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廣金
中蘇在20世紀60年代初期一直都在試圖尋找出彌合雙方分歧的途徑①參見沈志華主編: 《中蘇關系史綱》,新華出版社,2007年,第253—259頁。。古巴導彈危機之后,中蘇之間的短暫合作也隨之灰飛煙滅,雙方重新開始論戰,互相指責,但雙方并沒有把大門關死,雙方通過討論最后商定于1963年7月5日在莫斯科舉行兩黨的高級會談。但由于在會談之前發生蘇聯驅逐中國駐蘇使館工作人員的事件和在談判期間蘇美在莫斯科舉行有關禁止核實驗談判,并且,蘇共中央還在《真理報》上發表公開聲明,指責中國領導人蓄意在核戰爭中犧牲千百萬人的生命,聲稱蘇聯不能同意“中國領導人關于在億萬人尸體上創造出‘高出千百倍的文明’的觀點”②參見Правда.1963r.14 октября.,雙方會談失敗,繼續爭論不休。到了1964年,雙方迎來了一次和解的機會。這就是1964年10月13日至14日③根據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團工作會議記錄者В.Н.馬林(В.Н.Малин)在其記錄的卡片上標注的日期(1—5號和7號卡片上所標注的日期是1964年10月13日,6號和8—11號卡片上標注的日期是1964年10月13—14日)得出。記錄這次會議的卡片共有12張,可能由于記錄者的緊張記錄而在標寫卡片編號的時候出現了兩個第4張,所以我們在看到的日期標注上只有11張,實際是12張。參見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217。召開的蘇共中央主席團會議迫使赫魯曉夫下臺。這一重大的事件在中蘇兩國關系上引起了非常大的反響,似乎為中蘇關系的和解提供了某種契機。
有關1964年赫魯曉夫下臺后的中蘇關系的狀況已經有眾多論述①有關研究成果請參見葉政的《近年來國內中蘇論戰相關問題研究略述》(《中共天津市委黨校學報》2010年第3期)一文,此外對赫魯曉夫下臺前后中蘇關系發展情況進行描述有吳冷西:《十年論戰》(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余湛:《一次不尋常的使命——憶周總理最后一次訪問蘇聯》(《新中國外交風云》第3輯,世界知識出版社,1994年);論述頗為有力的有李丹慧:《失去的機遇?——赫魯曉夫下臺后中蘇兩黨和解的新嘗試》(《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第8期);此外,國外的主要有:А.Н.Артизов: 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以 及《Спор идёто слишком больших вещах》,《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2006г.№5.2007г.№1;Lorenz M.Luthi,The Sino-Soviet Split:Cold War in the Communist World,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8;Sergey Radchenko,Two Suns in the Heavens:The Sino-Soviet Struggle for Supremacy,Washington D.C.:Woodrow Wilson Center Press,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而對于從1964年10月16日至11月14日這一短暫時間里中蘇雙方,特別是蘇聯方面為緩和中蘇之間的緊張狀況所做的活動則較少涉及,隨著俄中雙方檔案文獻的解密,為重新認識和評價這一問題提供了條件。本文將以俄羅斯解密檔案②主要依據俄羅斯國家現代歷史檔案館所藏的檔案。本文所利用的有關中蘇關系方面的檔案,有收集在《赫魯曉夫,1994——蘇共中央全會速記記錄和其他檔案文獻》(莫斯科:大陸出版社,2007年),也有刊登在《歷史檔案》(2006年第5期)中的一些檔案。為主要依據以及利用中方相關文獻,對勃列日涅夫執政初期的中蘇關系發展進程進行闡述,以揭示兩黨在處理相互關系中的真實情況,并對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給予簡要的分析。
赫魯曉夫下臺后,中蘇雙方在這個時候都表示了一定的和解愿望,也采取了一系列的行動,試圖使中蘇關系恢復正常化。
(一)赫魯曉夫下臺后中方所采取的方針與措施
赫魯曉夫下臺的第二天,蘇聯駐中國大使契爾沃年科在10月16夜里③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30.,向中共通報了蘇共中央全會和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會議有關解除赫魯曉夫現任職務的決定。當時由于蘇聯大使館是突然打電話給中共中央辦公廳的,他們要求緊急會見毛澤東。由于考慮到中央領導都已經休息了,所以當時的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就請伍修權接待了蘇聯大使。當得知赫魯曉夫下臺這樣的重大事件的消息后,楊尚昆立即報告了毛澤東。毛澤東隨后召開了一系列的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蘇聯政局的變動和中方應該采取的對策。雖然對于蘇聯國內所發生的事不了解,但毛澤東和中央其他領導人都認為,赫魯曉夫被解職畢竟是件好事,應該表示歡迎,要做工作,推動蘇聯變化。④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99頁。在對赫魯曉夫的下臺原因進行了分析之后,中共初步確立了“靜觀的方針”⑤詳情參見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33—837頁。。