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利新
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共面臨兩個重要轉變:其一,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由革命黨向執政黨轉變;其二,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向城市轉變。共產黨地位和任務的轉變預示著干部隊伍地位和任務的必然轉變。
北京是中共較早解放的大城市之一,并很快成為共和國的首都。入城前,市長葉劍英指出:“我們能否把北平管理好,就是我們共產黨人能否把城市管理好的一個考驗”①葉劍英:《關于軍管會問題的報告要點》(1949年1月4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年,第64頁。。中共中央將“北平當作一個城市管理的實驗場所”,“決定把北平當作一個大學校,動員幾千個干部,參加到各個部門里去領導北平市的人民;另外一方面還要向北平市民學習,用這種方法來準備我們的干部”②葉劍英:《關于軍管會的任務、組織機構及如何工作的報告要點》(1948年12月24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第31、32頁。。顯然,中央將北京看成是一個培養能夠適應新形勢的干部的大學校,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干部建設在全國具有典型意義和示范作用。本文擬就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城區基層政權干部隊伍①本文所說的城區基層政權干部指的是區及區以下的干部。建設作一微觀分析,探討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共在干部建設上如何適應自身的地位和任務的變化。
1949年1月31日,北平(同年9月改名為北京)和平解放。2月4日,北平市人民政府下屬的20個區政府宣告成立②參見《北平市呈現新氣象物價穩定公用事業全部恢復我入城軍政人員工作嚴肅認真》,《人民日報》1949年2月20日。,其中城區12個③國民政府統治時期,北平市一共有20個區,其中城區12個,郊區8個。城區的12個區所轄的范圍大致與現在的東城、西城所轄范圍相當,其中內城7個區、外城5個區。中共進城之初,暫時維持了這種行政區劃。。當時北平城區各區人口大多在10萬以上。北平市城區基層政權干部按照進入隊伍的先后主要可以分為參與和平接管舊政權的干部和進城之后新吸收的干部,按照成分來說可以分為從革命老區來的老干部、學生干部、工人干部、留用人員等。下文將按照其進入干部隊伍的先后,闡述城區基層政權干部隊伍組建的過程。
(一)參與接管舊政權的基層政權干部
1948年12月13日,北平市委成立,并迅速地從西柏坡中央機關、華北局黨校、華北大學、華北局城工部等單位調集了2000多名干部,在北平郊區良鄉為準備接管北平進行干部培訓。④參見許冬梅:《接管北平干部良鄉培訓紀事》,《北京黨史》2007年第4期。在良鄉干部培訓期間,為準備接管城市基層政權,北平市委任命了各區主要領導干部(區委書記、區長等)。城區12個區委書記依次是周仁、張旭、賀翼張、張兆芳、范志剛、瞿林棟、王鴻賓、高云超、王云、韓林光、宋國藩、杜景林。⑤參見《入城前市委組織部舉辦干訓班的通知》(1949年1月6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10—30。市委組織部還為各區分別成立一個工作組,每個工作組配備干部二三十人左右。現在首都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寧可就是當時第三區工作組的成員之一⑥參見寧可,男,現為首都師范大學教授,1928年生,1946年考入北京大學,1948年11月到中共華北局城工部學習,12月初參加良鄉培訓,被分配到第三區區工委,進城之后曾任第三區文教科科長。筆者于2007年10月25日在首都師范大學采訪了寧可教授。。1948年12月17日,北平市公安局成立,各區設立分局且配備了少量干部,如第一區公安分局配備了干部11名,第三區公安分局配備了干部9人⑦參見東城公安分局公安史辦公室:《接管國民黨北平市警察局內一分局、內三分局》,《當代東城史研究》2006年第4期。。
組織部在良鄉給各區配備的干部人數過少,遠不能滿足接管一個具有10萬人口以上的城區基層政權的需要。進城后,為接管舊政權,北平市委組織部迅速從各個方面抽調一些人員進行補充,這些人員在當時的文件里被稱為“入城之后組織部在北平分給各區的干部”。據當時燕京大學學生、地下黨員葉祖孚回憶,他是1949年2月4日接到組織的命令要求他參與基層政權接管工作。2月5日,他和其他同學共30人左右一起到了北京市第八區參與基層政權建設工作⑧參見葉祖孚:《難忘的1949》,《北京的黎明》,北京出版社,1988年,第261、262頁。。為接管建政,各區將組織部在良鄉分配給各區的干部、北平市公安局分配給各分局的干部、入城之后組織部在北平分給各區的干部,混合編成100多人的區工作委員會(簡稱區工委)。如第五區區工委一共111名干部,其來源如下:“進城之前有公安局分給區公安局的干部11人,組織部在良鄉分給第五區的干部35人;在入城之后,組織部在北平分給第五區的干部53人,此外還有警衛班來的干部6人,回民干部2人、勤雜人員4人”⑨《干部來源與配備情況》(1949年),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2。。
這支參與接管的干部,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城區基層政權干部隊伍的中堅力量,其有三個重要特點:
