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傾城

從玉門關(guān)外的西湖回來，朋友說，他要喝幾瓶冰冰的水。我說我也想，真的想。

西湖濕地的核心區(qū)正午的地表溫度是70℃，登山鞋底被燙得能讓人嗅到皮革的刺鼻味。走過堅硬的鹽堿殼地面，就像腳踩了一對風火輪。由于濕地的萎縮、地下水位的急劇下降，后坑那一片700多公頃的浩渺水域，過去要依靠羊皮筏子才能泅渡的大澤，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蘆葦密布的草灘。彎腰墩呢？那里曾經(jīng)有19.8萬公頃的海子，成千上萬只水鳥匯聚的天堂啊，它們和鳴就有宏大的樂章，它們拍翅就有驚濤巨瀾。彎腰墩如今也像一位老人真的彎下了腰。

浪花已經(jīng)沒有了翅膀，只有羅布麻粉紅色的花鈴在僅剩下漢長城遺跡的土地上呻吟。在引領(lǐng)我們走進這塊濕地的袁海峰悵然的目光里，我們看到了沙漠逼近的氣息，那是多么巨大的災(zāi)害！400公里的流沙線伸長了沙舌左右奔突，從三面合圍敦煌綠洲。

作為西湖濕地保護區(qū)的新聞發(fā)言人，袁海峰比我們更加能夠理解，一場豪雨、一條水渠，對于拯救西湖都是于事無補的。這塊干涸很久的土地就像一個容貌嬌嬌的飛天神女降臨凡間后變成了滿臉褶皺的鄉(xiāng)下婆子。它已經(jīng)失去了神力，失去了美麗。正午的陽光白花花地直往人的骨頭里滲，感覺五臟六腑都在冒火。

水位下降了，一切附著于水的植物也都變得矮小和稀疏。一棵棵、一叢叢，像營養(yǎng)不良的早產(chǎn)兒，期待人們精心的護理和調(diào)養(yǎng)。無論是灌木還是草本植物，都要穿破堅硬的鹽堿殼，再生發(fā)出綠葉和紅花，的確是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不知道它們的根莖扎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它們在雨水天能承接多少上天賜予的甘露。

沒有一塊能遮陰的地方。胡楊枯死了，紅柳只有膝蓋高，過去草沒馬背的地方，現(xiàn)在就只有一只兔子跑過去，也只能看到它身后飄起的煙塵。

“敦煌在喊渴！”

快10年了，每年我都有10多次到敦煌采訪，這些年的新聞筆記，終究也就凝結(jié)了這一句話，冷冰冰的，如同鳴沙山腳下凄涼的月牙泉，如同莫高窟面前死寂的宕泉河。當被千萬人游走和瞻仰之后，我的鏡頭里，還有沒有那份輕盈的東方藝術(shù)戀歌？從20世紀初斯坦因淘走玉門關(guān)的漢簡起，從斯坦因從藏經(jīng)洞騙走經(jīng)卷起，敦煌，從肉體到精神，僅僅剩下了一副軀殼。這讓人無從夢想“華戎交匯一大會所”的斑斕豐姿，也無從聆聽胡駝丁冬的鈴聲飄過陽關(guān)大道。

敦煌賓館客房里的空調(diào)一直開著，櫥柜上的冷飲閃閃地散發(fā)著光彩。我無法使自己安靜下來，推開窗戶，一陣陣熱浪撲面而來。這是一座要被河流拋棄的城市嗎？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離我那么遠，我沒有聽到一滴水的流動聲。

多年以前，我曾到過民勤，那些被迫搬遷后空空的村莊，至今都令我心有余悸。我走進一戶小院，門扉洞開，灶房里已經(jīng)涌起了半墻高的沙丘，鍋臺都已經(jīng)填滿了。青菜香、煙火色、沸水聲，仿佛是幾個世紀前的傳說。只有堂屋墻壁上一幅《顆粒歸倉》的墻畫醒目地刺進了我的眼睛和內(nèi)心。在去老虎口風沙口的路上，我看到了連綿不斷的農(nóng)田，那些耕地上尚未來得及收獲的玉米稈、那些沙棗樹上殘紅未退的沙棗子，就像一部失去了韻律的《詩經(jīng)》，像一根躺在河床上發(fā)白的量水尺。

