了一早上山路,我們都餓了。
廖說種山不好做,父親種了很多年都賠錢,想要到南部養鴨子,可能不久就會決定。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這樣相處,以后我們可能會再難相見,眼睛突然就熱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