其一,干部的主體由革命老區來的干部(也被稱為老干部,其出身主要是農民)和青年學生①北平市各大、中學校愛國進步學生,其中有一小部分是黨員,絕大多數是中共在北平地下外圍組織如民主青年同盟、民主青年聯盟、民族革命先鋒隊的成員。他們大多參與了反對國民黨的第二條戰線的斗爭。北平和平解放前后,他們中的一部分被組織安排到北平參與接管基層政權工作。(也被稱為學生干部或者新干部)組成,此外還有一小部分為地下黨和地下群眾。如第九區區工委共138個干部,老區來的干部67人,學生干部47人,地下黨員和地下群眾24人②參見《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
其二,這支隊伍中黨團力量非常強,中共黨員、共青團員的人數超過半數以上。這支隊伍的大多數成員是在中共接管北平之前或已是中共組織中的一員,或是中共外圍組織中的一員。如第九區區工委共138個干部,如果按政治面貌來說,其中黨員59人(包括候補黨員10人)、團員16人。③參見《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
其三,各區領導干部都是年青且富有農村基層政權經驗的老干部。如1949年,第九區區長李銳33歲,副區長王宇32歲,第八區區長高云超37歲。這些干部在革命戰爭年代久經考驗且具有豐富的農村基層政權工作的經驗。例如高云超,1938年7月至1939年在山東長清做地方黨務工作,1939年至1948年7月先后做了長清縣七區、三區區長、民政科科員、組織科科員,財政科科長、縣委會常務委員、副縣長等職務。④參見《北平市人民政府民政局各區政府干部調查統計表》(1949年4月15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6;《六區干部登記表》(1952年7月3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149。據1950年6月第四區統計,該區區公所科長以上的干部大多是從老區來的抗日戰爭時期就參加了工作的老干部⑤參見《第四區公所干部現狀統計》(1951年6月5日),北京市西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3—2—82。。
(二)少量的留用人員
根據進城之初北平市委的政策,原國民政府舊人員中“有工作能力,思想不反動者,仍留用”⑥《中共北平市委關于舊人員處理原則向中央、華北局的請示報告》(1949年3月3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第222、223頁。。1949年底,各區區公所和公安分局留用人員情況如下⑦參見《區級干部分配表》,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6—102。:

區公所干部 公安分局干部總數留用人員數量干部總數(不包括警察)留用人員數量第一區23 4 121 17第二區16 0 122 17第三區16 4 121 12第四區28 2 140 21第五區16 0 77 27第六區20 2 63 5第七區24 3 127 57

第八區19 0 65 10第九區24 5 79 16第十區20 5 88 26第十一區18 2 124 36第十二區25 0 143 22
從上表來看,區公所留用人員是很少的,公安分局的留用人員相對多一點。但這種留用大多是暫時利用,以實現新舊政權平穩過渡,留用人員在以后也大多被逐步淘汰。據東城區離休干部何守智⑧何守智,男,現東城區離休干部,1948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當時為清華大學哲學系學生。1949年北平解放后參與政權接管,任第三區軍管工作組第二十組組長及黨委宣傳干事。1954年任東四區區委宣傳部副部長。筆者于2006年10月17日在北京市東城區雍和宮大街方家胡同15號東城區老干部活動中心對何守智老先生進行了采訪。的回憶:“當時第三區區公所留用人員不多,原國民政府第三區區公所的區長崔靜波也只留用一個月,交接完畢,就被送到清河的‘北平市留用人員培訓班’受訓去了,留用人員較多的部門是警察局和稅務局,為的也是讓他們幫助我們了解情況,后來也逐漸將他們調走了。”⑨《解放初我在東城的工作》,《當代北京研究》2010年第4期。據有關檔案記載,如第八區區公所1949年4月有留用人員5人①《民政工作月報(四月份)》,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1。,但到1949年12月留用人員統計欄上為0。中共進城之初,第一區、第三區共有舊警察942名,1949年底,還有舊警察459人,到1958年,東城區分局(主要由第一區、第三區合并而成)還有留用警察22人②東城公安分局公安史辦公室:《接管國民黨北平市警察局內一分局、內三分局》,《當代東城史研究》2006年第4期。。各區的留用人員很少,但經過中共的培養,凡是能夠最終留用下來的大都成了基層政權干部隊伍中合格的一員。如1958年東城分局還有留用警察22名,他們多數人已經加入中國共產黨,有的還被提升為科長、所長,成為業務骨干③東城公安分局公安史辦公室:《接管國民黨北平市警察局內一分局、內三分局》,《當代東城史研究》2006年第4期。。
舊政權的工作人員是城區基層社會原有的政治精英,大多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與一定工作經驗。解放初期,在北京市基層干部比較缺乏的情況下,中共還是將其逐步淘汰。這至少有兩個重要原因:第一,很大部分留用人員不適應新時代、新政權的需要,他們大多抱有“飯碗、雇傭觀點、應付、消極看熱鬧”;第二,進城之初,中共基層干部中普遍存在一定的“左”傾情緒,覺得“每天與一些舊人員在一起,思想上不痛快”④《半年來機關工作總結(秘書室)》(1949年10月6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5—1—4。,對留用人員存在著單純使用的觀點,認為留用人員是“小米腦袋死落后”(即單純從掙工資掙小米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從為人民服務觀念出發)⑤《一年來黨的工作總結》(1949年12月),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671。。
(三)進城之后不斷吸收的干部