沒有云，便沒有雨；沒有雨，在暴烈的日頭下，萬物都要忍受煉獄般的煎熬。民勤、敦煌，是西北缺了一角的天空，還是一處無以修復(fù)的滴血的傷口？

巍巍祁連山養(yǎng)育了河西走廊，有哪一塊綠洲不曾被它俯視和恩寵？疏勒河、石羊河、哈爾騰河、黨河，這一條條流水滔滔的內(nèi)陸河，又何時停止過奔騰和歡歌？我也曾經(jīng)穿越過祁連山腹地，那里的冰川、雪峰、大澤讓我生發(fā)過對綠洲未來的美好期許。現(xiàn)在，在敦煌，我感覺那一次行走我走了很遠，都沒有回來。那幅大美河山的畫軸似乎要被我的記憶懸空了。

月牙泉“沙不填埋，亙古恒之”，我又是從哪里讀來的呢？從浩繁的《敦煌史話》到我寫的長篇通訊《拯救敦煌綠洲》，我竟然尋不出一處出處。那灣清澈的碧水承載過多少名人雅士的憂思和筆墨啊。畫，就要畫得春不歸；寫，就要寫出三秋淚，這才是對月牙泉靈魂的探察。當月牙泉喊渴時，你的畫筆和你的文思呢？倘若你的足跡已經(jīng)被風沙填埋，你的心會不會被家鄉(xiāng)的河流洗滌？月牙泉，有沒有人把你當成家鄉(xiāng)的河流或湖泊呢？這沙漠的鏡子和眼能映照出怎樣的風光和面容？

那些臉孔模糊的駱駝客連成一線，在生存的路上，一步步走往山尖。而駝背上，那些輕紗遮面的美麗女子，又有多少風情可言？當我們渴望奇跡，當我們爭寵自然，誰會想到那荒原上的羅布麻花開到荼縻后的凋謝；被西風吹散的蒲公英，又懷了一顆怎樣受傷的心？這些駱駝客原本是地地道道的莊稼漢，他們來自鳴沙山腳下的月牙泉村，同樣的缺水，讓他們家庭收入的大部分依靠著上山下山的駱駝。“我們是跟著駱駝的蹄印過日子的。”說這句話的人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那一秒，那一句干澀的話語重重地沖擊了我的心靈。

毗鄰敦煌的羅布泊干涸了，樓蘭古國消失了。

一條不再華麗的絲綢之路，一條不再喧鬧的絲綢之路。

在敦煌賓館里的兩天兩夜，我面對的敦煌有些像從泛黃的相冊里抽出來的一張照片，細細的灰塵簌簌地落下來，填滿了整個房間。楊家橋的李廣杏、陽關(guān)鎮(zhèn)的葡萄，這些包裹了敦煌情愫的果實正在市場上散盡最后的余溫。透過那些空空的枝丫和樹葉，陽光熾烈得令人眩暈。我看到一群又一群搖著折扇的人走出了鳥籠一樣的城市，鉆進了郊區(qū)的葡萄架下，悲戚的秦腔調(diào)子就由此傳得遙遙無際。而在黨河風情線上，牽手的情侶就像密織的水草，多了妖嬈的夢想和迷離的傾訴。水果和愛情在敦煌這座空空的城市里瘋長，誰也不會關(guān)注一根根藤蔓能伸到哪里去。

那是一滴水。

駱駝刺拽住了我的褲腳，羅布麻花的鈴鐺響著。敦煌，在你的荒野里，你的記憶能否洗凈隔世的鉛華？我盼著一條大河的到來！據(jù)說，哈爾騰河正在翻越海拔3700米的當金山脊，它融合了更多的冰雪、更多飛流直下的力量，它越過了無數(shù)的氈房和牛羊，它匯聚了多民族的歌聲和祝愿。這是一條友誼的大河，一條民族團結(jié)的大河，一條生態(tài)回歸的大河！

羊皮筏子會浮起來嗎？白鶴的翅膀會舞動嗎？

可以篩風、可以弄月的敦煌，恍若隔世。當嘴唇觸到水滴的那一瞬，我們筆下會有多少文字會開花？會有多少文字倉皇地走失？在現(xiàn)實中，也許它終歸是一頁白紙，不著一字。這份孤獨的蒼涼就永遠封存在我們經(jīng)歷的披滿了荊棘的道路上吧。

太陽會飄下一滴雨嗎？在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