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前話:王亦俠是從山西走出的一位老革命,也是山西婦女的驕傲。她的一生充滿傳奇,映射著革命理想的光輝,承載著歷史風雨的信息,多彩而厚重。
王亦俠離開我們近20年了,她的一些革命傳奇故事卻鮮為人知。她的子女出于愛黨、愛國、愛母親的一片深情,收集了大量文獻和資料,寫成了這篇傳記性文章,并懇請王亦俠的老戰友們和了解她的親友予以指正。本刊本期重點刊載此文,以隆重紀念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80周年之際,中國集郵總公司發行了一套“巾幗英雄”紀念郵冊。在這套郵冊中,有一位耀人眼目的山西籍巾幗英雄,她就是大革命時期的中共黨員、黃埔軍校同學會女會員王亦俠。
王亦俠戎馬一生,譜寫出許多傳奇的革命故事。她從小就是封建制度的叛逆者。18歲在太原女師畢業后便擔任了臨汾女子高小的校長和女子師范學校的教導主任。為了尋求救國救民的道路,她甘愿舍棄榮華富貴的生活,選擇了顛沛流離、貧困交加的革命生涯。大革命時期,她投筆從戎,懷抱嬰兒報考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黃埔軍校第六期)女生隊,在數千報考者中名列前茅,成為中國現代史上的第一代女兵。20世30年代,她受命恢復被敵人破壞的山西省臨汾縣中共黨組織,建立起黨支部(即縣委)并擔任書記,成為山西省最早的中共女縣委書記之一。在民族危難時刻,她主動請纓組建抗日武裝,并親臨前線指揮游擊隊同日寇進行浴血奮戰,智勇雙全,指揮有方,勝仗連連,讓日寇聞風喪膽,被當地群眾稱為“咱們的女司令”。
王亦俠是一位謙虛謹慎、從不居功自傲的人。她一生淡泊名利,很少和同志甚至子女們談論自己的功績,一生默默無聞地為革命忠誠地奉獻。這就是王亦俠品德風格最大的亮點。在我們子女眼里,她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共產黨人 。
封建制度的小叛女
王亦俠,又名王英如,1903年9月18日出生在山西省臨汾市土門村(鎮)。她的父親王方儀是清朝光緒年間最后的一批科舉秀才。他天資聰慧,琴棋書畫無所不能;他性格豪爽,不拘封建禮節,被人們戲稱為“王瘋子”。他早年以教書和種地為生,但微薄的收入難以養家糊口,于是投奔河南省濟源縣的一位同鄉,并在這位同鄉開的糧店當伙計。東家見他能寫會算,人又勤快,不到一年時間便提升他為糧店的大掌柜。數年后,他帶著積攢的一些錢財回到家鄉,先是在汾河以西的田村購買了400多畝人稱“茅盧溝”的荒地,與鄉親們合伙在此開荒、打井、修渠、種地。為抵制中間商從中盤剝,他又與人合伙在臨汾城開辦了一個小型面粉廠和一個軋花廠,直接收購農民的糧食和棉花進行加工。不久,他便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地主兼資本家。后來,由于軍閥混戰,交通運輸阻斷,致使脆弱的工廠倒閉破產。他盛怒之下離家出走,在陜西華山當了一名道士,道號為“懶道士”,也曾對我國的道教事業做出過一些貢獻。解放后,他才回到臨汾土門家鄉,于1959年病逝,享年83歲。
身為民族資產階級的王方儀,具有初步的資產階級民主思想。在父親的影響下,王英如從孩童時期起就對封建制度產生了較為強烈的叛逆心理。