隨著北京市基層政權建設的不斷地深入,基層政權干部隊伍需要吸收新鮮的血液,這些新吸收干部來源如下:
1.中共地下黨員和地下群眾
中共地下黨員和地下群眾由于政治基本可靠,且熟悉北京市的有關情況,因此成為了中共進城之初,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建設首先考慮的對象。進城后,各區對地下黨員和地下群眾進行動員,吸收他們參加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如第九區1949年2月至3月份提拔了15個地下人員(主要是地下黨員,也包括個別的地下群眾),其程序是“首先根據黨員的要求,然后參考該同志的鑒定表,按其質量技能,分別分配工作”,15人被分別分配到街道工作組、公安分局、工會、合作社等部門工作⑥《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
2.街道積極分子
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街道積極分子在中共基層建政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中共也注意從街道積極分子中提拔干部,例如在進城之初建立街道政權時期,將街道積極分子中具有以下條件者提拔為基層干部:在思想上“必須有為人民服務的決心”;在出身上,是“勞動人民”且“純潔,在群眾中有威信”的“社會公正人士”;在能力上,“工作積極而有能力者”;在程序上,政府“先提出名單,由群眾大會通過,提拔為街政府人員”⑦《摧毀保甲制度建立街政府參考材料一》(1949年3月20日),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1—2。。據1953年第六區《人事工作年終總結》反映,該區區政府144個干部中,就有12人來源于街道積極分子⑧《人事工作年終總結》(1953年1月13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144。。
3.工人特別是產業工人、知識分子
中共是工人階級的政黨,但入城前,由于特殊的革命環境,中共黨員及其干部的成分大多是農民。進城后,中共特別強調在新政權中的工人階級領導地位,北京市委還提出要將北京由消費性的城市變為生產性的城市。在這種背景下,工人在國家政治、經濟生活中地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人民日報》社論指出“工人階級是建設新民主主義的國家及恢復和發展生產的可靠柱石”⑨《把全國工人階級組織起來——慶祝全國工會工作會議勝利閉幕》,《人民日報》1949年8月24日。。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的理念對北京市基層干部的選拔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有關文件明確指出:基層干部的選拔首先是“從產業工人中提拔”,其次是“從知識分子中提拔”①《城市組織形式問題座談會紀錄(1950年6月25—26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6—404。。由于工人較其他階層更有機會被提拔為干部,具有優先權,因此工人是中共進城之后北京市基層政權新吸收的干部最主要的來源。如前門區1953年統計,“區政府及其附屬機構共有干部148人。其中“工人出身的干部62人”,“85%以上是五反以后提拔的”②《人事工作總結》(1953年1月13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144。。知識分子也是干部重要來源,例如,1953年第六區干部統計,僅1951年以后參加工作的知識分子干部就有17人③參見《人事工作年終總結》(1953年1月13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9—1—144。。
綜上所述,為了適應黨的政治地位由革命黨向執政黨轉變,工作重心由鄉村向城市轉變,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建設有兩個趨勢,第一,隨著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城區基層政權不斷鞏固,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在不斷地壯大。如東四區(1952年前稱第三區)干部數量增長情況如下:1949年169人,1950年229人,1951年237人,1952年264人,1953年281人,1954年678人④參見《北京市第三區、東四區干部基本情況表(1949年至1957年)》,中共北京東城區委組織部:《中國共產黨北京市東城區組織史料(1949—1987)》,1990年,第50頁。。第二,工人階級出身的干部也越來越成為北京市基層干部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黨的工作重心由農村向城市轉移和進城初北京提出的由消費性城市向生產性城市轉變,工人階級在新民主主義社會的作用日益突出。
在七屆二中全會上,中共宣布其工作重心由鄉村向城市轉移。北京是較早解放的大城市,不久又成了新中國的首都,作為首善之區,其基層建政在全國具有典型意義與示范作用,這對北京市城區基層干部隊伍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是,進城之初,這支新組建的基層政權干部還達不到這種要求,其面臨著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革命老區來的老干部面臨的問題