中共中央很快決定由毛澤東、劉少奇、朱德、周恩來聯名給勃列日涅夫、柯西金、米高揚⑥據蘇聯的檔案記載,電報只是發給勃列日涅夫、柯西金,沒有米高揚。參見 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C.294.三人致以賀電并表達了良好的愿望:我們衷心希望兄弟的蘇聯人民,在蘇聯共產黨和蘇聯政府的領導下,在今后各方面的建設工作中和維護世界和平的斗爭中,取得新的成就。中共在此封電報中還表達了希望兩國未來關系能夠改善,希望:“中蘇兩黨、兩國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基礎上團結起來!祝中蘇兩國人民兄弟的牢不可破的友誼不斷發展!”⑦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297—298頁。這封電報在中共看來,是“在非常重要時刻發出的重要政治文件”⑧余湛:《一次不尋常的使命——憶周總理最后一次訪問蘇聯》,《新中國外交風云》第3輯,第20頁。。蘇聯新領導人也很快聯名給中國領導人發來了表示感謝的電報。
另外,蘇共中央十月全會召開后,中共中央還決定“現在暫時不發表論戰的文章,我們自己不發表,其他兄弟黨跟蘇共進行論戰的,特別是批判赫魯曉夫的也不發表”①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39—840頁。。因此,中國官方的報紙和電臺都停止了反對蘇共的宣傳,取而代之的是在節目中播出塔斯社有關蘇共中央委員會和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有關赫魯曉夫下臺的決議。②參見РГАНИ,ф.5,оп.30,д.452,л.146.從中國這種反應的速度和行動來看,當時中國確實是把赫魯曉夫的下臺作為中蘇和解的一次非常重要的機會來對待的。③參見沈志華:《中蘇關系史綱》,第346頁。
稍后,在10月27日的政治局常委會上,毛澤東把對赫魯曉夫下臺后的中共政策由“一肯二看”調整為“一推二看”,就是說“看還是要看,不過要做點推動的工作,推他們往前走。就是要把推放在第一位,爭取蘇共新領導往好的方面變化”④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41—842頁。另參見李丹慧:《失去的機遇?》,《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第8期。。中共的這種觀點,周恩來在莫斯科會見羅馬尼亞、波蘭等黨政代表團時也曾表達過。⑤參見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323頁。為此,在同相關的社會主義國家溝通后,周恩來在10月29日約見了蘇聯駐華大使契爾沃年科,正式提出:“我們想在黨和國家方面建立聯系,以便能互通信息。為此,中共中央提出以下兩點建議:第一是派遣中國黨政代表團到莫斯科參加十月革命的47周年慶典以表示我們的祝賀,同時與蘇聯政府舉行會談;第二個建議是,我們歡迎蘇聯派代表來北京同中國黨和政府進行會談”。“如果以上兩個建議蘇聯方面都不能接受,那么中國共產黨準備聽取蘇聯方面的建議”。⑥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C.298.此外,周恩來還提請蘇聯邀請其他12個相關的社會主義國家派代表團參加慶祝十月革命節的活動。契爾沃年科在會見之后致電蘇聯外交部,指出:“當我聽到中共在沒有事先告知我方,而自作主張通知其他共產黨參加十月革命47周年慶典的時候,我感到不快,只是淡淡地說將轉告莫斯科”;同時,契爾沃年科也認為:“周恩來這次約見我,這本身就說明中共對此事非常重要,而此前,都只是中方不重要的人物接見我。”⑦參見РГАНИ,ф.3,оп.18,д.293,л.67.
為了給莫斯科會談創造良好的政治氛圍,中國利用十月革命47周年慶典的機會,采取了一系列行動,以展示中共希望與蘇聯和解的意圖。11月5日,在十月革命慶典的前夕,中國主要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又聯名致電蘇共中央領導人表示祝賀,并表示“中國人民真誠地希望,中蘇兩黨、兩國和兩國偉大的人民,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基礎上,在一九五七年《宣言》和一九六○年《聲明》的革命原則的基礎上,緊密地團結起來,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促進我們的共同事業。我們的團結越鞏固,世界革命人民就越高興,我們的敵人就越害怕。讓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在我們的堅強團結面前發抖吧!”⑧《我國黨和國家領導人致電蘇聯黨和國家領導人熱烈祝賀十月革命四十七周年》,《人民日報》1964年11月7日。在輿論上停止了對蘇攻擊的情況下,中國的報刊又在這時第一次正面轉載了蘇聯《真理報》的社論《蘇共不可動搖的列寧主義總路線》和編輯部文章《共產主義建設者的偉大旗幟》⑨《蘇共不可動搖的列寧主義總路線》、《共產主義建設者的偉大旗幟》,《人民日報》1964年11月6日。;《人民日報》也發表了社論《在偉大十月革命旗幟下團結起來》,提出了在社會主義各國和各兄弟黨之間,實行聯合、相互支援和協商一致的原則,以維護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陣營的團結○10《在偉大十月革命旗幟下團結起來》,《人民日報》1964年11月7日。,并且還連續幾天逐一報道各國代表團到達莫斯科的消息。11月8日,《人民日報》還全文刊登了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勃列日涅夫6日在莫斯科慶祝十月社會主義革命47周年大會上的報告。
