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編輯”秦兆陽的理想主義人格特質(zhì)

文/范繼忠

秦兆陽對《人民文學》和《當代》編輯工作的開拓性貢獻，在當代文學事業(yè)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因其人品和文品被尊稱為“大編輯”[1]。解讀秦兆陽的理想主義人格特質(zhì)，是探索其精神發(fā)展軌跡的重要切入點。理想主義者與實用主義者相對存在，用自己信仰的價值觀指導思想，行為方式上有濃厚的直覺和情感成分，且對理念的堅持具有堅執(zhí)性。本文從西方文學、傳統(tǒng)文化和政治信仰三個維度來探索其理想主義特質(zhì)的內(nèi)涵。

一、秦兆陽理想主義的包容性：大地氣息

秦兆陽審美精神中深厚的大地感，有近代俄羅斯理想主義者涅克拉索夫的深刻精神烙印。涅克拉索夫被喻為“人民詩人”，終身堅持批判現(xiàn)實主義和社會民主立場，其主辦的《現(xiàn)代人》（1847～1866）和《祖國紀事》（1868～1884），推動了一個包括屠格涅夫、岡察洛夫、赫爾岑、托爾斯泰、別林斯基等作為“俄羅斯良心”的知識分子群體的成型，其精神氣質(zhì)具有深厚、寬廣和質(zhì)樸的大地氣息。秦兆陽在初任《人民文學》執(zhí)行副主編的1955年，即 “重大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2]——“胡風集團”案發(fā)生的同年，明確宣布：《人民文學》將辦成如俄羅斯《祖國紀事》和《現(xiàn)代人》的一流雜志，編輯要堅持自己的理論主張。涅氏強烈的革命民主訴求和獨立知識分子身份，無疑是秦兆陽辦刊宣言的重要隱在話語。對涅克拉索夫的崇尚在客觀上架起了一座隱形的橋，一方是源自西方近代自由理念的知識分子精神，另一方是成長于中國民族救亡環(huán)境、身為共產(chǎn)主義信仰者的“革命作家”和國家文學期刊主持人。

對《祖國紀事》、《現(xiàn)代人》風格的追求，是秦兆陽1955年起草《〈人民文學〉改進計劃要點》（即“十八點計劃”，未刊）、次年發(fā)表《現(xiàn)實主義——廣闊的道路》的重要動因。“十八點計劃”是其重新入主《人民文學》的工作思路，與當時文壇的高度組織化和意識形態(tài)化產(chǎn)生了巨大不協(xié)。由張光年在1958年4月號《人民文學》發(fā)表的《好一個“改進計劃”！》批判開其端，“十八點計劃”最終被打入“死牢”。張光年的批判靶標為：提倡“現(xiàn)實主義”批判精神，主張文學流派的多元化；講求刊物獨特風格，以藝術性和創(chuàng)造性為作品標準；突出編輯的自主性，欄目和文字取舍視內(nèi)容處理；反對對重大理論問題討論的平庸化和瑣碎化；計劃編輯叢書，團結培養(yǎng)作家。從上可知，張文以官方政治話語強力介入文學話語，“十八點計劃”雖在理論上并未越出業(yè)務范圍和文藝通則，但在特殊條件下卻成為秦兆陽“走上修正主義的邪路”之鐵證。張文末尾一語雙關，認為培養(yǎng)作家規(guī)劃為“用意深遠的計劃”，暗指秦結黨營私，客觀上也凸現(xiàn)了《人民文學》與《祖國紀事》、《現(xiàn)代人》之間的精神聯(lián)系。

1955年，《人民文學》在短短一年中密集推出王蒙、瑪拉沁夫、公劉、劉紹棠、李國文等人的作品。這些青年作家得力于此時《人民文學》對藝術原則的堅持，最大限度保持了風格多元化的火種，在新時期多成為文學復興的中堅。20世紀80年代秦兆陽任《當代》主編后，繼續(xù)淘煉出如路遙、蔣子龍、劉心武、葉文玲、張煒、古華等新一代作家，被贊譽為“大編輯”——意味著秦兆陽個人對當代文學的貢獻，既達到了編輯職業(yè)“中醫(yī)治人”[3]的境界，也更近于涅克拉索夫俄羅斯文學精神“教父”的角色，還像是埋頭耕作的農(nóng)夫。秦兆陽晚年曾吟誦：“大地是如此寬廣無邊，自視平凡，胸懷坦蕩……它衣被單薄，內(nèi)心火熱，千年萬載，勤勞不息。”[4]“大地”包容、無私的意向，映射著其一生從事的編輯事業(yè)和社會角色。