老干部面臨的問題主要是不適應城市工作的環境。進城前,老干部對進城生活是抱有很大憧憬的,認為“北平是古都,大地方”,懷有“開眼界,好奇”的心理。但進城后卻發現“城市不過如此,樓高房多人多”,且“城市人狡猾”⑤《內一區組織部對六月份工作總結》(1949年),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671。。長期的農村慢節奏的生活使老干部很難適應大都市快節奏的生活。“老干部工作無計劃”,“開會抓不住中心,時間太長”⑥《三月份組織工作總結》(1949年),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0—1—85。,“生活散漫”,“不遵守時間”⑦《宣傳工作總結(內六區)》(1949年8月1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0—1—131。。他們的文化素質和農村的工作經驗,都不足以使他們應付城市的工作。他們大多數“文化低、理論水平也不高,土里土氣,遇到問題辦法也不多”⑧《內一區組織部對六月份工作總結》(1949年),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671。。
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經濟困難,財政緊張,基層干部待遇較差。“當時老干部的待遇采取供給制,只夠維持一個人的生活,無法補貼家里”。老區來的老干部很多家庭困難,家里“不斷來信,要他回去”⑨《五月份組織工作總結報告》(1949年),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老干部中流行一句順口溜:“生活苦沒有法、有了病沒法、家庭困難沒法”。
由于不適應城市生活,待遇又低,加上不少老干部小農意識濃厚,追求“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農生活。當時老區已經進行土地改革,因此有相當部分老干部不安心城市基層政權工作,想回農村種地。據第八區有關文獻反映1949年4月份“已開始有些老干部要求回家”○10《五月份組織工作總結報告》(1949年),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7月份,第八區公安分局全體老干部的50%,區工會老干部的15%都有要求離開城市,回到農村工作的要求①參見《七月份組織工作匯報》(1949),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有個別老干部甚至不經組織同意擅自回家。
(二)以學生干部為主的新干部面臨的問題
部分學生干部(由于他們大多參加工作時間短,當時學生干部也被稱為新干部)不適應中共嚴密的組織性與紀律性,“留在機關”的,“屢次要求下去”,“而分到工作組大部分同志要求上來”,不太服從組織安排②《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布置工作時,高興就做,不高興就放任”。北京師范大學來的學生干部劉某“本來是個團員,可是這次干部登記時,他不承認了”,經過組織談話,劉本人承認是因為參加組織受束縛,故不承認自己是團員。有的學生干部不請假,就自由行動③參見《五月份組織工作總結報告》(1949年),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
學生干部滿懷的革命激情與基層政權工作的平淡、瑣碎產生了很大矛盾。參加工作前,學生干部大多“準備轟轟烈烈的搞一場”,把“區保工作主觀估計得比學生運動要偉大熱鬧得多”。但是一到區里的工作是“整天找貧民、找工人、兌換金元劵,接著又是勞軍、清潔衛生和一連串的突擊工作”,感到很失望,覺得“學不到東西,生活苦”,覺得長期在基層工作“有失身份”④《內一區組織部對六月份工作總結》(1949年),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671。。于是“有的要求調動工作,不然就要回學校,要求調到自己喜歡的工作崗位去,經濟系的要求上銀行,新聞系要上報館,還有的要去革大、華大學習”⑤《關于我區燕京學生干部專報》(1949年10月14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
(三)新、老干部的團結問題
進城初,基層政權干部主要由老解放區來的老干部和剛參加工作的學生干部組成。新、老干部“由于政治鍛煉、思想教育、組織修養、工作經驗、生活情趣等各不相同,再加上彼此之間不熟悉”⑥《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兩者之間很快就產生了較大的矛盾。
進城前,北平市委在良鄉組織的干部培訓時,“多數支部存在著工農干部和學生干部不夠融洽的現象,表現在互相不接近等方面”,這在各區干部中“帶有普遍性”⑦《綜合匯報》(1949年1月10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10—30。。進城后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這種矛盾不但沒有解決,反而越來越大。
參加工作前,學生干部本來對老干部有一種崇拜的心理,但相互接觸一段時間后,學生干部發現:老干部沒有時間觀念,文化低,理論水平不高,土里土氣,辦法也不多,開會抓不住中心,工作沒有計劃,態度不夠和藹,就是領導干部也達不到自己的希望⑧參見《內一區組織部對六月份工作總結》(1949年),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671。。他們還發現:老干部衛生習慣極差,觀念陳舊,如認為“男女在一起就是談戀愛”,日常生活中的老干部“不活潑,死氣沉沉”⑨《宣傳工作總結(內六區)》(1949年8月1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0—1—131。。因此,有些學生干部便瞧不起老干部。進城之初,一般是老干部擔任領導工作,有的學生干部認為這是“對咱不信任,只有老干部才能做領導工作”○10《關于我區燕京學生干部專報》(1949年10月14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1949年五六月份,第三區年輕知識分子干部集體向區委寫信,反映老區來的干部一些作風問題,主要是:有的老干部,小農思想非常嚴重,不適應城市工作,有的在城市當了陳世美,休了前妻。老干部沒有時間觀念,有的老干部衛生習慣極差,有的干部還在會上亮腳丫子○11《解放初我在東城的工作》,《當代北京研究》2010年第4期。。