除此之外,中共還于11月6日在北京隆重舉行首都各界人民集會,熱烈慶祝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47周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中蘇友好協會總會會長宋慶齡,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彭真等參加了集會,中共中央委員、中蘇友好協會總會副會長劉寧一在大會上講話。劉寧一講話的主旨是“社會主義陣營各國的團結,是全世界人民大團結的核心。社會主義陣營各國的團結,必須建立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基礎上,建立在一九五七年《宣言》和一九六○年《聲明》的革命原則的基礎上,建立在反對帝國主義、支援被壓迫人民和被壓迫民族的革命的基礎上”①《首都隆重集會慶祝十月革命四十七周年 宋慶齡彭真陸定一等領導人以及蘇中友協代表團出席大會劉寧一同志契爾沃年科大使別謝夫團長在會上講了話》,《人民日報》1964年11月7日。。劉少奇、鄧小平、彭真、李先念等領導人出席蘇聯駐中國大使契爾沃年科11月7日在蘇聯大使館舉行的慶祝十月革命節招待會,彭真在招待會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②參見《在蘇聯駐華大使舉行的十月革命節招待會上彭真同志的講話》,《人民日報》1964年11月8日。。從發給蘇聯慶典的賀電和彭真、劉寧一的講話中我們不難發現,中共對于改善和緩解中蘇緊張關系的目的、方式和原則還是比較明確的,這正如毛澤東所說“友好的姿態,但又不過分熱情”③吳冷西:《十年論戰》,1999年,第853頁。。
在這期間,中國還非常關注其他共產黨對赫魯曉夫下臺的反應,并分析了在條件發生變化的情況下,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主要活動家的觀點,特別是對歐洲共產黨代表的聲明則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波蘭統一工人黨領導人哥穆爾卡(В.Гомулкa)的發言:“蘇聯和中國以及這兩個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的共產黨為維護社會主義陣營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統一和團結承擔著最重大的責任”,意大利共產黨新領導人隆哥(Л.Лонго)的聲明:“當蘇聯同志建議召開國際會議來調整分歧,我們立即反對召開這樣的會議”④中國領導人這時還不知道,隆哥于1964年10月22日在羅馬同蘇聯大使談話時宣稱,不能容忍“在精神上毀滅赫魯曉夫”,并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即蘇聯共產黨可能與拒絕討論斯大林主義的中國共產黨妥協。蘇共中央趕緊“安慰”意共領導人,并委托隆哥轉達給意共的意見是:“認為蘇聯共產黨打算同中國共產黨在一些原則觀點和二十大路線方面達成妥協,是沒有任何根據的”(РГАНИ,ф.3,оп.16,д.554,л.111)。,法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政治局的公報和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中央委員會的決議——這些決議根據近期發生在蘇聯的事件而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情況給予了評價,都受到了中國關注。⑤這些及其他的聲明和文獻在中國都被刊登出來了,并且照例都是刊登在《人民日報》《大公報》《北京日報》《工人日報》最顯眼的地方。
在赫魯曉夫下臺后,中共做了許多工作來確立自己的觀點和行動方案。正如蘇聯大使契爾沃年科給蘇聯領導人信件中所說的,中共考慮了變化的新形勢,對自己的觀點進行了積極的研究,并且預先采取了一系列的戰略的步驟和方法⑥參見 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 ?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32.。
(二)勃列日涅夫上臺后蘇方所采取的方針與措施
蘇共新領導人對中共在赫魯曉夫下臺后的建議及其友好姿態感到非常滿意,對于恢復中蘇兩黨、兩國關系的會談也寄予希望。因此,蘇聯新領導人在赫魯曉夫下臺后,雖然一直號稱蘇共仍將堅定不移地遵守蘇共二十大、二十一大和二十二大的方針政策,并宣稱蘇共的對外政策的總路線是正確的,但還是采取了一些試圖改善同中國關系的舉措,盡力爭取為兩黨莫斯科會談創造良好的氛圍,奠定改善中蘇兩黨、兩國關系的基礎。蘇共在中央十月全會召開的第二天,就立即命令蘇聯駐中國大使契爾沃年科把蘇共中央委員會的決議通告中共⑦參見РГАНИ,ф.5,оп.49,д.716,л.353.另請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檔案館藏,檔案號109-02708-03—1~3。,而對于其他的共產黨卻是在10月28日才被駐地國大使正式告知①參見 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 ?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C.309.。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蘇共對中共的重視,希望通過這種積極的行為能夠使中共認識到蘇共是把中共放在有別于其他共產黨的地位上的。同時,蘇聯從1964年10月中旬就開始停止了在報刊和電臺上的反華宣傳。在10月17日《真理報》上刊登題為《蘇聯共產黨的列寧路線不可動搖》的社論,指出“蘇聯共產黨將堅定地為加強共產黨隊伍的統一與團結而斗爭,也將對召開所有共產黨參加的國際會議來討論迫切問題的方式持積極的態度”②參見Правда.1964.17 октября.,以此試圖表明蘇聯所確立的調整方針對于中國來說是明顯的和解的觀點。