清朝末期,女孩子從小就必須纏足,否則就被視為有傷風化,大逆不道。英如剛到四五歲時,奶奶和母親就背著父親給她纏上了足。英如對纏足之事極為反感,時常背著奶奶和母親來到河邊,她讓要好的小女伴為她看風放哨,自己則解開裹腳布,將滾燙劇痛的雙足晾在石頭上,以此抗拒殘害女孩的封建惡俗。不久,在河南經商的父親得知消息,立即寄回家書,信上警告說:“如果你們給英如纏了腳,我回去就用斧子把她的兩只腳給剁掉!”嚇得奶奶和母親立刻把英如的纏腳布解了。英如常說:“我很感激父親!如果裹了小腳,我的命運就同大多數女孩一樣凄涼,后來也無法求學深造并走上革命之路,更不能帶兵打仗了?!?/p>
父親主張“男女平權”。英如自幼常聽父親說:“我絕不會用金銀財寶給我家女兒做嫁妝。我陪送她的是學問,供她讀書,讓她成為獨立自主的人?!庇⑷缬袃蓚€弟弟,但父親對長女英如疼愛有加。他常自豪地對人說:“我家女孩絕不比男孩差。英如將來能成為一個女中豪杰!”為此,他非常重視對英如的教育和培養。英如六歲那年,父親便請村里的教書先生教她學寫字認寫。因為年紀小,有時難免貪玩,母親便在旁邊大吼一聲:“不好好學字,就把她的腳再給裹上!”為了不纏足,英如只得認真學習,常此以往,逐漸地養成了喜歡讀書的好習慣。
父親還是一位無神論者。英如的奶奶和母親都是虔誠的佛教信徒,每天燒香念佛,父親對此很不以為然。出于對祖母的尊重,他雖不干涉,但當奶奶拜佛時,父親就常將孩子們叫在一旁,悄悄地給他們講些不信神鬼的故事,講凡人信神信鬼鬧出的諸多笑話,以此告戒孩子不要迷信鬼神??墒?,讓英如想不通的是,每過大年,父親籌辦供品的積極性比奶奶還高。父親幽默地說:“唉!一年了,咱們累了,神和佛也饞了,該吃些好的了。神和佛要是吃了,咱們就餓著;他們要不食人間煙火,咱們還不借此解解饞?”孩子們等來等去,總不見神佛來吃。時辰一過,父親便帶領大家吃起年飯來了,邊吃邊夸獎奶奶上的供品有多么的好吃。在父親的影響下,英如后來終成為一名無神論者了。
英如8歲那年(1911年),父親將她送入臨汾城里的一所劉氏私立女子小學讀書。當時學的無非是些“國文”、“修身”之類的課程,但學校的集體生活讓英如接觸了更多的人和事,增長了不少見識,她感到既新鮮又興奮。遺憾的是,她在這個學校只上了三個多月的學,便被領回了家。她心里很不情愿離開學校,可來人說是奶奶病了,非常想念她。回家后才聽說是因為“革命黨來了”,“城門被封了”。再后來才知道,這就是中國近代史上發生的那場偉大的革命——辛亥革命。不久,英如又進入臨汾女子小學讀書,并以優秀的成績畢業。
王亦俠在回憶她的成長和走向革命道路的經歷時,非常感激父親對她思想的影響和多方面的支持??箲饡r期,在西安當道士的父親悄悄托人帶信到延安,信很簡短:“英如兒,你選擇的道路是對的,共產黨是殺富濟貧的。”這簡單的一句話,激勵英如更加堅定了革命的信心。1959年王方儀老人臨終前,英如跪在父親的床前哭著說:“爹爹,兒沒為你盡孝,實在對不起啊!”父親拉著女兒的手說:“自古忠孝難兩全呢!爹不怪你。”說完,老人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舍棄榮華富貴 尋求救國真理
英如14歲(1917年)時考入山西省立太原女子師范學校。1919年,五四運動波及到山西。英如和同學們一起走上街頭,積極聲援北京學生的愛國行動。同時也受到科學、民主、自由、平等等新思想新文化的影響。從此,她如饑似渴地閱讀了大量的中外書籍,幾乎每天都要到學校的閱報亭閱讀《新青年》《湘江評論》《獨秀文存》等進步書刊,初步接觸了一些馬列主義的書籍,激起她對封建制度更深刻的仇恨,一心向往建立一個民主科學、自由平等的新中國。