老干部對學生干部也極為不滿,認為他們“自由散漫,愛講興趣,好談戀愛,對組織不是一心一意,對工作老是從個人出發,說道理可以,處理實際問題不行,只能勝利不能失敗,好面子不接受批評,高傲自大,看不起工農干部,有的在學習中老給老干部出難題,不好好幫助……”○12《十二區委關于本區新老干部團結問題的總結》(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老干部給學生干部很多“帽子”,如自由主義、個人主義、自高自大和革命英雄主義。
新老干部互相瞧不起,“工農干部中認為自己經驗多,看不起新干部,知識分子自認為理論水平高,看不起老干部”①《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由于新、老干部融合不到一塊,干部中不免有“小宗派”活動。如第八區有燕京大學出來工作的21個干部。“剛一到區時,一遇到燕京學生有了問題”,他們就想集合全體學生開會討論。他們討論過“工作調動問題,背后批評過解放區來的干部”等等,連學生干部中的黨員也大多參與其中。第八區組織部認為,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的一種表現,是一種“宗派活動”,對其進行了批評。受到批評后,學生干部公開的集會沒有了,但組織部認為“嚴重的小圈子小宗派活動可是一直沒有停止過”,“凡是燕京學生同志的事,必定傳遍全體”②《關于我區燕京學生干部專報》(1949年10月14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
(四)基層政權干部面臨著被腐蝕的危險
在延安時期,中共形成的艱苦樸素、清正廉潔、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干部作風,但這種作風形成于特定的革命環境。進城之后,中共由革命黨轉變為執政黨,其面臨著吏治腐敗、官僚主義等新問題。
進城初期,有個別老同志“鬧名譽、鬧地位、家庭待遇等問題”③《十二區委關于本區新老干部團結問題的總結》(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有嚴重的功臣思想。第九區的組織工作報告反映,“一般老干部對新的工作職位都不滿意”④《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有的干部有驕傲自滿情緒、滋生了官僚主義、命令主義作風,以及少數人的腐化墮落、違法亂紀的錯誤。北京市委于1950年初,對黨員、干部貪污腐化和違反政策的情形做了一次較普遍的檢查,發現“犯錯誤的干部,絕大多數系下級干部”,“情形甚為嚴重”⑤《中共北京市委關于干部貪污腐化和違犯政策的情形向中央、華北局的報告》(1950年4月24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0年)》,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年,第171、172頁。。著名作家王蒙1950年至1956年是北京市第三區區委的干部,后來根據自身的工作經歷寫了有名的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揭露了當時已在滋長并亟待克服的官僚主義現象。
綜上所述,進城初北京市城區基層政權干部隊伍中無論是革命老區來的老干部還是學生干部都有不適應城市工作的一面,新、老干部之間還有宗派主義的傾向,成為執政黨之后,干部還面臨著被腐蝕的危險。這嚴重影響到了新政權的穩定,影響到中共執政黨地位的實現,也影響到了中共的工作重心由農村向城市轉移的實現。進城初期城區基層政權干部的這種狀況亟待改正。
為了克服進城之后北京市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建設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使新組建的干部隊伍既適應城市工作的需要又能適應中共執政黨地位的需要,北京市采取了以下措施加強干部建設。
(一)加強對干部進行適應城市工作的教育
為了使新組建的北京市基層政權干部隊伍盡快地適應城市工作,北京市非常注意對干部進行教育。1949年2月2日,《人民日報》北平版創刊號指出:今后要在新民主主義的教育方針下,加強對北平市干部的革命理論的、革命政策的、工作業務的和科學知識的教育,以培養大批適合于革命發展需要的軍事、政治、經濟和文化工作的干部⑥參見《為建設人民民主的新北平而奮斗》(1949年2月2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第131頁。。
入城前,在良鄉,北平市委組織部就對準備接管城區基層政權的干部舉辦了為期十天的干訓班(1949年1月3號到13號)。培訓的形式主要是聽報告。這些報告都由彭真等市委領導人親自講授。報告的內容主要包括四部分:其一,“形勢與任務”;其二,入城之后迫切要掌握和運用的“政策問題”;其三,如何做具體的工作問題;其四,介紹北京市有關情況。①參見《干部訓練班計劃草案》(1949年1月4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10—30。
入城后,中共更加重視對基層政權干部的教育,其內容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具體政策教育。如市委的各種指示和有關城市工作的政策、《人民日報》等報紙的重要新聞、社論等。具體如“知識分子與工農結合的問題”、“勞資政策”、“市委的工作計劃”等文件②《四區宣傳工作業務的總結報告》(1951年初),北京市西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3—2—199。。二是階級立場教育。唯物史觀的教育、新民主主義革命基本知識的教育、黨的基本知識等都是當時教育的重要內容。三是文化教育。新中國成立初期,有相當多的干部文化水平非常低,甚至不識字,因此,文化教育也是干部教育的重要內容。據當時在第三區工作的干部何守智回憶,進城之初,第三區對干部的學習抓得很緊,干部從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每天堅持政治學習一小時,晚上要匯報思想工作,寫思想日記③參見《解放初我在東城的工作》,《當代北京研究》2010年第4期。。
