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雨萌
(山東中醫藥大學,山東濟南 250014)
淺述“肺陽”理論歷史源流*
邵雨萌
(山東中醫藥大學,山東濟南 250014)
在查閱中國歷代中醫文獻基礎上,對“肺陽”理論進行梳理,按時間順序整理了歷代對“肺陽”的論述,發現漢及漢以前是肺陽理論的初始階段,唐宋元時期認識到了肺陽的存在,明代對肺陽的認識逐漸增多,清代開始對肺陽的認識逐漸透徹,近現代呈現百家爭鳴的狀態。
肺陽;肺陽虛;源流/分析
歷史上對肺陽的記載相對較少,對肺陽是否存在及其生理功能、病理變化的討論從未間斷,為了解歷代醫家對“肺陽”的認識情況,全面檢索了文獻數據庫,盡可能全面地研究古代及近現代文獻,以期能夠完整的梳理歷代對肺陽的論述,摸清肺陽理論的歷史源流。
本研究采用文獻研究的方法,選取古代及近現代醫學文獻662種,涉及理論著作、本草著作、方劑著作、專科著作等各方面,利用射天公司的文檔管理軟件,匯總整理成《中國歷代醫學文獻數據庫》。分別以肺陽虛、肺陽不足、肺中寒、肺中冷、肺虛寒、肺寒、溫肺、補肺陽等為檢索詞進行檢索,共檢索得文獻一千余條。
在對所得文獻校對、整理、分析后,按照時間順序對歷代以來醫家對“肺陽”的認識總結如下:
《黃帝內經》“五臟陽”的記載中包含“肺陽”之意。《素問·湯液醪醴論》云:“帝曰:其有不從毫毛而生,五臟陽以竭也……五陽已布,疏滌五臟。”其“五臟陽以竭”是五臟陽氣郁遏,其“五陽已布”,是指五臟陽氣的輸布宣達。這段話說明了包括肺陽在內的五臟陽氣之生理,故王冰注曰:“五陽,是五臟之陽氣也。”《素問·經脈別論》之“合于四時五臟陰陽,揆度以為常也”,更明確地指出了五臟皆有陰有陽。
《黃帝內經》中“肺寒”亦有陽虛之意。《素問·咳論》云:“其寒飲食入胃,從肺脈上至于肺,則肺寒,肺寒則外內合邪,因而客之,則為肺咳。”此處“肺寒”也有陽虛之意。《靈樞·邪氣臟腑病形》云:“形寒寒飲則傷肺,以其兩寒相感,中外皆傷。”肺寒及形寒寒飲均為陰邪而易傷陽氣,必導致肺陽損傷,誠如《景岳全書》所云:“寒氣在臟者,以陽氣虛也。”
《傷寒雜病論》中“肺中冷”已見肺陽虛之端倪。《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曰:“傷寒脈浮,自汗出,小便數,心煩,微惡寒……反與桂枝湯,欲攻其表,此誤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煩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湯與之,以復其陽。”此系肺陽虛證,選用桂枝湯攻其表,誤也,以甘草干姜湯復陽,使肺陽得以溫煦,病方得除。《金匱要略·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治》云:“肺痿吐涎沫而不咳者,其人不渴,必遺尿,小便數。所以然者,以上虛不能制下故也。此為肺中冷,必眩,多涎唾,甘草干姜湯以溫之。”歷代許多醫家都認為此指肺的陽氣不足,對“肺中冷”的原因可由寒邪寒飲傷陽,亦可因肺中陽虛導致。后世醫家多奉“甘草干姜湯”為治療肺陽虛之祖方。
對《金匱要略》“肺中冷”的論述,歷代醫家注釋頗多,《圣濟總錄》云:“今肺中冷,則肺之真氣不足,而其人上虛矣,虛則無以制下,故上為肺痿,下為小便數,以至吐涎沫而欲咳不能者,皆其證也,治法當以溫藥和之。”《醫宗金鑒》注云:“所以然者,以上焦陽虛,不能約制下焦陰水,下焦陰水上泛而唾涎沫,用甘草干姜湯以溫散肺之寒飲也。”周巖《本草思辨錄》云:“肺中冷必眩多涎唾,甘草干姜湯以溫之,此干姜溫肺之據。用干姜者,肺寒非干姜不溫也。”