二、秦兆陽理想主義的格調(diào)呈現(xiàn)：清流風骨

清流精神，是士大夫傳統(tǒng)中最高蹈和最具有人格美感的部分：秉道直言，執(zhí)著、虔誠以致近于迂頑，甚至對磨難有某種神圣的膜拜感；崇尚清潔優(yōu)美的人格境界。秦兆陽的人格特質(zhì)中，內(nèi)化了中國傳統(tǒng)知識人“‘道’的內(nèi)向超越性”和“重視個人的精神修養(yǎng)”[5]特征；“毀譽不計，榮辱自安”[6]的自勉，滿藴著“清流”風骨和只問大是非而不結私怨的君子人格。

秦兆陽的外在形象，永遠“好像是未經(jīng)社會磨損的原生態(tài)書生”[7]，清癯儒雅，和善溫暖，宅心仁厚；在歷盡滄桑的暮年，更增添了謙謹自守，形似毫無矜貴意的鄉(xiāng)村教師[8]。然而，其樸拙之形下卻滿蘊著極具張力的奇氣和“劍氣”，亦流動著由竹、荷幻化而來的美之氣韻，尤其在其晚年畫作中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竹、荷作為中國畫中的君子物，亦是秦兆陽的晚年摯愛。竹，在傳統(tǒng)美學意象中是諸如節(jié)操、堅貞、謙義、柔韌、正直的人格符號，秦的墨竹似與鄭板橋的詩《予告歸里畫竹別濰縣紳士民云》中“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做釣竿”的“清靜”意象不同，而凸顯充滿不屈感的“清怒”，“有的枝葉扶疏，但竹子的風骨氣節(jié)卻滿紙溢出，令人悚然”，“滿紙是蒼涼之氣”[9]；雖“冗繁削盡留清瘦”，卻咫尺有拂云之勢，“偃蹇披伏卻生機勃發(fā)”[10]，被“風”賦予了靈魂。而秦兆陽筆下的荷花，則也有著跳脫出幽美、典雅原象的“異象”，“老芹的荷也像竹，勁氣內(nèi)斂，荷葉坦坦蕩蕩地張開著，仿佛在承接風雨的洗濯，荷梗卻倔犟地不肯低頭，于是也彎成了個瀟灑的弧度，風在荷梗上留下惡作劇的痕跡”[11]。這種頗令人瞠目的骨力和頑梗，是屬于秦兆陽個人的荷的精神：不僅“生于污泥而秀潔芳香”(秦兆陽贈高洪波《靜荷圖》之題字)，且沐風起舞而柔韌坦蕩。“弧度”所蘊涵的蓄勢待發(fā)姿態(tài)，在靜態(tài)的“清”的意境中，疊加了桀驁之姿和奇崛之氣，正如秦兆陽曾自道：“我一生很坎坷，晚年學畫，心中有些奇崛抗爭之氣，便借這風中之竹與荷表現(xiàn)出來。”[12]繪畫作為藝術符號，表現(xiàn)的是人類內(nèi)在經(jīng)驗的“意味”而非“意義”，“藝術品作為整體來說，就是情感的意象”。[13]因此，秦兆陽竹荷畫作呈現(xiàn)出的生命氣息，無疑更真實地體現(xiàn)出其清流精神的核心蘊涵：恣肆昂揚與逆風而舞的抗爭性。