王英如發現,學校閱報亭里走得最晚的總是一個比她年齡稍長的女同學,她就是山西著名的女革命家劉亞雄。她們二人經常一起探討救國的道理,成為一對要好的朋友,在英如心目中,亞雄姐是她很崇敬的革命女性之一。在女師的同學中,還有石評梅女士。她畢業后與山西早期的革命先驅、共產黨的優秀領導人之一高君宇并肩戰斗,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愛情。至今,高君宇和石評梅的墓碑仍矗立在北京陶然亭公園內。
1921年,王英如從太原女師畢業。許多女學生都向往考入大學繼續深造,但當時山西當局規定,不準山西的大學招收女生。這項歧視女性的規定,激怒了太原女師的學生,30多名畢業生聯名上書省政府,要求廢除這項不合理的規定。但她們的正當要求卻遭到當局的蠻橫拒絕。這次斗爭的失敗,讓英如和同學們倍感氣憤,也進一步加深了她們對封建舊制度的痛恨。
升學不成,英如失望地回到了臨汾。由于她的學識和才華過人,不久便被聘為臨汾女子高等小學的校長和女師附小的教導主任。在那個年代,一個18歲的女孩子,能得到這份受人尊敬、收入豐厚,生活安逸的職務,是令人羨慕不已的事情。但她的心情卻很郁悶,因為,所有的榮華富貴都無法改變她立志改造舊中國的理想。她決心沖破封建勢力的束縛,繼續求學深造,以進一步尋求改造舊中國的真理和道路。
1923年,王英如毅然離開家鄉,只身來到五四運動的發源地北京,考入北京世界語學校。后來有人好奇地問:“你為什么要報考這所學校呢?”英如說:“我當時年輕,思想還比較幼稚單純,腦子里就想著一句話:‘世界大同’。因為這是中國歷代仁人志士所追求的一種崇高的理想境界。我天真地以為,世界各國的人都學會世界語,語言通了,世界就可以大同了。”
英如的求知欲望很強烈,除了主修世界語外,還經常去北京大學、北京女師大等高等學府旁聽知名教授的講課。她最崇敬的是魯迅先生,凡聽說有魯迅先生講課就必聽。因此,在她尋求革命真理的道路上,魯迅先生的思想對她也起到了一定的影響。
在北京世界語學校,她結識了比她高一年級的同學張稼夫。他是山西省文水縣人,畢業于山西省立農業專科學校,曾擔任過農專學生會主席。在山西求學期間,張稼夫曾結識了山西省早期的革命家王振翼、賀昌、李毓棠、王瀛等人,并與賀昌、王振翼等集資辦了一個晉華書社,推銷進步書籍,宣傳革命理論和思想。他自己也辦了一個真社即真理之社,募捐和收集進步報刊書籍,供同學閱讀。他曾組織農專學生積極聲援五四愛國運動。1921年4月,張稼夫成為山西省社會主義青年團的第一批團員。
張稼夫是個窮書生,與王英如的家庭經濟條件差距較大,但二人志同道合,有著共同的理想和追求。經過自由戀愛,他們二人于1924年結為終身的革命伴侶。
王英如婚后不久,由于直奉軍閥戰爭,致使交通運輸中斷,她父親經營的脆弱的民族工業被迫倒閉破產。王英如不僅失去了家庭的經濟支撐,而且她此前所有的積蓄也全用盡,一時間生活水平驟然降至北京市民的最底層。英如坐月子期間,僅靠典當一些不值錢的物品換回些玉米面糊口,遇上當鋪關門,她們只得整天忍饑挨餓。這種處境對于一個產婦和嗷嗷待哺的嬰兒來說是相當地悲慘了。但是,貧困潦倒的生活不僅沒有壓跨她們,反而更加堅定了她們打破舊制度的決心。
