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一 刻 (八章)

山東 欒承舟

請 年

日落鳥棲。年，如春風，起于草梢。

一個清虛的意象，一種血脈，綿延不絕的鮮活之姿，糅著歲月。

草搖曳，透出絲絲縷縷的暖與清寒。鳶尾花上，落一層淺淺細雪。

村莊的呼吸，牛的老邁、淡然之態，一種沉醉。人與萬物，相濡以沫。

天地之間，我看見所有先祖走過的背影，他們，撫摸著老樹小樹，

一派生命還鄉的逍遙。

外無擾攘。每一寸熱土，捧出沾滿淚水的祈禱，捧出——

美的發現和才情兒孫的傳承……

囈 語

徹骨寧靜的蝴蝶花開，紛紛揚揚，橫穿午夜。

若有若無的酷寒，如絮，如羽，悄然墜地，抵抗著春的入侵。

眼淚，大地即將道破的玄機，看見了遠山。

星光泛濫。魚鷹偶爾發作的痛苦，在水的骨縫。

任情恣意，五顏六色，千頭萬緒的花會呵，盛大降臨。月瘦水枯，從一根蘆葦開始。

需要多少靈與肉的綻放，雪，才會喚醒夢寐、上帝和生活的冷暖？

繁星低垂的夜，層層暈染，一只鷹翅，一雙鷹翅，輕輕的舞蹈……

風吹萬物，葉落草低。

天光一閃之時，持之以恒的魂魄舉杯，永遠的仰望。

等 待

凄美的黃昏，潛隱著機鋒。巨大的等待啊，吹破了風。

焦急的不是兒童，不是白鴿，是陌巷怪樹，威風鑼鼓。

千年一回的等待，一層一層鋪展。綿延無盡的大地之上，炊煙認識的麥粒野歌，打濕人心。

草木掩映的堤岸一隅，眉眼惺忪的垂柳綽約，自野霧微嵐中露出頭面。

一條月光的行走，踩著明凈的漁火、冰凍，向遠道而來的雪花致敬。

史前的夜，夜的黑，習慣了寒冷、無序、漫長的等待，此時，等待著——盛開。

之后，梅點燃了篝火，以及細羊呼喚母親的聲音，照亮雪的蒞臨。

用心，奉獻真誠；用血，孕育善良。大地啊，隱忍，期待，寬容，視野開闊。

她的意志，堅不可摧。

她的內心，聽得見鳥的意念，龜的鼻息；聽得見——

世道人心，夢幻之藍……

2011，春的意識流

從這一刻起，一種沉醉托起春之遲暮，素凈如初秋之水。

美人香草感到一種悲憫。焦灼不安的竹籬斜徑之間，清霜登堂入室，看見的都是來者。

好冷的天。好長的路。貌似堅硬的黑暗，手握乾坤，一種傳說美質的篤定。

年漸漸去得遠了。月牙開始動身。一條河，逼人的青春，開始打開歌聲飛奔。

最小的一場牛毛細雨，是否能夠滋生一種微小的疼痛？最終將溫軟的羽毛覆上春天的傷口？

刻骨的深刻，在紛紛盛開的蝴蝶油菜之間滿眼水色。絢美異常的十萬大軍，一個制造春汛、見證奇跡的團隊，用想象打造綠色革命。

白云一樣干凈的初夜，一種光照魂靈之姿，不過天光吉羽。

每一滴熱淚都在微笑，往事漸成搖曳的芳草。

沽河春早

煙嵐浩蕩，來自春天的波濤成為沿岸金黃的喜悅。

所有的雨水繞開山東半島，繞開北緯三十四度以南。

繞開：那一只紫燕，那從霜降、大雪一直走到云飛霧散的人腳與馬腿。誰的黑黑的翅上，有江南的花開。

迎接它們的，是蟄伏之后抒情的新草，是老樹虬枝，不眠之夜。

當然，還有勞累與災難。等了一個冬天的塵土，蹲在——上了土肥送不上水的禾苗上，大睜著渴。

在煙草的簡約中沉浸于飛，雷是一種精神，擂響了黑云的閃光。

是我們的土地與溝渠。三十歲六十歲的夜，懸在半空，落下又飄起。

看見一個想法，一頭耕牛，五只細羊，在河邊痛飲。一條大河啊，在它們的嘴邊，倏忽間消瘦下去，細小若幼鳥啾啾。

被羊放老的老人，長出青草與水源，苦苦等待著草灘泛綠。

倒 春 寒

每一片清寒都是爭先恐后的馬匹，耀武揚威，試圖讓謙卑的原野覺出一種寒顫。

天冷得叫人瑟縮。風像是天地間難以排解的仇恨，在陽光的翅尖上高懸，曬出刀子一樣的輕薄，鋒利如若閃電。

照亮：風沙交織的塵世一角，醒目而傷感。

春的前哨，一種刻骨而廣袤的浪潮，改變了方向，使所有麥田綠水迢迢，一種心痛之美，被照亮。

在鳥和夏的眼里，所有纖長而柔韌的草葉都是大地美麗的女兒，此時，正把一首頌歌唱給苦難中的母親，然后，萌發新芽，給歲月留下希望。

春和我坐著馬車，向著心中的玫瑰奔跑。我們，淚珠不落，距離美和豐收，越來越近。

大吉之年站在堤岸上眺望，看出了雪的悲愴。

野火從五千年的夢里浮出來，那份熱烈高貴，宛若精神文明史上一個獵獵招展的火把，有鐵的氣味兒。

在 老 家

傳說中的一滴水，像隼一樣，給歲月寫出翅膀。

遠比三葉蟲更老的鹽，激活想象。花蝴蝶如流云，用飛訴說：秋菊紅梅。

水妖的歌，立在草尖上，高過大地。之后，觀音來去，牛羊成群，神馬都是浮云。

誰的熱血，點著了蠟燭？

一朵正在下雨的云，幾十倍地擴張。

雷聲行走于我的體內。它的內斂與寬容，在骨子里，體恤著月之鄉愁。

普洱茶，一個浸在杯中的黃昏，為夜揭幕。然后，等待著新的內容。

素凈到寒愴，誰的雨滴，點燃了自由、想象和內心的隱憂？

夜之繁星低垂，只留下傳統信念，巋然屹立，凝神不動。

初 雪

斜陽老巷之姿動人。它的余溫，如玉米體內雪暴的狂歡，儲藏更多的冷。

雪，撲不滅的火焰，噗地一下，燦然開放了。

經受著風吹，經受著，秦漢古風，親切的問候。

以一群夢幻開頭，每一條裸枝的內心深處，便有最先萌發的嫩芽，率先拱破，冰之禁錮。

所有喧囂偃止。惟人物鄉村牛羊晚霞，文化意識重新蘇醒。它的從容淡定之美，被一根蘆葦輕輕吹涼。

素凈的青草之香，掬起花格木窗的問候，親切無聲。

風濕軟，它目睹了羈鳥脫林的輕松，卻仍然沒有讀懂，旋轉升騰著的，雪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