10月19日,勃列日涅夫在一篇聲明中宣稱:“蘇共將爭取克服世界共產主義運動隊伍中的困難,爭取所有的兄弟黨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莫斯科會議的宣言和聲明的原則基礎上的團結。”③Правда.1964.20 6октября.這其中就包含了克服蘇中兩黨之間的分歧與緩和蘇中緊張關系的意愿。除此之外,蘇聯還討論了有關蘇共準備推遲開始起草委員會的工作(有關召開新的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大會的工作)的問題④蘇共原定于1964年12月召開“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大會”,但中共不同意,而改成為召開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大會做籌備工作,稱之為“起草委員會”。后來起草委員會召開時間改為1965年3月。,這本來是要抵制中國共產黨及其追隨者的一項工作,而在此推遲召開會議的目的是試圖尋求與中共在此問題上的回旋余地,克服其中分歧的愿望。
此外,在同東歐國家的領導交換了意見后,蘇聯方面對中國要參加蘇聯十月革命47周年慶典的建議做出了積極回應。蘇聯大使契爾沃年科在10月31日上午再次要求拜見周恩來,告知:“蘇共中央已經答復,贊成中國方面的意見,并將發出邀請。”契爾沃年科還告訴周恩來,蘇共中央同時向西方國家的共產黨通報了決定,并對其他共產黨的代表解釋說:蘇聯共產黨“一如既往地準備利用一切機會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莫斯科會議宣言及聲明原則的基礎上加強世界無產階級運動的統一性”⑤РГАНИ,ф.3,оп.18,д.293,л.63—64、65.另參見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47頁。。
蘇聯還主動地盡可能地顯示其在恢復中蘇兩國正常關系上的積極態度。蘇聯駐中國大使館在十月革命周年慶典的前夕收到的蘇共中央主席團的命令:所有中國代表參加的活動都“應該在友好和輕松的氛圍中進行,以便讓中國同志明確地感到我們準備同他們進行接觸和討論共同感興趣的問題”,甚至還建議契爾沃年科在北京舉行的隆重集會上發表一個一般性的聲明,盡管不涉及所討論的問題,但其中必須強調“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蘇聯政府非常渴望同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原則的基礎上發展兄弟般的友誼和全方位的合作”⑥РГАНИ,ф.3,оп.18,д.293,л.74—75.同時參見《蘇聯駐華大使契爾沃年科的講話》,《人民日報》1964年11月7日。。并且,在兩黨舉行正式會談前,勃列日涅夫還親自告訴周恩來:“我們邀請中國代表團的決定是真誠的、是開誠布公的。我們還在你們到莫斯科之前就也已經向其他社會主義國家通告了這點。這同樣也表明我們對中共的友好。”⑦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5.甚至在中蘇兩黨會談失敗后,柯西金在送周恩來去機場的路上還提議,舉行蘇中兩黨高級會議⑧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324頁。。蘇共的這些行動表明,蘇共領導人有意愿通過中蘇兩黨的活動和即將召開的莫斯科兩黨會談的途徑來調和兩黨之間的分歧,達成新的和解,以利于改善雙方的關系。
蘇聯的這種態度和認識還可以從蘇聯駐中國大使館第一秘書А.В.謝爾蓋耶夫⑨1955年蘇共委員,哲學博士,蘇聯住中國大使館第一秘書。給Ю.В.安德羅波夫①1962年至1967年,任蘇共中央書記。的信件②這封信受到安德羅波夫的高度重視,并在這封來信中劃了許多著重線。謝爾蓋耶夫(А.В Сергиев)就有關給Ю.В.Андропов在同蘇共中央委員會監察部的Л.П.Делюсиный談話中提到:他(這里指安德羅波夫——筆者注)反復地閱讀了這封信并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因為這封信中所談的許多方面都同他自己所思考的問題不謀而合。此外,謝爾蓋耶夫還說,蘇聯其他幾位領導人也看了這封信。參見ГАРФ,ф.10026,оп.4,2870,л.83.中明顯地看出來。謝爾蓋耶夫在信中指出一個不友好的中國對蘇聯是不利的,同時在加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統一性和團結性方面指出:“蘇中關系正常化、恢復和加強蘇中友誼是得到這樣目標的主要環節和關鍵性的問題。無論對于我們還是對于中國這都是客觀的歷史的必需。兩國的利益以及所有社會主義的合作的利益也要求這樣。”因此“為了得到我們的與中國的目的,應該毫不遲疑地克服巨大的困難,當然,同中國、同中國領導人需要進行大量的緊張的工作。”而且認為,在撤換了赫魯曉夫之后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因此“有必要盡快重新回到研究蘇共與中共、蘇聯和中國的相互關系問題,再一次認真研究這些問題”。在分析了中蘇關系現狀及其原因之后③主要的原因有:我們在中國的大使館提供的第一手信息的不足在這方面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根據先驗的觀點認為,中國人自然是極其民族主義者和沙文主義者,他們是偽裝成朋友和共產主義者;研究中國國內的形勢和其外交政策這個原則沒有充分的被考慮;我們對中國政府的方面的一些步驟是匆忙的、感情用事等。參見ГАРФ,ф.10026,оп.4,2870,л.88、90—91.,А.В.謝爾蓋耶夫還指出:“首先應該預先積極采取一系列的經濟、政治和宣傳的綜合措施,而逐步加強我們與中國的聯系。在這一過程中,我們不要匆忙地采取措施和窮追猛打,而要沉著和穩健,要有所“贊成”和有所“反對”,同時還要帶有充分的耐心,之所以如此,就是為了不引起我們的朋友(指中國——筆者注)的不安,但在這一時期行動要非常快速,不使事情停滯不前以及不讓中國在這方面取得主動性。”同時還指出:首先,蘇聯“最好不要消極等待‘中國人自己反省’,相反要積極地做工作讓中國‘貼近’我們。”其次,存在的大量的客觀實事能夠使中蘇關系正常化,因為雙方存在共同的基礎即“我們國家的社會經濟體現的共同特性、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需要、中國外交政策的反帝反殖是構成恢復蘇中兩黨和蘇中之間的合作的客觀可能”。④ГАРФ,ф.10026,оп.4,2870,л.95、97蘇聯所做的意在緩和同中共的緊張關系的一切行動,正是這些意見的真實反映。