在此期間,北京還發生過一些事件:如北洋軍閥政府曹錕賄選事件,王英如支持丈夫張稼夫參加了學生“敢死隊”,進行反對賄選活動。還發生了二次直奉戰爭,馮玉祥倒戈,曹錕被打倒,宣統皇帝被驅逐出故宮等。
后來這支學生“敢死隊”被胡景翼(老犧盟會員)的國民二軍收編為學兵隊,列為營級編制,張稼夫被任命為上校政治教官兼軍需職務。1924年12月31日,孫中山先生到達北京時,該學兵隊曾為孫中山先生擔任護衛,受到孫先生的表揚和稱贊。
1926年3月18日,奉系軍閥張作霖血腥鎮壓北京進步青年,發生了震驚全國的“三一八”慘案,還殘酷地殺害了革命導師李大釗同志,激起進步青年的極大憤慨。許多進步學生對反動軍閥政府徹底絕望了。他們紛紛離開北京,繼續尋找拯救中國的道路。
中國現代史上的第一代女兵
1926年10月,北伐革命軍攻克了武漢,武漢成為大革命的中心。王英如夫妻二人從南方的朋友處得到消息: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即黃埔軍校第六期)決定首次招收女兵。王英如一心要報考黃埔軍校。王英如和張稼夫決定一起去武漢投考軍校。因張稼夫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需暫留北京。王英如毅然決定自己帶著孩子先行。當時,南下的火車異常擁擠,車門被堵得水泄不通。王英如硬是抱著孩子從車窗爬進了車廂,然后,又從天津改乘輪船去武漢。
《一位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報考中央軍?!返膱蟮?,成為當時轟動武漢三鎮的熱門新聞。大街小巷對此議論紛紛,有人表示敬佩,有人表示驚訝,也有人覺得不可理喻,也有人發出了不堪入耳的譏諷和辱罵。
報考軍校的女青年多達兩三千人,僅湖南省長沙市的報名人數就達1000人之多。原先女生隊招生廣告上公布的錄取名額只有40名,但由于報名人數太多,不得不增加名額。
軍校的考試紀律非常嚴格,有作弊者就會被當場取消考試資格。考試的內容也比較難,初試的科目有:三民主義、國文、數學、中外史地、博物、理化;復試的科目有:國文、政治常識以及體檢。報考黃埔軍校時,王英如已正式更名為“王亦俠”。初試的結果連她自己也沒料到,竟然位居榜上前10名之內!再經復試,終被軍校正式錄取,如愿以償地成為革命軍中的女戰士。在軍校錄取的183名女生中,她是山西籍唯一的女學員。
軍校考上了,但總不能抱著孩子入學吧?孩子的父親張稼夫此時已在毛澤東同志領導的武漢農民運動講習所擔任了教官。于是有人給她出主意說,武漢有個天主教堂可以收孩子。當她抱著孩子去教堂時,神父對她說:“孩子我們可以收下,但以后這孩子就不屬于你們,而屬于上帝的了?!蓖跻鄠b一聽,抱著孩子扭頭就走,心想哪有這么荒唐的事情!父母參加了革命軍,倒把孩子送給了上帝?無奈之下,她只得將孩子寄養在一位貧苦的洋車夫家中,趕去軍校報到。
軍校校址設在武昌的兩湖書院。報到的那天,除學員外,更多的是前來看熱鬧的市民。報名的女學員穿著打扮五花八門:有旗袍、洋裝、學生裝和普通女裝。發式也是各式各樣:長發、短發,燙發,還有人拖著長長的辮子。但是,當她們報到以后,立即換上了統一的著裝:青灰色的軍服、閃亮的武裝帶,胸掛名章,腿上打著綁帶,頭戴大蓋帽,剪了和男人一樣的發型。真乃英姿颯爽。女學員們成為黃埔軍校歷史上的一道靚麗的風景!