1949年7月后,隨著政權接管工作的結束,各項工作步入正軌,干部的教育開始呈現出正規化、制度化的特點。
第一,學習的領導機構學委會的建立。各區由區委會、工會辦事處、區公所、公安分局等部門負責人員組成了全區學委會,成為全區政治學習的領導機構,區委書記是學委會主任。在全區學委會的領導下,各機關成立分會。
第二,逐步確立和健全分班學習的制度。新中國成立初期,基層政權干部中既有經過革命嚴峻考驗,富有高度黨性與政治覺悟的老干部,也有剛剛從學校畢業、從積極分子、工人中選拔的新干部;既有名牌大學畢業的大學生,也有目不識丁的農村干部。針對干部水平參差不齊的狀況,各區將全體干部按照政治理論、文化水平的不同分成甲、乙、丙三班。甲班干部的要求是“必須具有充分的閱讀能力與理解能力,較高的理論水平與工作基礎”,學習方法以“自學為主”,學習內容以“理論”為主,同時進行“政策”教育。乙班干部的要求是“必須有閱讀能力,有些理論基礎”,但又根據干部不同的情況,“理論政治文化較高并有些工作經驗的在第一組”,“理論文化水平較低,或沒有工作經驗在第二組”,學習方法為“聽報告及分班討論相結合”,內容以“政策為主”,“其次理論學習”。丙班的干部是理論文化水平較低的干部,丙班學習以文化為主,學習“國文算術”,“其次是學習政策與時事學習”。④《區委宣傳部為整頓學習組織開展學習運動的計劃的草案》(1949年7月18日),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885。
第三,成立專門的干部培訓學校。各區于1951年成立了干部政治業余學校。如第四區“區委根據市委一九五一年理論教育計劃,決定在本區舉辦干部政治業余學校。凡本區的在職黨員干部、文化程度在高小以上者,均可進政治學校,非黨干部,在自愿的原則下,也可按照規定參加學習”⑤《中共共產黨北京市第四區委員會舉辦北京市第四區干部業余政治學校暫行實施方案》(1951年),北京市西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3—2—11。。干部政治業余學校可以說是各區黨校的雛形。1958年,北京市各區區委黨校相繼成立。
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各區堅持對干部進行教育,提高了干部的政治素養和文化素養,逐漸地適應了城市工作的需要,中共的政策在北京市基層得到了有效的貫徹與實施,從而推進了新政權的建設。
(二)對新、老干部進行團結教育
進城之初,學生干部和老區來的老干部構成了北京市基層政權干部主體,新老干部的關系不理順,北京市城區基層干部隊伍建設也就無從談起。北京市委非常重視干部的團結,在進城前就向全體干部發出指示,“特別應注意新、老干部的團結和工農干部與知識分子干部的團結”⑥《中共北平市委關于如何進行接管北平工作的通告》(1948年12月21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第19頁。。進城后,北京市委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解決新、老干部的團結問題。
第一,將新、老干部編成支部,按中共的組織原則過組織生活。
進城之后,中共將干部(包括黨員和非黨員)都編入中共某一個支部,通過中共的組織生活來教育干部。如第九區“所有黨員與候補黨員均編入支部,其他非黨員干部也同樣按組別(團員、群眾)編入支部內”,在支部下設黨員小組、群眾小組。兩者均按照黨的制度,由組長每周六負責召開本組生活會。生活會“必須以批評與自我批評為基礎召開之,反對自由主義,愛面子,當面不講,會后亂講,提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同志提意見必須抱著‘治病救人’‘與人為善’的出發點”,“反對以打擊成見等為出發點,被批評的人應虛心聽取別人意見”。①《組織工作總結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28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第十二區還專門組織新老干部學習了毛澤東“整頓學風、文風、黨風”的報告②《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
各區還組織學生干部和老干部分別開展深刻的批評和自我批評。如第三區區委在接到學生干部反映老干部問題報告后,專門作了研究,區委書記宋國藩、區委組織部長陳世昌、宣傳部長韓沖召開會議,決定新、老干部各自分別召開會議,各自檢討自己的問題,各自多作自我批評,化解矛盾,增進感情③參見《解放初我在東城的工作》,《當代北京研究》2010年第4期。。第十二區老干部“根據新干部對老干部反映的一些缺點與不滿,在黨員會上做過自我檢討”④《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新干部也單獨進行了自我檢討。如第九區的32個知識分子干部,在北京師范大學國文學會連召開了三晚自我檢討會,“互相批評了急性病,自高自大,議決虛心向老干部學習,裝備自己,響應工委會同志加強團結對敵斗爭的號召”⑤《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
顯然,中共將全體干部納入自己的組織——支部,進行教育,過組織生活,對于解決新老干部的矛盾起到了組織上的保證作用。
第二,通過實踐教育,新老干部互相認識到彼此的長處,取長補短。