可見張仲景雖未明確提出肺陽,但已論及肺痿病機主要在于肺陽虛,以致“上虛不能制下”,并指出了肺陽虛的臨床表現,及其以甘草干姜湯溫補肺陽的治法,從而說明了肺陽虛證客觀存在。
唐宋元時期醫家逐漸認識到“肺陽”的存在。
《大明本草》中提到:“人參治療肺陽氣不足。”提出了“肺陽氣”這一名詞。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云:“病苦少氣,不足以息,嗌干不津液,名曰肺虛冷也。”此處意指肺陽虛。肺臟虛冷,陽氣不足,津液不化,不能上承,咽喉失潤,故少氣不足以息。
宋《圣濟總錄·肺虛》云:“夫肺為華蓋,覆與諸臟。若肺虛則生寒,寒則陰氣盛,陰氣盛則聲嘶,語言用力,顫掉緩弱,少氣不足,咽中干無津液,虛寒乏氣,恐怖不樂,咳嗽及喘,鼻有清涕,皮毛焦枯,診其脈沉緩,此是肺虛之候。”宋·嚴用和《濟生方》指出:“肺者,虛則生寒。”提出:“溫肺湯治肺勞虛寒。”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認為:“肺久病則虛冷。”在這些論述里可見,肺寒、肺虛亦是肺陽虛弱之意。
金元醫家張元素在《醫學啟源》中強調:“人參氣溫味甘,治脾肺陽氣不足。”元·王好古亦有“補肺之陽”的論述,明確指出:“人參味即甘溫,調中益氣,即補肺之陽,泄肺之陰也”。朱震亨《丹溪心法》云:“脾具坤靜之德,而有乾建之運,故能使心肺之陽降,腎肝之陰升,而成天地交之泰。”這些論述開始逐漸提及“肺陽”。
可見,唐宋元時期醫家逐漸認識到肺陽的存在并加以理法方藥的探討,雖未明確指明“肺陽”一詞,但其針對性比漢以前更近了一步。
到了明代,醫家對“肺陽”的論述逐漸增多。龔信《古今醫鑒》云:“肺虛肺寒,必有氣乏表怯,冷痰如冰之癥者。法當溫補,如官桂、阿膠之類是也。”王肯堂《證治準繩·雜病》論述了治療五臟寒的方劑:“肝寒,雙和湯……肺寒,小青龍湯。”指明小青龍湯為治療肺陽虛之方劑。丁毅《醫方集宜》亦云:“表不解心下有水氣,水寒相搏,肺寒則氣逆,故干嘔發熱而咳,經曰形寒飲冷則傷肺,宜用小青龍湯汗以發之。”
龔廷賢《萬病回春》云:“肺寒咳嗽,須用麻黃、杏仁為主。肺熱咳嗽,須用黃芩、桑白皮為主。咳嗽日久,須用款冬花、五味子為主。氣喘,須用蘇子、桑白皮為主。”闡述了肺陽虛咳嗽的常用藥物。陶華《傷寒六書》云:“肺寒則咳,散以辛熱,故易生姜以干姜之熱也”,指出治療肺陽虛咳嗽用干姜而不用生姜。龔廷賢《壽世保元》亦云:“辛能溫肺以退寒。”秦景明《癥因脈治》則認為肺陽虛可見于肺虛水腫、肺虛腹脹等病中,言:“肺虛身腫……如面色慘白,二便清利,氣怯神離,肺之真陽虛也……肺虛腹脹之治,肺陽不足,脈緩濡軟,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
可見,明代醫家對肺陽的認識更加明確,對肺陽虛的治療亦有更多心得,諸多醫家認為干姜乃治療肺陽虛之要藥,指出小青龍湯乃治療肺陽虛之方劑。
清近代醫家論及肺陽虛更多。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多次提到心肺之陽:“周身之熱力,借心肺之陽,為之宣通,心肺之陽,尤賴胸中大氣,為之保護。大氣一陷,則心肺陽分素虛者,至此而益虛,欲助心肺之陽,不知升下陷之大氣,雖日服熱藥無功也。”其又在論治痰飲方理飲湯時云:“惟心肺陽虛,不能如離照當空,脾胃即不能借其宣通之力,以運化傳送,于是飲食停滯胃口,若大雨之后,陰霧連旬,遍地污淖,不能干滲,則痰飲生矣。”此條明確指出了肺陽主司水液運化之功能。
