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風(fēng)帶著刺骨的寒意,李嫂在村口站到落黑也沒等到男人。
夜里李嫂就睡不著覺,她想起了男人的百般好處。結(jié)婚三十三年了,男人從沒給她紅過臉,凡事都讓著她,敬著她。男人常說:“女人娶到家是讓愛的,是讓敬的,是讓牽手一生的,咱不能讓她受丁點的委屈。”
只有一次例外。
男人要外出打工,李嫂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地反對:“你今年五十三了,歲數(shù)不饒人,身子骨沒有年輕人硬朗了。再說兒子分家了,女兒外嫁了,家沒負(fù)擔(dān)了,咱不缺吃不愁喝的,你逞什么能?還是好好地守著家吧。”
男人嘿嘿一笑:“黃土快埋咱們的脖了,歲數(shù)一大,頭疼腦熱的麻煩事就多,趁現(xiàn)在我還能動,到外面能掙多少是多少,多少有點積蓄我心里踏實。”
男人小鋪蓋一卷,樂呵呵的和村里一幫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到外面打工去了。去就去唄,還不服老,和年輕人比著干,掙的錢一點也不比年輕人少,每月都寄回一千塊錢,也不給自己多留零花錢。快一年不見了,男人黑了?男人瘦了?真讓人掛念啊!
風(fēng)像怪獸一樣嚎叫著,屋內(nèi)冷得像冰窖,李嫂蜷縮在被窩中仍感到手腳冰涼冰涼的。如果男人在家,準(zhǔn)把她的腳放在胸口暖著。男人的胸口是火爐,她手涼時暖手,腳涼時暖腳;男人的胸口是枕頭,她常將頭枕在男人的胸口上,在他有力的心跳聲中安然入眠……
窗口剛透出隱隱的亮光,李嫂就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一看,呀,好大的一場雪啊,院里積雪少說也有兩扎厚,瓦楞上、樹枝上、院墻上全是雪,天地間成了冰雕玉砌的純凈世界。李嫂換上膠鞋,天再冷,雪再大她也要到車站去,今天是小年夜了,不把男人接回來她決不回來。
打開大門,李嫂愣了,揉了揉酸疼的紅腫眼,還是愣。她夜里想了百千遍的男人就真真切切地坐在門樓下。男人雙手捧臉呼呼睡著,屁股下是鋪蓋卷,鋪蓋卷下是張爛油紙,前邊放著黑提包,身邊狼藉著十多個煙把。
李嫂摟著男人的頭哭了:“你說說全中國的人誰有你笨?天底下的人誰有你傻?到了家門口咋不進(jìn)家?”
男人揉著惺忪的眼,咧著胡子拉碴的大嘴笑了:“火車誤了點,半夜多才到家,怕夜里叫你你聽不清是誰害怕,又怕你開門冷,就沒有叫你。”
李嫂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男人的臉,百看不厭。男人嘿嘿一笑說:“你猜我給你帶回了什么?”
“新衣裳?”
“有新衣裳,還有呢?”
“好吃的?”
“有好吃的,還有呢?”
李嫂搖了搖頭說:“我想不起來了。”
男人沉重地說:“三十三年了,我該兌現(xiàn)我的諾言了。我早說過的,我要讓你過上穿金戴銀的舒心日子。告訴你,我給你買戒指耳環(huán)項鏈了,全是金的。”
李嫂吃驚地問:“你不是沒有多留零花錢嗎?從哪弄的錢買戒指耳環(huán)和項鏈?”
男人摘下左手的手套,李嫂吃驚地看到,男人的左手只剩下四個指頭,小拇指卻不見了。
李嫂顫著聲問:“哪去了?小拇指哪去了?”
男人笑著說道:“一不小心被機(jī)器咬去了,老板賠了五千塊。”
“你咋不讓醫(yī)生給你接住?”
“沒找到小拇指。”
男人說了假話,他的陪伴他五十多年的小拇指已經(jīng)風(fēng)干,裝在了他的上衣口袋里,男人想把他的小拇指偷偷埋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當(dāng)初他用報紙包著血淋淋的小拇指找到老板時,老板皺著眉頭說:“不注意安全,你也有責(zé)任,我只出五千塊的醫(yī)療費(fèi),不夠的你拿。”男人聽后怦然心動,五千塊可以實現(xiàn)自己對妻子的諾言了。對于妻子,男人很愧疚。結(jié)婚后剛有一點積蓄母親臥病在床了,母親好了,兒女降生了,兒女上學(xué)后接著結(jié)婚。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根本沒有閑錢買金買銀。
男人沒接小拇指,接了老板五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