20世紀60年代初,我國曾拍攝過一部描寫大革命時期黃埔軍校的電影《大浪淘沙》。公演前,制片方曾邀請王亦俠等黃埔軍校學員觀看并征求意見。當王亦俠看到女演員們留著飄逸的長發時,很不以為然地說:“那不是我們。我們不留那么長的頭發,一律剪成男式背頭?!痹邳S埔女生看來,和男人一樣地當兵,和男人一樣地穿著軍裝,和男人留著一樣的短發,這是男女平權、婦女解放的一種標志。她們都為此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1927年2月12 日,黃埔軍校第六期舉行了隆重的開學典禮。國民黨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有關部門的負責人宋慶齡、吳玉章,國民黨湖北省黨部及武漢市黨部代表董必武、詹大悲等300 多位要員出席了開學典禮儀式。不同往屆的是,與4000多名男軍人一起通過檢閱臺的還有一支颯爽英姿的女兵隊列。從此,中國現代史上的第一代女兵正式誕生了。
按照計劃,這批女生的學制為一年,畢業后和男生一樣去部隊當軍官。女生隊這次招收的新生為183人,后來將湖南學兵隊招收的女生編入軍校,女生大隊的總人數為210人。建制為3個區隊,每個區隊又分三個區分隊。第三國際領導人斯大林元帥聽說黃埔軍校招收女兵的消息后非常高興,女生隊還照了一張全體合影,贈送給斯大林。
女生隊的學習、訓練科目同男生隊一樣。軍事課主要有:步兵操典、射擊教范、野外勤務令等基本軍事常識;教程有戰術學、兵器學、筑城學、地形學。術科主要有制式教練、野外演習、射擊、馬術等。軍事訓練課很嚴格也很艱苦,而女生比男生要克服更多生理困難,但她們都以堅強的毅力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完成了各項科目的訓練。
讓王亦俠最難以忘懷的是軍校為女生隊舉行的“授槍儀式”。當大隊長喊到誰的名字,誰就答應“到”,然后邁著75厘米距離的步伐走到隊前,用雙手接過槍,再舉起右手莊嚴宣誓:“我誓與槍共存亡,人在槍就在!”讓女學員們感受到了武器對革命軍人來說,比生命還重要。
授槍后,開始教授槍支結構、裝卸技術和射擊方法。經過訓練,王亦俠的槍支裝卸速度和射擊準確性都很突出。在后來的抗日戰爭中,她能用雙手射擊,且槍法精準,這都是在軍校嚴格訓練的結果。
黃埔軍校是國共合作創辦的一所軍校。相對而言,黃埔六期學生的政治素質比較好。據時任武漢分校中共黨委書記陳毅同志回憶:武漢軍校學生中的中共黨員不少,黨的同情分子和擁護孫中山先生“三大政策”的左派占主流,右派的勢力很小。政治教官中有不少是優秀的共產黨員,所以,武漢軍校的革命力量是很強的。王亦俠能在這樣良好的政治環境中學習和鍛煉,對她理想信仰的轉折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軍校規定,每天下午為政治課時間。主要內容是軍事知識、政治理論和形勢教育。講授政治課的教官主要是惲代英、沈雁冰、許德珩等。惲代英主講工人運動、學生運動和馬列主義基本知識;沈雁冰主講婦女解放運動;許德珩主講“共產主義ABC”。學校還邀請當局有關部門和社會知名人士來校授課,國民黨左派人物鄧演達,共產黨人彭湃、蘇兆征、郭沫若等都先后來校講過課。
王亦俠特別珍惜這難得的學習機會,除了聽課和閱讀校方發的小冊子外,自己還訂閱了《革命軍報》《中央日報》《革命青年報》三份報紙。通過政治理論學習,特別是在共產黨人的感召影響下,她從一個民主主義思想者逐步升華為具有共產主義理想的革命者。她認識到,只有馬列主義才能救中國,共產黨才是真正為勞苦大眾謀解放的政黨。