但是,雙方的這種良好的愿望和所進行的一系列的行動,并沒有得到實現他們所希望看到的結果,相反卻使得雙方爭吵得更加厲害,使得最初的希望化為泡影。
以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賀龍為首的中國黨政代表團全體成員在到達莫斯科的第二天中午,即11月6日中午,先后拜會了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勃列日涅夫,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柯西金和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米高揚。在會談中,周恩來首先向蘇共領導人表達了中共中央希望改善與蘇共不正常關系的愿望。周恩來說,這次來訪,除了參加慶祝活動外,還希望進行接觸,交換意見。⑤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317頁。
11月7日,勃列日涅夫在十月革命47周年慶典會上對中國代表團的到來表示衷心的歡迎。⑥參見Правда.1964г.7 ноября.第二天,蘇聯新領導人到中國代表團駐地回訪中國代表團并進行了會談。會談的參加者中方有周恩來、賀龍等,蘇方有勃列日涅夫、柯西金、米高揚、安德羅波夫和葛羅米柯等。這些都體現出了雙方較為融洽而友好的氛圍,但這種氛圍卻因馬利諾夫斯基事件蒙上了陰影。
11月7日下午,中國黨政代表團出席蘇聯政府在克里姆林宮大會堂舉行的紀念十月社會主義革命勝利47周年的盛大招待會。席間,蘇聯國防部長馬利諾夫斯基元帥走到周恩來跟前突然地說:“你們中國人不要耍政治魔術!”“赫魯曉夫時代結束了,我們不應該允許任何人來干擾我們的關系……俄國人民要幸福,中國人民也要幸福,不要任何毛和赫魯曉夫之類的人來阻礙我們的關系。”①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0.“我們俄國人搞掉了赫魯曉夫,你們也要搞掉毛澤東!”②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 ?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1.周恩來顧慮當時有西方國家外交人員和記者在場,沒有當場反駁馬利諾夫斯基,而率中共代表團憤然退出宴會。
中國代表團回到駐地后,周恩來同代表團的成員一起仔細地分析了馬利諾夫斯基挑釁的全部情況。考慮到蘇聯曾經有過顛覆兄弟黨的歷史記錄,代表團成員認為此事絕非偶然事件,這不僅是對中國黨和人民及其領袖毛澤東的嚴重侮辱,而且是公然煽動要推翻我們黨和國家的領袖,必須嚴肅對待。11月7日夜,中共代表團給中共中央發去急電,報告此事的經過,并提出代表團準備向蘇共中央正式抗議,請中央盡快給予指示。③參見《新中國外交風云》第3輯,第23頁;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62頁。中共中央接到電報之后,于11月8日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最后發出特急電報,同意代表團代表中共中央向蘇共中央提出正式的嚴重抗議,要求蘇共中央作出正式答復,代表團要采取攻勢,要不怕大吵、不怕鬧僵、不怕不歡而散等。④參見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63—865頁。可見,中共在中蘇正式會談之前,因馬利諾夫斯基事件而改變了最初來莫斯科“偵察”與和解的方針了,這也就預示著中蘇會談將很難取得雙方當初所期望的結果。
當勃列日涅夫等蘇共領導人回訪中共代表團的時候,周恩來根據中央對此事所確定的精神指出:“由于這是在有很多西方人參加的慶典晚會上發生的,所以我沒有反擊,而是隱忍著到今天才說出。如果當時僅僅只有兄弟黨代表在場的話,我就會給予反駁了”;并強調:“有這種思想的不僅僅是馬利諾夫斯基一個人所獨有,我指的是在你們中央委員會中有這樣想法的同志”。勃列日涅夫在回復周恩來的話中首先指出:“蘇聯認為中共派代表團來莫斯科是非常重要的實事,認為這是朝向改善兩黨兩國關系方面邁出的重要的一步。”對于馬利諾夫斯基所說的話,勃列日涅夫說:“這,我們也是剛聽到,我們不知道細節”。在周恩來進一步闡述當晚的細節后,勃列日涅夫說:“或許這不是針對毛澤東。馬利諾夫斯基是酒后胡言,馬利諾夫斯基所說的不能反映蘇共中央委員會的意見,已經受到中央委員會的譴責,并且馬利諾夫斯基也已經表示將正式向中共代表團道歉。”周恩來說:“這不是簡單的偶然的個人行為,而是反映蘇聯領導中仍有人繼續執行赫魯曉夫那一套,即對中國進行顛覆活動,以老子黨自居的傾向依然存在”。勃列日涅夫只是說,希望中國代表團相信蘇共中央上述的觀點。最后周恩來指出:“我們還將繼續討論這個問題。”⑤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0—352.在此后的會談中,中方代表團多次提出這個問題,并加以指責,向蘇方施加壓力,試圖推動蘇共新領導人放棄原有的原則而贊同中共的方針。
這次會談的最后是商定舉行幾次會談的問題,周恩來建議舉行兩三次。勃列日涅夫說,如果需要多少,我們就準備參加多少次會談。在此后到中國代表團離開蘇聯,雙方共舉行了三次會談:分別是1964年的11月9日、11日和12日。⑥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484.
