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養而親不待

邊十三

她出殯的那天，恰恰是整個冬天最冷的一天，徹骨的風順著衣服鉆進皮肉里，夾雜著些許疼痛。

棕紅色的棺木橫放在獨院中央，額頭上系著白色孝帶的他，低著頭站在棺木尾正對著的位置，看不清表情。他給她守靈的第一夜，也是這樣，不跪不坐，就僵硬地面對著她的黑白照片站了一夜。

沒有眼淚，不悲不喜的情緒淡淡地蔓延。

去火化的路上，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棺木后面。路過一大片野地的時候，他看到野地里面有很多無精打采的玉米秸稈，它們隨意地睡在土地上。他突然想到了“蒼涼”這個莫名其妙的詞語，然后就想到她。如此以后，她也要像這些玉米秸稈一樣凌亂地睡在這片土地里了。

金色的紙元寶和她一起被點燃，熊熊的火光絲毫溫暖不了這個天氣，他看著她瘦小的身體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中越來越遠。他想去抓住她，然后用盡力氣抹平她臉上和身上所有的褶子，可他還是平靜地站在原地，什么也沒有做。

完成了她的死亡儀式之后，他隨著很多人一起走回去。路上有未融化的積雪，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那種堅硬的雪粒子，如同尖銳的砂子。他用力踩在積雪上面，沒有水泥地面的感覺，卻也不像是黃土一樣的松軟，而是柔軟中帶著很多的堅硬。

他蹲下，隨手抓了一把冰涼的雪粒子，然后用力捻落。他的黑色皮鞋里落了很多的涼，凍得腳趾快沒有知覺了。他不知道鞋里的這種潮濕是因為走了太多路而生出的汗水，還是冰冷的雪水。他現在沒有心情估摸這個事情。

額頭的孝帶隨著斷斷續續的風飄在肩膀后面，他點了一支煙，瞇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隨著呵氣一起從嘴里冒出去，很快便消散。他想用香煙緩解一些寒冷，可終究還是無濟于事。

當重新站在她住了幾十年的地方的時候，他認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窗欞已經發黑，還有被蟲子啃噬出來的星星點點的疤痕。土炕上鋪的席子很多地方都已經斷裂，他用手掀了掀，指尖立刻感覺到一股子潮濕。他皺起了眉頭，倒也不是嫌棄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一些意外。

穿越了很多年的聲音鋪天蓋地地落在他耳邊，他說：“媽，等我功成名就就帶你走，帶你逃離這個地方。我要帶你看盡所有的繁華。”他把手指埋進頭發里，卻掩蓋不了清淺卻足夠刻骨銘心的聲音——“我等著，等你帶我走?！弊詈?，他看見了皺紋縱在一起的笑容。

他的夢里開不盡的是黑色的花，仿佛隨時都會從花蕊里延伸出猩紅的血跡，他看見她蒼老的皮膚，溝壑里夾雜了洗不凈的泥土。他在夢里感覺到壓抑的疼痛，然后淚濕眼角，忽然驚醒。

子欲養而親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