女生隊還參加一些社會活動。1927年4月中旬,國民革命軍準備第二次北伐,部隊向河南集結,武漢的防務有些空虛。軍校每天都派出男女學員打著糾察隊的旗幟在武昌長街等地日夜巡邏,以加強武漢的衛戍工作。為了培養女學員的政治素質和宣傳能力,學校經常派出以三五人為一組的宣傳隊到街頭宣傳,演講打倒列強、打倒土豪等革命道理。女生隊還參加過婦女協會組織的一些活動,參加過武漢市慶祝三八婦女節的盛大集會;也曾經到武昌裕華紗廠、震寰紗廠做宣傳工作。王亦俠說,她親眼目睹了紗廠女工的悲慘處境:每個女工至少要看兩排機器,不少人的機器旁還放著一個箱子,當她們走近一看,里面竟然裝的是她們熟睡的嬰兒,孩子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上落滿了飛絮,變成了小“棉花人”。此情此景對她的內心觸動很深,讓身為母親的她流下了傷心和同情的淚水。她進一步體會到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資本家剝削壓榨工人血汗的本質分析,加深了對共產黨主張的理解。
1927年,蔣介石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肆屠殺共產黨人和工農群眾,激起黃埔軍校學員極大的義憤。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為中心,各地黃埔軍校同學們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反蔣高潮。昨天學員們還稱他為“蔣校長”,一夜之間大家就喊出了“打倒蔣介石”的口號。
此后,汪精衛曾來學校講話,慷慨激昂地痛罵蔣介石“背叛了總理的遺訓”,“違背了總理制定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但時過不久,汪精衛竟然發動了“七一五”反革命政變,導致國共兩黨的徹底分裂。
1927年5月,駐宜昌的獨立第十四師夏斗寅部叛亂,與四川軍閥楊森勾結,沿長江兩岸向武漢進犯。葉挺將軍率第二十四師日夜兼程,從河南回師討伐叛軍。黃埔軍校和武漢農民運動講習所的學員編入其中,番號為“中央獨立師第三團”,準備開赴平叛前線。此時的葉挺已是著名的北伐將領,所率的部隊被稱為“鐵軍”,能成為他麾下的一員,女兵們感到無比光榮。葉師長在戰前動員時說:“從今天起,你們就不再是中央軍校的學生了,你們已經是正規軍,是中央獨立師的士兵了。你們要勇敢堅強,擔負起當前的革命重任?!?/p>
男生隊開赴前線殺敵,女生編在前線政治部,白天擔任宣傳、救護工作,晚上擔任警衛工作。部隊從紙坊打到土地堂,一路西征,向嘉魚、蒲圻、咸寧、新堤地區攻擊前進。女戰士們沿途整頓被叛軍毀壞的城鎮村莊。許多老百姓被夏斗寅欺負跑了,女兵們通過刷標語、發傳單和口頭宣傳等方式,揭露蔣介石和夏斗寅的反革命罪行,講明“討夏”是為了保護廣大人民群眾。經過女生隊的宣傳,不少群眾回來了,并積極支持我軍作戰。女生們還幫助恢復了農會、婦女協會等群眾組織。
在部隊開進途中,女兵們經常不能按時吃飯??柿?,喝山澗里的水,餓了,就勒緊腰帶忍著。夜晚露宿山頭,下鋪軍毯,上蓋雨衣,5月的南方正值梅雨季節,地上潮濕,空氣寒冷,清晨起來頭發都濕透了,軍毯能擰出水來。許多女兵腳底磨起了血泡,兩腿疼痛得舉步艱難,但是,大家都不吭聲,不想將痛苦傳染給其他的姐妹,不時還互相打趣逗笑,充分體現出革命女軍人的樂觀主義精神。在咸寧作戰時,男生隊的幾位同學犧牲了,女學員們哭得很傷心。政治部一位負責人說:“我們革命者只流血不流淚,不許哭!哭是弱者?!?/p>
經過這次西征的鍛煉和考驗,女學員們成為體質健壯、意志堅強的革命女戰士。女學員謝冰瑩在隨軍西征時,寫了一部《從軍日記》,發表在《中央日報》副刊上,曾引起過全國的轟動。
經過一個多月的英勇作戰,革命軍打敗了叛軍夏斗寅部。西征凱旋后,湖北省婦女協會向女生隊贈送了一面“開歷史新紀元”的錦旗,這是對中國現代第一批女兵的最大褒獎。就在慶祝勝利的歡笑聲中,一個噩耗晴天霹靂般地向王亦俠襲來,她寄養在洋車夫家中的孩子因病不治,不幸夭折,令這位年輕的媽媽心如刀剜,悲痛欲絕。這是她為革命獻出的第一個孩子。
而就在此時,汪精衛的“分共”逆流也在武漢的酷暑中甚囂塵上。就在這個信仰和命運抉擇的人生路口,她毅然向軍校黨組織提出加入共產黨的要求。經張去非介紹,王亦俠于1927年6月被批準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從此,她堅定不移、百折不撓地為共產主義的事業奮斗,直至終生。