11月9日晚,中國代表團在克里姆林宮與蘇共領導人舉行了第一次正式會談。周恩來一開始即利用馬利諾夫斯基事件向蘇方施加壓力。在闡述了11月8日的觀點之后,周恩來還指出:“中國曾經把一個說了過頭話的高級官員開除了公職。當然,我們不是要干涉蘇聯的內政,不是要蘇聯仿效我們撤了馬利諾夫斯基的職務,但蘇方要給一個明確的回復。”①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 ?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2.并聲稱:這個問題必須解決,否則中蘇雙方還能繼續會談什么呢?②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 ?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53.
在此后的談判中,雙方圍繞著起草委員會召開的方式和原則以及時間問題展開討論,中共要求在上述問題取得一致意見之后才能召開,而蘇共認為需要通過召開會議之后才能解決問題,試圖堅持如期在1965年3月15日召開起草委員會。對此,中共在第二次會談中給予的答復是:“如果你們黨所設想的兄弟黨國際會議即要在12月15日召開的非法會議,我們絕對不參加”③余湛:《一次不尋常的使命——憶周總理最后一次訪問蘇聯》,《新中國外交風云》第3輯,第28頁。另請參見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323頁。。除了召開起草委員會問題之外,雙方討論的另外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有關蘇共執行的路線問題。蘇共表示在與中共分歧的問題上,同赫魯曉夫沒有差別。雖然蘇共后來說這僅僅是指思想上的,對此中共代表指出,蘇共的主要路線是“赫魯曉夫路線”,蘇共新領導人執行的是“沒有赫魯曉夫的赫魯曉夫主義”。因此蘇共應該拒絕這個路線,否則“中共的正確路線”如何能與蘇共的“不正確路線”相提并論?④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檔案館藏,檔案號203-00295-03—32。在此情況下,如果不排除“赫魯曉夫路線”,那么中共就不可能接受蘇聯關于停止公開辯論的建議,也將看不到停止斗爭的可能性。⑤РГАНИ,ф.2,оп.1,д.758,л.11—12.另參見蘇聯問題編寫組編:《冰封歲月——中蘇沖突實錄》,第323頁。
中共代表團產生這樣的認識與蘇共新領導人所確立不改變赫魯曉夫時期的方針路線不無關系。在1964年10月14日的蘇共中央委員會第九次全體會議上,勃列日涅夫指出:“所有我們在自己的發言都是從列寧主義的黨的主要路線、黨的綱領出發的,而這些路線和綱領是在黨的第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次代表大會上所強調的,是正確的和不可破壞的。這條路線,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政策對于我們來說都是神圣的、不可動搖的。”⑥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248.“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應該是使我們黨的路線由此更加鞏固、統一、團結一致、富有戰斗力,順利地在我國完成偉大的共產主義建設的路線。”⑦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253.除此之外,在蘇聯大使向中共通告蘇共中央委員會決議的時候,也強調“蘇聯共產黨在未來將堅定不移地遵循蘇聯共產黨綱領,遵循蘇共第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次代表大會的決議,將堅決捍衛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統一,并在莫斯科會議宣言和聲明基礎上維護社會主義國家的團結”⑧РГАНИ,ф.5,оп.49,д.716,л.360.。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蘇聯在領導人更替之后,雖然有愿望在中蘇關系方面取得一定的進展,但前提是不改變其原則立場。這就表明,蘇共不會改變其既定的方針,也就是說包括對共產國際運動和中國的方針是不會改變的。所以,中國試圖要蘇聯放棄既定原則和原來的主張是無法得到滿意回復的,因此中蘇矛盾的緩解也就無法實現。
另一方面,蘇聯對中國代表團所提出的要求也難以接受。蘇聯方面認為如果同意了中國方面的意見,將會給世界的共產主義運動帶來無法補救的損失,相反只會證實中共的權威。正是由于這方面的矛盾,參加談判的蘇聯代表向參加談判的中國代表暗示,蘇共“既不同意其中的許多問題”,也不準備談論“有關重新修訂蘇共的領導方針”,并且說“如果每個代表團都提出要重新修訂黨的主要路線方針,那么談判可能就會走入死胡同”⑨РГАНИ,ф.2,оп.1,д.758,л.11.。按照蘇聯方面的意見,主要任務是在現有分歧的條件下,首先停止公開爭論、使雙方關系正常化,同時創造條件來進行正常的、平心靜氣的討論,以解決所爭論的原則問題,一步一步地實現共同愿望。
雙方在談判中的觀點相去甚遠,沒能達成任何有利于改善中蘇關系的協議。最后,周恩來得出的結論是:“情況比原來預計的更壞”,“蘇共領導還要繼續執行赫魯曉夫的路線不變”①《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年,第687頁。。最后談判在沒有取得任何協議的情況下結束。