魏之繡《續名醫類案》說:“肺易感受寒邪,既病于主氣之肺陽,陽氣益不得施化,而水中之陽化更微,致濕淫滋患。”王旭高、高學山認為“夫飲之生,總由肺脾陽虛”,“夫飲之由來,大概起于腎及脾肺之臟陽衰冷”。高學山言:“醫學云喘,在腎為虛,在肺為實,夫所謂實也,非真實也,乃肺之陽虛不化,致水上溢高源耳。”以上論述均闡述了肺陽主氣、參與水液運化等生理功能。
此時眾多醫家論述了肺陽虛的治療方藥。唐宗海《本草問答》云:“肺主行水,寒傷肺陽,水不得行,則停胃而為飲,上逆氣咳,仲景用細辛以行水,用干姜以散寒,用麻桂以驅寒外出,小青龍湯是也。”又言:“但溫肺而不兼胃治者,則用甘草干姜湯,其姜炮過,則輕而上浮,故但溫肺。后人用白芥逐水,陳皮降氣,冬花溫肺,蘇子降氣,皆是仿仲景小青龍湯以辛溫去肺寒也。”唐宗海《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亦云:“青龍湯治肺寒。”周巖《本草思辨錄》曰:“肺寒非干姜不溫也。”陳修園《時方妙用》論述癆癥治法時云:“宣肺陽,則天氣清明,地氣不能蒸濕而為云,而龍雷之火不作,為退熱一大法,計八方:保元湯、補中益氣湯、當歸補血湯、四君子湯、六君子湯、五味異功散、香砂六君子湯、歸脾湯。”唐容川在《血證論》指出:“心肺之陽一宣,如日月一出,爝火無光,諸般邪熱俱除,血自不擾,而循經矣。故又有溫補肺陽之法,用保元湯,甘溫除大熱,使肺陽布,陰翳自消……一切寒怯虛悸之癥自除,此為溫補肺陽法,與上滋肺陰法,為一寒一熱之對子。”又言:“若肺陽虛,不能治下,則必有遺尿足冷、水飲喘嗽之證,甘草干姜湯治之。”
許多醫家視小青龍湯為治療肺陽虛之方劑。石壽棠《醫原》在論張仲景《傷寒論》小青龍湯時云:“麻、桂開表,芍、草護營,尤妙在細辛之辛潤行水,半夏之辛滑降逆,干姜、五味子并用,溫肺陽而固肺陰,無微不到,真神劑也。方下對證加減,亦毫厘不爽。”俞根初《重訂通俗傷寒論》云:“妙在干姜與五味拌搗為臣,一溫肺陽而化飲,一收肺氣以定喘。”錢潢《傷寒溯源集》言:“小青龍乃辛溫發散,斂逆之藥。故用桂枝全湯,去姜棗而兼麻黃之半,又加干姜細辛者,一以助麻黃桂枝之辛溫發散,李時珍謂使寒邪水氣,從毛孔中散,一取其暖中去寒,溫肺泄肺之功也。”
錢潢《傷寒溯源集》云:“愚竊謂肺寒而氣逆者,可以酸收,若肺熱而氣滿者,未可概用也。觀仲景制方,以大青龍之興云致雨。”尤怡《傷寒貫珠集》云:“咳者,肺寒而氣逆也。經曰:肺苦氣上逆,急食酸以收之。”又曰:“形寒飲冷則傷肺,故加五味之酸,以收逆氣,干姜之溫,以卻肺寒。”唐容川《血證論》云:“肺寒而制節不行者,則宜姜、半以溫肺。”清《溫病條辨》云“飲家反渴,必重用辛……《內經》所謂辛能潤是也。以干姜峻散肺中寒水之氣,而補肺金之體,使肺氣得宣,而渴止咳定矣。”可見,諸多醫家對肺陽虛的用藥已有比較明確的認識,重視干姜溫補肺陽的作用。
一些醫家對于肺陽虛的治療也提出了自己的認識。王泰林《退思集類方歌注》論述射干麻黃湯時云:“此治形寒飲冷傷肺之要方也。”程杏軒《醫述》云“蓋肺虛不能外衛皮毛,以致傷風咳嗽,宜用溫肺湯,固肺氣為主。”程國彭《醫學心悟》言:“少陽證兼咳嗽者,以其肺有寒也,仲景用小柴胡去參、棗加干姜者,所以溫肺散寒也。”林佩琴認為肺寒嗽必痰稀面白,畏風多涕,當溫肺固衛。款冬、紫菀之屬,加入玉屏風散。提出玉屏風散亦為治療肺陽虛之方劑。