實踐教育是中共展開思想教育一個重要的途徑。進城之后,北京市非常注意通過實踐教育來解決新老干部之間的矛盾。例如各區工作委員會在一進城時就組織了工作組下街道聯系群眾,工作組實行新老干部搭配的制度。“組長一般是指定的,能掌握政策原則,有相當工作經驗的老干部擔任”,副組長一般由學生干部擔任。⑥《組織工作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工作中,“老干部在新干部的幫助下,很快了解了城市風俗習慣,商人思想動態、特點”;“新干部在老干部幫助下學會了一些工作方法,并克服了工作的盲目性及急性病”⑦《組織工作總結報告(1949年2月7日—3月28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2。。通過工作實踐,新干部逐漸地認識到了“老干部還是立場穩當,掌握政策較正確,有實際辦法,考慮問題周到,認識問題清楚……”覺得自己“細致檢討起來自己毛病更多更大”。老干部也覺得“新干部接受問題與轉變很快,有很多新同志在實際工作中肯干和鉆研精神,不見得難領導,自己的很多的缺點,確實也就是新同志的特長”。新、老干部都能逐步看到對方的優點,認識到相互之間取長補短的必要,相互之間關系也更為融洽⑧參見《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
第三,提高“干部身份”認同的意識。
新、老干部一起過組織生活,一起協同工作,必然會增強新、老干部對他們共同的“干部身份”的認同,中共組織部門的工作也加強他們對“干部身份”的認同。經過實際工作的鍛煉,學生干部工作能力和政治素質都得到了提高,有不少得到了提拔。如1949年10月,第八區的燕京大學21個干部中,在區公所擔任副科長的2人,擔任派出所所長有5人⑨參見《關于我區燕京學生干部專報》(1949年10月14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2—271。。此外,各區還提拔一批學生干部入黨。這使學生干部覺得組織上對他們的重視,認識到了“只要條件成熟,誰也是一樣可以入黨”,“只要德才智各方面較好誰也可以被提拔”○10《新老干部的關系是怎樣密切起來的?》(1949年11月2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41—1—9。。這樣學生干部不將老干部看成是一個利益集團,增強了自己對“干部身份”的認同,新老干部關系也逐漸好轉。
中共通過自己的組織活動,將一支臨時組建的干部隊伍糅合成為一個有戰斗力的整體,基本上實現了進城初確定的“依靠老干部、團結新干部”①《區委四年來工作總結》(1953年8月28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1—117。的目標。
(三)加強對干部隊伍的監察與監督
新老干部的團結問題解決了,干部經過教育也逐漸地適應了城市工作。但這并不意味著北京市基層干部建設就不存在問題了。北京市基層干部建設又面臨古今中外、歷朝歷代難以解決的老頑疾:吏治腐敗、官僚主義等。這是中共成為執政黨之后面臨著的新問題。
為加強對黨員干部的監督,1952年底北京市各區區委設立了紀律檢查委員會。總支和30人以上的支部設專職紀律檢查員,30人以下的支部由組織委員兼任②參見北京市東城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北京市東城區志》,北京出版社,2004年,第125頁。。
除了設置常設機構紀律檢查委員會對干部的監督外,群眾運動也是對黨的干部進行監察與監督一種重要的途徑,比較典型的如1950年的整風運動和1951年開始的“三反”運動。
1950年5月1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在全黨全軍開展整風運動的指示》。根據中央的指示,北京市委決定開展一場“檢查作風、檢查紀律”的整風運動。市委書記彭真認為應該從三個方面進行檢查:“第一,是作風問題,主要是強迫命令。第二,是欺壓老百姓的問題。第三,是貪污、腐化的問題”③彭真:《檢查紀律檢查作風》(1950年5月18日),《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50年)》,第195頁。。根據中央精神和市委部署,北京市各區立即開展了一場整風運動。如第一區區委“決定在各級黨組織中結合總結工作開展整風,并決定先了解區委、區公所、公安分局、稅務分局、營業中心等單位人員中犯有貪污腐化、違法亂紀等錯誤的情況”。經過調查發現有貪污行為者6人。這次運動還結合了區各界人民代表會議進行,各區區代表向大會提交了大量關于干部作風問題的提案。如第一區第一屆第一次會議共收到了有關干部作風的代表提案137件④參見王之鴻:《東城區歷次整黨整風實踐的啟示》,《北京黨史》2005年第3期。。據當時任第三區文教科科長的寧可回憶,當時由于自己很年輕,辦事有時魯莽,有什么事情沒有考慮群眾想什么就做了,想干就干。當時第三區各界人民代表會議有代表認為寧可很兇,作風不好。寧可在區各界人民代表會議上還做了檢討,檢討自己的工作,代表們對寧可的檢討很滿意,在以后的工作中,寧可也盡量改正了自己的工作作風⑤參見《解放初我在東城的工作》,《當代北京研究》2010年第4期。。這次整風對當時改進黨員干部的作風有一定的作用。
北京市于1951年12月10日至1952年6月底響應中央號召掀起了“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如第六區在運動中“有黨員七十六人交待了大小不同的貪污沾小便宜等問題,共一億一千余萬元”。區委根據上級的規定,將犯貪污錯誤的二分局科長林某等人開除黨籍,另有撤職處分者2人,警告10人,勸告6人。⑥《前門區入城五年來黨的基本情況》(1954年10月),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1—349。通過“三反”運動,“基本上搞清楚了干部的貪污問題,對干部進行了深刻的教育,大多數干部樹立了奉公守法、廉潔樸素的工作作風,為人民服務的觀點加強,黨群關系明顯改善”⑦《第一區人民政府三反運動總結》,北京市東城區檔案館藏,檔案號11—1—26。。