至此,中蘇兩黨試圖和解的嘗試失敗了,也因此喪失了能夠使兩黨坐到一起進行談判緩解中蘇緊張態勢的一次機會。此后,兩黨之間的斗爭更加激烈,并且在國家關系層面上兩黨也走得更遠。中國的報紙一改此前密切報道蘇聯的情況,僅在11月14日和11月16日分別簡單報道了中國代表團和蘇聯領導人舉行了會談和報道周恩來率領中國代表團回到北京。兩篇報道都沒對中蘇兩黨的會談進行評價,這顯然表明了中蘇兩黨會談沒有達成有效的共識,分歧依然存在。而蘇聯也在中共代表團剛離開莫斯科不久,就以《共產黨報刊關于共產黨國際會議》為題,發表了22個黨的文件和領導人的講話中主張召開國際會議的言論,并刊載了大量指名攻擊中共的文章、講話等材料。②參見《由蘇共中央委員主編的〈和平和社會主義問題〉雜志刊載大量誹謗和攻擊中共的文章材料并鼓吹召開分裂國際共運的國際會議》,《人民日報》1964年11月21日。而中共也于11月21日在《紅旗》第21、22期合刊雜志上發表《赫魯曉夫是怎樣下臺的》社論。文章列舉了赫魯曉夫所做的12件壞事,論證其下臺是現代修正主義的大破產、大失敗。文章指出,蘇共領導人指責赫魯曉夫對中國關系的個人行為的目的仍然是繼續堅持以前的觀點,并不打算拒絕近期黨代會的任何決議和蘇共新綱領。由此吹響了與蘇共新一輪公開論戰的號角,這也成為中蘇辯論尖銳化階段開始的一個明顯標志。這是從10月14日之后,中國第一次把批評的火力公開猛烈地集中到蘇聯新領導身上。勃涅日列夫對這些說法做出了回應:“在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力量可以把我們的黨和人民從既定的歷史道路上拉回去。”③Правда.1964г.4 декабря.此后雙方繼續進行論戰,甚至于走到了兵戎相見的程度。
這些事件真切地表明,兩黨之間的分歧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其中之一的“分歧的制造者”走下政治舞臺都沒有能帶來所期望的中蘇關系的緩和。至此,中蘇關系完全破裂,走向對抗(1964年—1979年)④沈志華、李丹慧:《戰后中蘇關系若干問題研究》,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64頁。。
勃列日涅夫執政初期,中蘇試圖以赫魯曉夫下臺為契機嘗試緩解兩黨兩國關系,但最終由于雙方的觀點難以尋找到共同點而沒有實現所期望的目的。之所以如此,與下面幾個因素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首先,蘇共在更替了領導人之后,并沒有打算改變在赫魯曉夫時代的方針路線(當時也沒有現實可能性去進行改變赫魯曉夫的路線方針),使其所有改善同中共關系的努力失去了意義⑤有關蘇共新領導當時沒有改變赫魯曉夫時期的方針路線問題,特別是外交方面的問題(直到1971年蘇共二十四大,勃列日涅夫才制定自己的外交政策),學界對中共當時這一問題的判斷已經達成共識,而從現在最新解密的當時蘇聯檔案來查看,也證明了這一判斷的正確性。。這在蘇共中央主席團會議和蘇共中央十月全會上都有明確表述。十月全會并不是認為路線方針錯誤,而主要是“在領導人的更迭中,權力的再分配是最主要的”⑥聞一:《1964年10月:勃列日涅夫和赫魯曉夫》,《世界歷史》1996年第4期。。這就使得中蘇之前對蘇共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大評價的分歧就無法彌合。而且,蘇共中央委員會主席團會議上也認為赫魯曉夫在處理有關中國問題時“……立場是正確的,只是執行路線不夠靈活(原文在此用了黑體字——筆者注)”⑦АП РФ.Ф.3.Оп.67.Пакет 223.。同樣,蘇共中央書記處書記蘇斯洛夫在十月全會上發言中也指出:“在對外政策方面,蘇共的總路線是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正在從事分裂的反黨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應當執行旨在加強和兄弟黨的領導、和這些國家的人民的聯系與友誼的極有耐心的、克制的和靈活的政策”。①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238.此外,法共代表團團長馬歇在1964年10月26日會見勃列日涅夫后談到中蘇關系時說:“蘇聯領導人否認了這種暗示:蘇共將設法同中共領導人在意識形態方面妥協。”②沈志華、于沛:《蘇聯共產黨九十三年》,當代中國出版社,1993年,第605頁。這就表明了蘇聯對中國的政策不會發生實質性的變化,而且相關的從中國傳回去的信息又加強了這樣的看法。蘇聯駐華大使契爾沃年科于1964年10月28日同周恩來進行了會談,之后把自己形成的觀點和建議發給國內,他認為:中國在此前宣布的總的政治方針在原則性方面沒有看到任何改變的跡象;在同周恩來的交談和其他地方黨政領導人的接觸中,可以得到的證明是,中國不準備改變自己的政治總方針,其中包括國際共產主義和工人運動的問題。③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32.在中蘇會談之前,蘇聯領導人得到這樣的匯報,很顯然是對中國存有一種戒備心理。這也可以從蘇聯駐南斯拉夫大使波贊諾夫(А.М.Пузанов)于1964年11月11日在同鐵托談話中得到證實:當鐵托詢問他有關蘇方對中國的行為如何評價時,他說:“我們中央主席團絕對地認為,中共追求的目的是使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合作只符合自己的利益”④А.Н.Артизов:Нuкumа Хрущев 1964—Сmенограммы nленума ЦК КПСС u?ругuе?окуменmы,Москва 2007г.С.360.。而蘇共在與中共的1964年11月的莫斯科會談中的言辭也很好地表明了蘇共的立場和態度。米高揚在會談中明確表態說:“在同中共的思想分歧問題上,我們中央是一致的,完全沒有分歧,甚至沒有細致的差別。”⑤РГАНИ,ф.2,оп.3,д.368,л.215.也就是說,蘇共新領導人還是執行赫魯曉夫的對中共的方針政策,正如中共所說的蘇共是執行“沒有赫魯曉夫的赫魯曉夫主義”路線,而這正是中共所反對的。因此,蘇共新領導人所奉行的方針政策和原則是兩黨這次會談失敗的一個重要因素。
