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成立幾家公司,用公款在里面玩,賺了歸自己,虧損由國家承擔,大家都是這么做的。”這是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原董事長王觀超10年前寫在筆記本上的話。
去年底,王觀超因貪污公款2629萬余元、挪用公款400萬元,被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其“落馬”再次表明,堵塞國企改制過程中的監管漏洞刻不容緩。
將侵吞國資當作事業“用心”來做
王觀超出身貧寒,天資聰明又勤奮刻苦,在三九集團內算是一個能力突出的員工。1999年,三九實業成立,系三九企業集團下屬的全資國有公司,注冊資金5000萬元,主要經營汽車進口及銷售。在該公司成立之初,王觀超便擔任公司副總經理,負責公司日常事務。
2003年,王觀超成為公司法定代表人、總經理。2006年,王觀超以北京恒源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名義收購了三九實業。
其實,對于如何侵吞國有資產,王觀超早有預謀。專案組成員發現:“他將如何侵吞國有資產當作一門事業用心來做。”在查獲的一個筆記本中,他在2001年就寫道:“多成立幾家公司,用公款在里面玩,賺了歸自己,虧損由國家承擔,大家都是這么做的。”
除了擔任三九實業的法定代表人,王觀超還控制北京佳恒偉業商貿有限公司、北京豐達百通商貿有限公司、北京陽光麗達商貿有限公司等7家企業。
以上公司的“用途”各不相同。北京佳恒偉業、北京陽光麗達、天津三九國際貿易等公司專門用于承接三九實業的資金及盈利業務;世爵汽車專賣店是王觀超用三九實業的資金及品牌所成立,系王觀超為自己離開三九實業所安排的一條“后路”;北京恒源投資公司系王觀超用于收購三九實業的載體;北京豐達百通公司則專門被王觀超用于隱匿公款及控股其他公司。
辦案檢察官披露,王觀超將三九實業大量的資金及業務注入了以上的公司中,盈利歸個人,虧損歸國家,造成國有資產的大量流失。在三九實業內部管理中,他撤換掉不是“自己人”的會計,有意安排使得內部職能部門“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造成管理上的混亂,方便自己渾水摸魚。
對于有關部門的檢查,王觀超也早有防備。平時他熱衷請客吃飯,編織個人關系網,每年耗費在吃飯上的錢數目驚人。此外,他還結識了一批實權人物,聘請了一批退休司法人員作為公司的法律顧問。
和一些企業老總到大學掛名鍍金不同,王觀超刻苦鉆研法律知識,親自到北京大學一個法律研修班學習,做了大量筆記。即便在日常管理中,他也會主動找財會人員聊天、請教財會知識。
2008年5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與國務院國資委紀委組成聯合調查組,對王觀超等人涉嫌侵吞巨額國有資產的問題展開調查,并指定由重慶市人民檢察院辦理。
很快,重慶市成立了一支以市人民檢檢察院第一分院職務犯罪偵查局為主,江北區、沙坪壩區、南岸區等檢察院職偵業務骨干參與的“三九”案件專案組。5月31日,這支專案組部分人員進駐北京。
狐貍再狡猾也斗不過好獵手
專案組人員剛進京,就得到消息,有關王觀超侵吞國有資產的舉報,一直不絕于各級部門的信箱。而且,在專案組到京之前,曾有公司紀委對三九實業做了一次調查,沒取得實質性進展;相反,王觀超成了驚弓之鳥,將公司賣掉,相關人員遣散,藏了賬目,銷毀了大量證據,還將家屬送到國外。王觀超自己也住到西安一租賃屋里。
專案組到北京后,王觀超通過各種關系說情探風、請托行賄。且專案組的行蹤被王觀超掌握得一清二楚。神通廣大,成了專案組對王觀超的最初印象。
為打開局面,在公司沒有現成的賬目下,專案組從三九汽車實業公司的往來賬查起。但相關聯的公司多達數十家,相關資金往來筆數以萬計,資金總量上百億元。面對這樣大而復雜的賬目,專案組徹查了所有涉案公司的工商檔案、驗資情況、銀行賬戶,獲取了上萬頁的各種書證。
圍繞王觀超收購三九實業前后的資金動向,專案組跑遍了大半個中國,飛行距離達到10萬公里。
2008年8月底,專案組發現了王觀超在深圳的一處住所,為此專程飛往深圳,沒想到碰上十二級臺風“鸚鵡”。為搶時間,專案組組長宋云峰帶頭爬上了27層的高樓,來到王觀超家門口,因房門外走廊無遮蔽,颶風卷著暴雨,混夾著被卷起的雜物,不停地向偵查干警砸來。為能站穩,他們只好找來安全繩將自己拴住,套在欄桿上,避免被狂風吹走。
后來,在王觀超的家里,專案組發現了數臺曾是公司職員用過的筆記本電腦等物。同時,專案組聘請專家,對搜到的筆記本電腦記錄的內容進行了全面恢復,從中發現了大量與王觀超貪污犯罪有關的證據,包括部分公司的賬目、銷售臺賬,甚至還有一封關于王觀超侵吞國有資產的舉報信。
專案組人員介紹,根據這封信,他們發現了以舉報王觀超貪污為要挾,席卷公款1200萬元潛逃的三九實業副總經理張翼鵬和財務總監王 章的“黑吃黑”的犯罪事實。據悉,以上三人曾是吉林工業大學的校友。
張翼鵬、王 章以為掌握了王觀超侵吞國有資產的證據,王觀超就不敢告發他們。然而,他們最終也沒能逃脫法網,當年10月左右,幾人先后落網。
王 章到案后,不僅如實供述了檢察機關尚未掌握的其貪污公款1000余萬元的事實,還供述了王觀超涉嫌貪污公款2022萬元的情況。同時,王 章還透露,那些錢大部分用來投資了股票。
據專案干警介紹,當王 章到案時,還從家里拿了一個盒子。里面全部是賬本。雖然不全,但已能證明王觀超涉嫌貪污了。
一噸重企業賬本藏身京郊出租屋
當全國各地不斷將好消息傳到北京時,在京的專案組很是焦慮,因為關鍵性證據——“三九實業”的賬本一直不見蹤影。雖然苦悶,但在京專案組人員并沒放棄,他們在王觀超北京的幾處住所,不斷地打聽。終于,專案組人員獲得了一條線索,一物管處工作人員稱,王觀超曾搬過家。只是,來現場搬家的人并非他本人,還來了一個大卡車,拉走了10多個鐵皮箱子,而且每個箱子都很重。
這個消息,讓專案組變得異常興奮,他們立即分頭,對北京100多家搬家公司一年內的經營情況,進行了詳查,并查出了10多個可疑地點。2009年春節前2天,專案組干警根據線索,來到了北京機場附近的一處住所,打開房門,兩人頓時驚呆了——一屋子的賬本!