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城區基層干部隊伍建設雖然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也還是存在一定的歷史局限性。當時,中共在國家的政治生活中地位已經由革命黨變為執政黨,但在干部建設過程中還深受革命黨思維的影響,比較明顯的有以下兩點:
第一,試圖以革命戰爭年代所形成暴風驟雨式群眾政治運動的方式解決干部建設中官僚主義和腐敗等問題,而對民主、法制制度建設重視不夠。雖然每次群眾政治運動都能對干部起到一定的教育作用,但是也造成了一些負面效應,每次政治運動都是黨政機關的中心工作,都會沖擊黨政機關、企業的日常工作、甚至使日常工作處于停頓狀態。
第二,革命黨的階級斗爭思維對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基層干部隊伍建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新中國成立初期頻繁地對干部進行歷史審查的運動是革命黨階級斗爭思維的一種反映。為了防止“階級異己分子”混入中共內部,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各區頻繁地對基層干部進行歷史審查。如1949年進城初的填寫自傳運動,1951年的清理中層運動,1951年8月至1952年發動了整頓黨的基層組織運動,1954年各區又掀起了審干運動等等。干部歷史問題審查確實發現了一些階級異己分子進入中共干部隊伍。如1951年發現第六區“區委宣傳部副部長王宗綱是混入黨內的中統分子”①《前門區入城五年來黨的基本情況》(1954年10月),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38—1—349。。因此,對黨員和干部的進行一定的歷史審查是有必要的。但是,新舊政權交替之際,新政權的干部不可避免地與舊政權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由于黨擔心階級異己分子混入干部隊伍,歷史問題對個人的政治前途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使部分干部對組織“不忠”,刻意向組織回避自己的歷史問題。因此,每一次運動都能找到很多干部的歷史問題。這似乎證實了階級異己分子混入黨的干部隊伍的現實性,進而頻繁地對干部進行歷史審查。這使黨自身處于高度的緊張狀態中,這也為后來全黨接受“以階級斗爭為綱”培植了一定的心理基礎。
解放戰爭后期,解放大軍勝利前進,需要相當數量的干部隨軍前行,接管廣大的新解放區。1949年1月,北平解放,同年10月,中共成為了全國性的執政黨。這需要中共迅速地將原來擅長帶兵打仗的干部隊伍變為擅長城市管理與建設的干部隊伍。新中國成立前夕,中共中央領導人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迫切性。在1949年3月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指出:“現在準備隨軍南下的五萬三千個干部,對于不久將要被我們占領的極其廣大的新地區來說,是很不夠用的,我們必須準備把二百一十萬野戰軍全部地化為工作隊。”②《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26頁。6月,他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又提出:“嚴重的經濟建設任務擺在我們面前。我們熟習的東西有些快要閑起來了,我們不熟習的東西正在強迫我們去做。”③《毛澤東選集》第4卷,第1480頁。
北京是中共較早解放的大城市,外界將“北平當作共產黨能否統治全國,能否管理城市及工商業的測驗”④葉劍英:《關于軍管會的任務、組織機構及如何工作的報告要點》(1948年12月24),《北京市重要文獻選編(1948.12—1949)》,第31頁。。毛澤東也將共產黨進入北京比喻成“進京趕考”。中共將北京當作一個城市管理的實驗場所,把北京看成是一個學習管理城市的大學校,也是培養干部的大學校。因此,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的干部建設在全國富有典型意義和示范作用。
北京市進城的干部中,來自于四面八方,“有老根據地來的,有新招收來的;有知識分子,有工農干部,有一部分農村的基層干部;還有一些榮軍和少量新解放過來的干部。工作經歷不同,思想水平不一,特別是絕大多數對接管城市工作沒有經驗,不大了解黨的政策,有不少甚至從未進過大城市,連城市的普通生活常識都不懂”⑤戎子和:《回憶北平的財經接管工作》,《北京的黎明》,第169頁。。但是,經過幾年的努力,在這支干部的基礎上,北京培養了一支人數眾多,質量合格的基層政權干部隊伍,基本上適應了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共的政治地位由革命黨向執政黨轉變,工作重心由農村向城市轉變的需要。
考察新中國成立初期北京市基層干部隊伍組建、發展壯大的過程,我們會發現這支隊伍組建并成功轉型與中共的組織與領導密切相關。中共是一個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嚴密組織性、紀律性的政黨,中共在北京市基層政權干部建設的過程中充分地利用了中共自身組織的優勢:在這支干部隊伍中,中共黨員、團員構成了干部的主體;中共利用其嚴密的組織,將不同背景的新、老干部等組成了一個富有戰斗力的集體;在黨和干部建設中,中共始終保持高度警惕,防止不良分子混入黨和干部的隊伍,通過各種教育和運動,使干部即適應城市建設的需要又適應了執政黨的地位。通過基層干部,中共的政策得到有力地貫徹,意識形態得到了有效地滲透,基層政權得以鞏固。因此,如果說中共基層政權實現了中國有史以來向基層社會的真正地滲透與控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于中共組織的力量,這是組織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