其次,毛澤東在赫魯曉夫下臺后所設定的中方政策是這次中蘇會談失敗的另外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中共在赫魯曉夫下臺后先后確定了“一肯二看”、“一推二看”的方針,決定派遣代表團去蘇聯參加十月革命47周年的慶典并和蘇共舉行會談而進行“火力偵察”。中國派代表團去與蘇共會談最初的目的是“不準備在莫斯科達成什么協議,敲定一個什么方案”,“不同蘇方進行公開論戰……著重是到現場觀察一下這次赫魯曉夫下臺的背景、原因,以及蘇共新領導今后動向的跡象”⑥蒲國良:《走向冰點——中蘇大論戰與1956—1965年中蘇關系》(中),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0年,第235—240頁。。為了便于觀察,中共同時還確立了代表團同蘇共會談的策略:“不主動提出”召開世界各國的共產黨、工人黨國際會議和推遲召開籌備會議。對于前者,如果蘇聯提出,則“堅持原則”,反對無準備地召開分裂的國際會議,對于后者,如果蘇方提出,則“原則上同意,但時間要另行商定”⑦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49頁。。由此,我們不難看出,中共所做的僅僅是一種姿態,而非要通過這次會談去解決中蘇兩黨所存在的“幾個重大問題”。中共之所以暫停同蘇共的論戰是因為“赫魯曉夫垮臺,形勢發生變化,我們的策略也要相應改變”,“因為這個時候再論戰、再罵赫魯曉夫,顯然是不合時宜了”⑧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40頁。另參見余湛:《一次不尋常的使命——憶周總理最后一次訪問蘇聯》,《新中國外交風云》第3輯,第24頁。。從而我們可以看出中共此時對蘇共的政策并沒有因赫魯曉夫的下臺而發生根本性的轉變,所有措施都是在試探和觀察,正如毛澤東所說的“以看為主”,為以后繼續辯論“積累資本”。而“馬利諾夫斯基事件”使得中共的這種“友好姿態”和暫停論戰的措施立即發生了變化,中共當初的“內心所燃起的新的緩和與改善對蘇關系的希望之火”①孫其明:《中蘇關系始末》,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538頁。隨之也熄滅了。當得知“馬利諾夫斯基事件”之后,中共中央除了同意中共代表團代表中共中央向蘇共中央就此事提出正式的嚴正抗議外,還要代表團對蘇共采取攻勢,對蘇共所執行的路線進行批評,在會談時要敢于爭論,同時還指示中共代表團不要過多地討論雙方之前所爭論的問題,要中共代表團堅持以前的原則來對待蘇共所提出的問題。②參見吳冷西:《十年論戰》,第865頁。在這樣的基調下舉行的中蘇兩黨會談,無疑是很難就兩黨所存在的問題得出一致的意見,也必然預示著兩黨的會談除了重復以前所辯論的內容外再也無他了。雙方經過三次會談沒有取得任何結果,中共意在緩和中蘇兩黨、兩國關系的嘗試也隨之戛然而止。
最后,中蘇和解的失敗,最終導致關系的破裂,與兩國處于不同的社會歷史發展時期以及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特殊關系有著密切的聯系。雖然中蘇兩國都是奉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國家,但由于兩國處于不同的社會歷史發展時期,這就使得兩國對于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問題和世界局勢的看法和認識必定會有所差異,而雙方又不能認同各自對此的認識或者沒有能夠意識到這種差異是社會發展不同步而產生的認識上的錯位而導致的,同時雙方又要求在國際共運中以一個核心為準則,要求各方協調一致,而忽視各自的特色。這樣當形勢發生變化時,這種差異也就必將凸顯出來,從而為了各自的觀點和利益就必然會發生爭論。如果不能意識到這種差異產生的歷史背景,就無從尋求協調一致,即使出現有益的機遇也未必能夠抓住。此外,還有社會主義國家的“國際主義理念與民族主義的追求的矛盾和以意識形態的同一性替代或掩蓋國家利益的差異性”,和中蘇之間的“同盟內部領導與被領導的組織原則與各國享有平等權利的準則之間的矛盾,把黨際之間的關系等同或混淆于國家關系”③沈志華、李丹慧:《戰后中蘇關系若干問題研究》,第481、482頁。。這樣非正常的社會主義國家間的關系因素的存在,才使得雙方沒有能夠抓住良機,彌合相互間的差異,并走向與會談的最初愿望截然相反的方向。1964年11月的中蘇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了和解嘗試,終歸因這種差異的存在而消蝕了雙方所做的努力,最終徹底地走向了分裂和對抗。
由于上述的種種因素,使得雙方在會談之前并沒有冰釋前嫌,擱置爭議,放棄各自的觀點來尋求兩黨在意識形態上協調一致,從而真正地緩和兩黨關系與兩國關系;因此,在此基礎上所實施和解的舉措也就沒有任何實際效果,也就必然導致雙方尋求和解的嘗試最終歸于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