汪精衛“七·一五分共”,大革命失敗。軍校決定讓學員提前畢業。8月15日,軍校舉行了畢業典禮儀式,為學員頒發了畢業證書。為了保存革命力量,軍校決定女生隊立即疏散。惲代英教官在最后一次大會上對學員的臨別贈言是:“希望每一個同志都是一粒革命種子,不論撒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边@句贈言深刻印在王亦俠和她的革命戰友心中,“革命女兵”像胎記般地刻印在她們的整個生命過程中。
人的一生中,總會面臨著諸多選擇。不少女學員堅定地選擇了在革命的道路上繼續前進。她們中有的人跟著部隊參加了南昌起義、廣州起義和兩萬五千里長征;有的人回到家鄉,參加了地方革命武裝暴動;有的人在白色恐怖下從事黨的秘密工作;有的人在被捕后,面對敵人的法庭和監獄,表現得英勇不屈;有的人在民族危亡的關頭,拿起槍來抗擊日本侵略者;更有人為革命犧牲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這其中就有抗日女英雄趙一曼烈士、還有游曦烈士、胡筠烈士……她們是黃埔女兵光輝的榜樣。王亦俠和她的黃埔女戰友張瑞華、曾憲植、黃杰、陶桓馥、危拱等人一樣,雖歷經過無數的艱險曲折,始終堅定不移地跟著黨,為中國的解放和建設事業奮斗了一生。
百折不撓,堅持地下斗爭
大革命失敗后,張稼夫奉命留在武漢,協助曹汝謙從事兵運工作。曹汝謙,字效公,山西應縣人。他在廣州工作時,很受周恩來的器重。在武漢時,張稼夫和曹來往密切。曹也是張稼夫的入黨介紹人?!八囊欢焙?,農民運動講習所學員提前畢業,曹汝謙調湖北省政府警衛團任黨代表,張稼夫在曹處任宣傳干事。
大革命失敗后,按照黨中央的指示,許多共產黨員轉入秘密工作,以積蓄力量,待機而發。在軍隊工作的黨員必須聽候中央統一安排,不準自由行動。兵運工作就是負責安排轉運這些軍隊同志。在周恩來直接領導下,曹汝謙、張稼夫等人從事軍運工作,負責轉運軍隊同志。在白色恐怖下的武漢,他們與軍隊下來的同志接頭后,告訴他們去哪里,找什么人,并發給路費,然后立即離開武漢,分別去我黨群眾基礎比較好的京山、黃崗、麻城、六安、亳州等縣。王亦俠因懷孕在身,無法隨軍行動,組織安排她留在武漢掩護張稼夫從事兵運工作。她的公開身份是“漢口工人子弟學?!钡慕虇T。
兵運結束后,張稼夫只身去上海、北京尋找黨組織。王亦俠因臨產而行動不便,留在十八師師長張軫家任家庭教師。張軫是國民黨左派,后來在解放戰爭中起義。
張稼夫未能接上黨的關系,夫妻同回山西臨汾。由于農講所和黃埔軍校中的叛徒告密,閻錫山已經對他們夫婦發出了通緝令,臨汾和其他縣的城門上都張貼著通緝令,致使他們在家鄉無安身之地。王亦俠帶著孩子去陜西榆林農村當小學教師,張稼夫則繞道去上海、北平繼續尋找黨組織。
1929年,張稼夫在上海通過潘漢年接上了黨的關系,并擔任“中央研究院社會研究所”地下黨支部書記。王亦俠隨后來到上海,擔負掩護工作。后來社會研究所遷至南京,張稼夫受命擔任中共南京市委籌委書記。
抗戰初期,張稼夫在中共中央北方局和中共山西省工委的領導下工作,任山西省工委秘書長兼宣傳部長。王亦俠以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簡稱犧盟會)會員的身份在太原從事工人運動工作。
1937年春,中共山西省工委派遣王亦俠以犧盟會特派員的公開身份回到臨汾,開展抗日救亡工作和恢復黨的組織。經省工委批準,成立了中共臨汾支部,王亦俠擔任書記,王金林任組織委員,朱劍白任宣傳委員。黨支部發展了不少共產黨員,這些人為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新中國的建設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全國解放后,他們經常深情地說:“王大姐是帶我們走上革命道路的領路人?!?/p>
臨汾黨支部同時擔負著領導開辟臨汾、浮山、襄陵等地黨的工作。
