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這個春天不需要人類作為祭品

凌晨1點，1913年6月1日這一天剛開始，阿爾弗雷德·斯蒂格里茨，著名的攝影師、《攝影作品》雜志的主編、收藏先鋒作品的畫廊老板的電話響了。消防員通知他，他在第五大道291號的畫廊樓下那間屋子失火了，火勢即將蔓延到整棟樓。斯蒂格里茨非常恐慌，他知道不僅他所有的底片，還有他那驚人的相片收藏，也就是他所有的財產都在畫廊里。最讓他揪心的是，他對妻子埃米說道，后者剛在深夜給他沏了杯茶；最折磨他的是，自己剛剛展出的那些年輕畫家們的畫作也即將化為灰燼。阿爾弗雷德·斯蒂格里茨待在家里，和那些作品告別，此時第五大道的火勢正在肆虐，而他在哀悼。等到破曉時，他才出發去查看可怕的損失。但是當他到那里時，消防員們向他問好，并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他的房子沒有被波及。他不可置信地走到了樓梯間，里面還有水的痕跡和冷卻下來的煙氣。他打開畫廊的門——所有的作品都掛在墻上，和昨晚一樣，所有的底片都絲毫未損，所有的相片也是。但是阿爾弗雷德·斯蒂格里茨一言不發。他所有的情緒都在夜晚的那場告別中耗盡了。

藥劑師T.L.威廉姆斯的妹妹美寶苦戀她的上司，但是對方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威廉姆斯再也沒法袖手旁觀了。他把煤灰和凡士林攪和在一起，發明了涂抹睫毛的睫毛膏。于是他的妹妹征服了上司，而他的公司美寶蓮征服了全球市場。

馬克西姆·高爾基在卡普里島上的名氣越來越大。烈日當空，他卻思念著俄國那讓人無路可逃的寒冷。有傳言說羅曼諾夫家族計劃大赦天下，他將獲得允許返回那個驅逐他的國家。他的兒子小馬克西姆想要見他，但是他沒有時間，他必須操心祖國的革命事態。高爾基悉心護理他那革命性的大胡須，這是他的標志。他從沒想過要剃掉它。下垂的胡須尖讓他顯得特別憤怒和堅定。

通常他都在奮筆疾書，一天12到20封信。郵差現在一天來兩次：早上來送信，下午當港口已經暗下來時，還會再來一次取新的信件。列寧來卡普里看望高爾基，兩人在高大的無花果樹下下棋時，列寧曾警告他：這座島和陽光再美，他也不能忘記俄國的貧困。高爾基沒有忘記。他先是試圖把這座島改造成俄國工人階級英雄的干部培訓基地。接著他在這里書寫他那些革命性的作品。

有時候他會乘船去那不勒斯，買最新一期的俄國的報紙。然后他總是會登上維蘇威大酒店的露臺，在海邊的林蔭大道前面，他第一次看見了卡普里島在藍色海洋中閃現的剪影。下午，他在基亞海濱路上的古董店里閑逛，他一直在找古代的武器——刀、箭和斧子。然后，晚上他帶著戰果搭乘最后一班船，回到卡普里島上的皮耶里娜別墅，花一些錢，讓年輕的小伙子們把這些東西抬上山。自從愛人瑪麗亞離開以來，他便毫無顧忌地撲在武器收藏上；還有吸煙。以前每天她都要問他：“你為什么抽這么多煙？”有一次他反問了一句：“你為什么想活這么久？”這個問題趕走了她。

巴黎的批評家們諷刺《春之祭》是一場《春之屠殺》。在第二場演出后，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在拉魯酒店吃了個不太新鮮的牡蠣。他因為急性中毒被送到了塞納河畔訥伊醫院，發起了高燒，溫度計顯示41攝氏度，醫生們擔心他有性命之憂。剛剛又懷孕的妻子卡佳帶著三個孩子從克拉朗慌慌張張地趕來。他的母親甚至坐火車從圣彼得堡趕來，握住兒子的手。莫里斯·拉威爾和賈科莫·普契尼也趕到了病床前。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作曲家，剛剛年滿31歲，真的要在剛創作出偉大作品之后就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不會的。6月末，斯特拉文斯基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除此之外精神良好，可以出院回家了。這個春天不需要人類作為祭品。

在這個春天，現代藝術里最親密的兄妹關系走到了盡頭。格特魯德·施泰因和她的哥哥萊奧一刀兩斷。他們分割了藝術收藏品，萊奧搬去了意大利，自此他們再也沒和對方說過一句話。格特魯德很開心，她總算可以和愛人愛麗絲·托克拉斯兩人共同在周六晚上舉辦沙龍了。沙龍位于花園街27號她們那棟傳奇的房子里，這是當代藝術的核心陣地之一。客人們置身于塞尚、畢加索、雷諾阿、馬蒂斯的作品中，喝著茶。愛麗絲和萊奧當然互相不對付。格特魯德不會為哥哥落淚，但是會為塞尚的那幅《五個蘋果》痛哭。這幅1877年的小靜物畫是這對兄妹1907年購入的，在分割藏品的時候萊奧把它弄到了手。他癡迷于這幅小作品，認為沒有什么比“塞尚的蘋果更接近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教堂里表現的純粹形狀了”。他寫信給他的妹妹，說她現在應該承認失去這幅蘋果靜物畫是上帝的旨意。格特魯德跟一位女友承認，比起失去哥哥，她更想念失去的塞尚的蘋果。

（責編：栗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