秦兆陽對行政事務和熱鬧應酬的本能規(guī)避，其自道原因為易于看透諸事，自嘲迂闊成性、不善處事，特別流露出“大隱隱于市”的古典名士氣，與趨利時代格格不入。1979年他被選為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但未參加過書記處會議；20世紀80年代出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社長，不參與黨委會和一般行政事務，辦公室?guī)缀蹰e置。“他滿腔激情，卻不喜歡拋頭露面”，“滿桌開懷暢飲間，他只和其中某位同志干杯；又比如將要出訪外國，只因某人說了句‘出國是好事情，名利雙收’，便要求從出國人員名單中劃掉自己的名字，從此再不涉足出國的行列”。[14]對聶華苓翻譯《現(xiàn)實主義——廣闊的道路》一事，他反應也極淡然，“他反感那些庸俗的事”[15]，平淡中透出清醒和超拔。避開浮華并未影響他對文壇的敏銳觀察，因而素有文壇高士之譽。秦兆陽復出后期，其理論局限顯然已無力把握社會文化生態(tài)的深層走向；對張煒《九月寓言》的判斷，尤其顯露出“現(xiàn)實主義”理論的某種僵化和無力感，但他對審美理想的固守是其人格特質(zhì)的延伸。

秦兆陽的清流氣質(zhì)，是有著濃厚的“中國”性和藝術符號性的中國知識分子氣質(zhì)，是其政治操守和藝術精神的重要來源。

三、秦兆陽理想主義的信仰外化：殉道意識

秦兆陽對人格化的“黨”和“組織”的強烈精神依戀，與其孤傲的形象有著內(nèi)在沖突，卻又渾然一體；其一生對“黨”的忠誠和情感，超出了理性范疇，具有濃厚的殉道色彩。

復出的秦兆陽曾回憶：1958年7月被劃為右派，接著開除黨籍，“然而更使人痛苦的還不在于‘戴上’，而在于‘取消’，取消了黨籍，取消了做人的重心，取消了內(nèi)心的依托，取消了第二生命，成了自己人的敵人，心被摘掉了！靈魂無依了！”[16]從秦兆陽的生命軌跡看，他對“黨”和“革命事業(yè)”的虔誠，絕非一時的激情。在延安文化環(huán)境中的身心成長、在華北艱苦戰(zhàn)爭中獲得的刻骨銘心的生命體驗，都使“黨”的形象已非“他者”和外在的教化者，而是與其自我意識充分融匯，更像是精神乳母。因此，秦兆陽在1958年被冠以反黨“修正主義分子”，開除黨籍戴右派帽下放后，產(chǎn)生了強烈的政治“失哺”和“失魂”感，“我是個不斷地用痛苦對自己進行精神折磨的脆弱的人，在1961年脫帽以前，我不知道痛哭過多少回，脫帽以后，直到1979年3月‘改正’為止，十幾年中仍痛哭無數(shù)回，有兩三次哭成了嚴重的眼病！”[17]刻骨的痛苦與惶惑貫穿20年流放生涯，而其間反思幾乎集中指向自身。在秦20世紀80年代后的言論中，不斷表現(xiàn)出夾雜著惶惑的謙卑：“我一直在自我反省，真誠地檢查著自己哪里錯了，反復思考自己和黨的關系是不是沒有處理好……我這個人好激動。回想起來，也有過少壯得意和過于自信的時候……”[18]無疑，對“好激動”和“過于自信”的自我檢討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其理論主張的自我否定，表現(xiàn)了秦兆陽在政治正確和理性求實之間的迷茫搖擺。