許多醫家從臟腑的關系來認識肺陽。趙術堂《醫學指歸》云:“土為金母,金惡燥而土惡濕,清肺太過,脾氣先傷,則土不能生金,故溫肺必先溫脾胃,亦補母之義也。”唐宗海《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云:“心火溫肺,而后胸中陽和,無寒飲咳痹之證。故心火者,乃肺之主也,心火太甚,則肺燥,心火不足,則肺寒。”羅國綱《羅氏會約醫鏡》認識到脾肺陽虛的臨床表現,并以金匱腎氣丸治之,言:“金匱腎氣丸治脾肺陽虛,右尺脈弱,不能行水,小便短澀,以致水停心下而喘。”唐容川《醫學見能》論述了肺腎陽虛的臨床表現及治療:“久咳上氣,痰涎多而聲易者,肺腎之陽虛也,宜加味真武湯。”又言:“肺腎之陽俱虛,元氣不支,喘息困憊者,則宜用保元湯加五味。”《血證論》中說:“咳喘之病,多屬肺腎之陽俱虛,元氣不支,喘息困憊。”
上述可見,清代醫家對肺陽的認識已經比較透徹,不但許多醫家使用“肺陽”這一概念,而且認識到其生理功能、病理變化、臨床表現等,更各抒己見提出了溫補肺陽的治法及方藥,同時也從臟腑間關系角度論述了肺陽及臟腑兼證的臨床表現及治療方藥。
現代對“肺陽”這一概念已有眾多醫家的承認與重視。現代名醫蒲輔周[1]明確提出:“五勝皆有陽虛陰虛之別:肺陽虛,則易感冒,因衛氣虛,抵抗力弱。”《中醫基礎理論》[2]五版教材說:“肺陽的升散作用,概括于肺氣的宣發功能,肺的陽氣不足,即指肺氣虛。”《中醫治法探討》一書指出肺陽虛的癥狀是:“肢冷、畏寒、自汗、面白、氣短、倦怠、舌淡白無華、舌體胖、脈沉遲微弱。”《中醫臟腑系統內科學》[3]指出:“肺陽虛,從肺氣虧虛發展到陽虛生內寒的程度。”雖然醫家對肺陽的認識上不統一,但多都認識到肺陽的存在,并展開探討,從而推動了這一理論的發展。
總之,從古代及近現代文獻的梳理可以得知,“肺陽”是客觀存在的,并且發揮著極其重要的生理功能,“肺陽”為病也是臨床常見的病證,只是對其的認識還不夠深刻。因此,非常有必要明確“肺陽”概念,及其生理、病理、診斷、治療等方面,彌補現代研究中存在的不足,為基礎及臨床研究提供理論支持。
[1]中醫研究院.蒲輔周醫療經驗.[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76:16.
[2]印會河,張伯萸.中醫基礎理論[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4:122.
[3]董平.中醫臟腑系統內科學[M].寧夏人民出版社,1980:219.
R22
A
10.3969/j.issn.1001 -6910.2012.09.001
1001-6910(2012)09-0001-03
邵雨萌(1981-),女(漢族),山東肥城人,山東中醫藥大學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呼吸系統疾病的中西醫結合臨床防治和基礎理論研究
張偉,教授,山東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huxizhijia@126.com
“泰山學者”建設工程專項經費資助(編號ts20110819)
2012-05-10
(編輯 張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