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老說“春節吃餃子”

勵 軒

農歷冬至是很多中國人吃餃子的日子。可是在我出生的那個農村，鄉親們并不吃餃子。我的家鄉東溪村，位于浙江省寧波市象山縣，一個離海很近的偏僻農村。在我們村，冬至日吃的是“湯谷”（音），一種與餃子很不一樣的食品。它是含餡的橢球帶尖米粉團。一般男人吃四粒左右，女人吃兩粒。包好的“湯谷”可以在冬天存放三四天。

餃子對我們東溪人來說有點陌生。直到來北京上大學前，我都不知道何為餃子。可每到春節，中央電視臺總充斥著回家吃餃子的畫面，他們似乎在傳遞這樣的一個信息：中國人都是吃餃子的。可事實上，我們也是中國人，但我們不吃餃子。

餃子的故事讓我想起了寧波湯圓。在北京時，常有人問我，你們寧波人吃湯圓吧？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寧波湯圓很有名，很多寧波人也有節日吃湯圓的傳統，可我們東溪人卻并不怎么吃湯圓，在我印象中，10歲之前我只吃過兩三次湯圓。

我們東溪人和寧波城里人及北方人的區別，還不僅僅在飲食習慣上。我們說的話自稱為東溪話，是一種跟普通話非常不一樣的語言，跟寧波城里人說的寧波話也有很大區別。東溪的某些節日也與很多地方不一樣，比如我們的中秋節并不是在八月十五，而是在八月十六，這不僅是我們村的特點，也是整個象山縣的特點。

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國農村，它有自己的歷史、語言、飲食，甚至節日傳統，但它在中國并不是唯一的。在中國南方其他地區，同樣可以發現這種獨特的地方，他們有自己的歷史，自己的語言，自己獨特的傳統。我的一位朋友來自湖南省邵陽市洞口縣，他們冬至日習慣吃蘿卜；另一位朋友來自福建省龍巖市上杭縣，他們冬至日習慣吃狗肉；而在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藤田鎮溫坊村的朋友，甚至沒有冬至日吃什么的習俗，也沒有年夜飯一說。

當我走在中國西部，我發現了更多這樣獨特的地方。在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察布查爾縣，生活著一群錫伯族人，他們的祖先在２００多年前，由乾隆皇帝下旨西遷伊犁保衛國家的疆土，至今這群錫伯族人還保留著自己的語言。他們有自己的歷史記憶，風俗及宗教信仰，但他們同樣是伊犁人，是新疆人。在青海西寧的互助縣，生活著一群土族人，他們說土族話，信仰藏傳佛教。在西藏的林芝地區，生活著夏爾巴人，他們說夏爾巴話，是一群善于登山的人。

中國不是只有城市與農村，東部與西部，北方與南方這樣簡單的劃分。中國很復雜，大到一個地區，小到一個農村，都有自己的特色。理解中國，不光要去理解北方人是吃餃子的，還要理解有些中國人不僅不吃餃子，甚至連餃子是啥都不知道。但這并不妨礙我們不吃餃子的寧波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我們不吃湯圓的東溪人認同自己為寧波人。這就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