秦兆陽對“做一個真正的人”的人性執(zhí)著，與對政治理想的忠誠共同構成了實現(xiàn)理想人格的途徑。“寫一部真正的作品不易，做一個真正的人更難，但是如果不去努力做一個真正的人那么做人又有什么意義呢？（大意）”[19]這段表述冷峻而凝重，無疑屬于人性倫理范疇的判斷。作協(xié)對《現(xiàn)實主義——廣闊的道路》的批判，事實上有文禍和人禍的雙重因素。對此文的集中批判是在1958年年初，轉折點是秦兆陽不愿參與對“丁（玲）陳（企霞）反黨集團”的批判。相比秦兆陽堅持常識和理性的姿態(tài)、深化文學現(xiàn)實主義的簡單初衷，當時的作協(xié)以組織出面、發(fā)動作家群體對秦兆陽的群眾大批判，則顯得用力過猛，更像是一場文化歇斯底里癥。[20]秦兆陽做一個 “真正的人”的追求，與某些摻雜私欲并假手“黨性”和意識形態(tài)教條的官方權力遭遇時全面潰敗，其先天氣質(zhì)中的內(nèi)傾善感，在其后的政治放逐和精神自虐中，又蘊生出揮之不去的憂郁和悲劇感，千里行程中，“他總以同一個姿勢坐在汽車前座”[21]，沉默和沉思成為其晚年一種慣常姿態(tài)。1994年5月，秦兆陽彌留之際對女兒吐露了一個巨大心結：“我經(jīng)歷過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事。有一件最大的怪事，我千思百慮也找不到解釋，共產(chǎn)黨員，用最冠冕、最冷酷、最殘忍的手段往死地里整自己的同志——在黨章上，在馬克思的著作里，哪能找得到解釋？”[22]這段話道出他心底的“不甘”和對人性之惡的深深疑惑，內(nèi)中透出的蒼涼、悲愴況味，在其文字中十分少見。從秦兆陽的政治素養(yǎng)和閱歷來看，他并未幼稚到認為政治中的黨同伐異，不會也不應發(fā)生在馬克思主義政黨陣營內(nèi)部，更不會在同一旗幟下的“同志”身上——這段彌留之際的詰問，更像是莎士比亞悲劇中的獨白：“時代把我做成了一面鏡子，照見了一些惡狠狠的正人君子，他們帶各種各樣的動機，對鏡子錘擊了20余年，反而使他們原形畢現(xiàn)，逃不過歷史的檢驗。既然我一生未做過什么大事，僅只是這一件就沒有白活。雖然是受盡了折磨苦難，總勝于生活得平平凡凡……”[23]這個總結不乏詩意，卻充滿著殉道者的意味。他的“上帝”是大寫的“歷史”；他的“道”是他一生堅持的三“格”：人格——“做一個真正的人”，文格——“藝術地抒寫人民”的美學理想，黨格——九死不悔的政治忠誠。

秦兆陽在當代中國文學編輯事業(yè)中的角色和建樹，以及充滿個性的思想探索和行為表征，表現(xiàn)了突出的理想主義特質(zhì)。它根植于近代俄羅斯文學精神、深厚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土壤和共產(chǎn)主義者的信仰實踐，通過秦兆陽對文學編輯出版活動的參與和組織，匯入當代文化發(fā)展的洪流，辨析其內(nèi)涵，思考其得失，對當代編輯隊伍的文化建設當有積極意義。

注釋：

[1]蔣子龍.大編輯[N].文學報,2007-07-07

[2]林賢治.五四之魂——中國知識分子精神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

[3]蔡克難.上醫(yī)治國[J].編輯之友,1995,(2)

[4]秦兆陽.黃山失魂記·思絮偶拾（之一）[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

[5]余英時.中國知識人之史的考察[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6][19]崔道怡.秋天的懷念——秦兆陽同志在我心中[J].當代,1994,(6)

[7]李清泉.半個多世紀的友誼[J].當代,1995,(2)

[8]燕治國.漸行漸遠的文壇老人 老芹力薄不勝風[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6

[9][11][12]高洪波.高洪波文集·老芹的畫（三）[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09

[10]鄭秉謙.讀畫誦詩哀哲人——悼秦兆陽同志[Z].（北京：秦晴提供，該文已發(fā)表，筆者暫未找到出處）

[13][美]蘇珊·朗格.藝術問題[M].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

[14]李納.寬心地安息吧老秦[J].當代,1994,(6)

[15][18]孟偉哉.秦兆陽印象[N].文藝報，1982-4

[16][17]秦兆陽.舉起這杯熱酒·追求[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20])（參見）王蒙.指點文壇不知深淺[N].北京晚報,2006-06-05(47)

[21]李納.寬心地安息吧老秦[J].當代,1994,(6)

[22][23]秦兆陽.舉起這杯熱酒·最后的歌 [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