專案組人員立即用手機拍照,轉發給了一線指揮的組長宋云峰。根據核對,這些賬本,正是大家正在尋找的最關鍵的證據。
經專案人員介紹,王觀超之所以沒有銷毀這些賬本逃走,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他想靠賬本收取幾筆外債。只是,他的外債還未收回,便被捉獲。
據專案組組長宋云峰透露,為節約辦案成本,確保賬冊安全,專案組成員還采取了“螞蟻搬家”的辦法,也就是每人每次帶上一兩箱,最后將重達一噸的十幾箱賬本全部帶回重慶。這些證據后來被搬上法庭,為成功指控王觀超犯罪立下汗馬功勞。
“零口供”也掩蓋不了巨貪丑行
在繁蕪復雜的資金往來中,專案組終于找到了一筆1224萬元的可疑賬目。同時,干警以此為突破口,調查發現,王觀超挪用三九實業公款收購三九實業的事實。隨即,專案組決定收網捕魚。不久,王觀超在北京落網。審訊中,王觀超不僅不交代問題,還對一位前來審訊的副檢察長稱,“你官太小了,重慶審不了我,換人”;“現在買個人頭很簡單,100萬都要不了”等等。
在強大的證據面前,王觀超明確向審訊人員表示:“你們已經掌握那么多證據了,直接定我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我自己說呢,我不可能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吧”。據專案組人員介紹,王觀超自始至終都不認罪,甚至在審查起訴階段詢問時,還將提訊筆錄撕毀。
面對王觀超的“零口供”,“三九”專案組通過大量深入細致的外偵查工作,成功取得王觀超的犯罪證據。
在“三九”系列案件偵查工作總結會上,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副局長馬海濱高度評價:“這個案件非常難得的是,幾乎所有的決策都沒有失誤。”據介紹,王觀超等人系列貪污案,是最高人民檢察院首次向重慶檢察機關交辦的特大國有企業貪污案,也是重慶檢察機關首次成建制派遣專案組到異地偵辦的要案。該案查辦金額巨大,追贓5000余萬元,為國家挽回損失7000余萬元。
2009年11月9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原負責人王觀超犯貪污罪(貪污公款2629萬余元)、挪用公款罪(挪用公款400萬元),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2011年7月15日,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判決,維持原判。2010年8月16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原財務主管王 章犯貪污罪,判處無期徒刑。
此外,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原總經理助理兼天津三九董事張翼鵬涉嫌貪污公款918萬元案,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于去年夏天己開庭審理。
“國企大盜”為何能得逞
在辦理“三九”案件過程中,重慶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針對國有企業改制和管理中存在的漏洞,總結出上級監督管理不到位、內部監督制約機制形同虛設、私設關聯公司套取國有資產、審計評估流于形式等四大國有資產流失原因,并撰寫了《國有資產在重組過程中流失的成因與對策》。
國企大盜為何能夠得逞?一方面是企業內部多人貪腐,難以互相監督;另一方面是第三方的審計評估未發揮應有作用,讓企業管理人員鉆了空子。
在企業內部,王觀超的行為并非沒人知道,甚至已被人掌握了證據,但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管理層中有多人貪腐,相關人員自己也在利用漏洞侵吞公款,如副總經理張翼鵬、財務總監王 章等人,他們形成了互相牽制、互相要挾的關系,誰都不真正捅破問題。
第三方審計評估環節上也存在把關不嚴。個別審計評估中介機構僅幾天就完成了對北京三九汽車實業有限公司的年度審計。這種現象極不正常。一般而言,審計需要一定的時間周期,審計評估人員應能拿出嚴密翔實的審計底稿。如果企業資產價值被大幅低估,就很可能存在個別審計評估人員投委托方之所好,把關不嚴,甚至直接根據企業報表出具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