主動請纓,率兵打擊日寇
1937年11月太原淪陷,中共中央北方局、八路軍駐晉辦事處、中共山西省委等領導機關先后轉移至臨汾。不久八路軍一二○師、一一五師、一二九師以山西為支點建立了華北三大抗日根據地。周恩來、劉少奇、朱德、彭德懷、楊尚昆、彭真等領導人曾在臨汾指揮過華北八路軍的軍事行動和領導各級黨的組織,也就近指導過臨汾黨的工作。閻錫山及其軍政機關也由太原南遷至臨汾。
當日軍即將進犯晉西南時,中共中央北方局、中共山西省委領導林楓找王亦俠談話,讓她繼續留在臨汾做黨的工作。但是,王亦俠卻向組織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她說,非常希望拉起一支抗日武裝力量,直接同日寇作戰。她認為自己能夠勝任這項工作的有利條件是:第一,這里是她的家鄉,人熟,地熟,山熟,水熟,可利用“天時、地利、人和”,她能如魚得水般地開展武裝斗爭;第二,自己受黨多年的教育,經歷過許多的曲折和磨煉,具有堅定的革命性;第三,她有在黃埔軍校學習鍛煉的經歷,具備了軍人的基本素質和一定的指揮作戰的能力。她有信心擔負起這項重任。她的這個請求和想法得到林楓的鼎力支持,經黨組織研究,決定任命她為犧盟會特派員兼臨汾二區區委書記兼武委會主任。
二區區委駐地設在她的家鄉土門鎮??箲鸪跗?,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旗號下,閻錫山允許犧盟會建立群眾抗日自衛武裝。王亦俠等就以“犧盟會”的名義,號召動員各村的青年都建立起了抗日自衛隊。還在各村選拔出200多名優秀隊員,集中在區里脫產輪訓,每期三個月。為了解決自衛隊的糧食和裝備,王亦俠動員各界民眾說:“抗日是全民的事情,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F在大多數的窮苦農民都參加了自衛隊,有錢的財主就必須攤派糧食和錢財支持抗戰。”她搞攤派的第一個對象就是自己的家,她母親很開明,她說,這些糧食不給咱自衛隊吃,日軍來了就得喂那些鬼子了。母親一次就捐獻了四五十擔糧食。此舉帶動了其他一些有錢人不得不捐出糧食來支持抗戰。
第一期自衛隊的訓練剛結束,日本鬼子就占領了臨汾城。臨汾城和土門鎮只隔著汾河,形勢變得十分嚴峻。自衛隊何去何從?有人主張將這支經過訓練的隊伍保留下來,但不少自衛隊員卻鬧著要回家。經過部隊研究,最后作出“留去自愿”的決定。王亦俠向回家的隊員們說:“如果鬼子打來了,有良心的中國人絕不能當漢奸。如果誰想回來,游擊隊隨時歡迎你們。”200多人的隊伍,只留下10個人。王亦俠非常珍惜他們,她說:“這10個人是革命的寶貝,是閃亮的革命火種?!焙髞磉@些人都成了游擊隊的中堅骨干力量。
1938年5月,新組建的中共晉西南區黨委決定建立由共產黨直接領導的抗日武裝。臨汾縣委(河西)決定將自衛總隊改編為抗日決死二縱隊臨汾游擊支隊,下設三個游擊大隊,其中,第二游擊大隊就是由共產黨員王亦俠、郝玉璽、董志信為領導,以這10位戰士為骨干所組成抗日武裝隊伍。王亦俠繼續擔任二區黨委書記兼游擊隊大隊黨支部書記和政治指導員。
游擊隊成立后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沒有槍支和彈藥。聽說閻錫山的鄉政府有幾條槍,王亦俠利用犧盟會主任的身份對閻錫山的鄉長說:“閻司令長官命令你把槍支發給自衛隊訓練使用,請你現在就把槍交給我們?!蹦青l長很狡猾,拿起電話掛到閻錫山的督軍府想核實真假。王亦俠等一行人都很緊張,大家都作好了武力奪槍的準備??墒牵婀值氖虑榘l生了,只見那老鄉長手握電話一口一聲地回答“是,是,是”。他放下電話后就乖乖地把槍交給游擊隊員抬走了。直到幾年后,她遇到了一個人,才解開這個謎團。那人見了她就笑著說:“王大姐,你好大的膽呀!”。原來他就是那天接老鄉長電話并讓他把槍交給游擊隊的人,后來,他們又從國民黨潰退的散兵游勇手里繳獲了不少精良武器。
不久,那些離開自衛隊的隊員又陸續回到了游擊隊,這支游擊隊壯大為300多人。
人多槍少怎么辦?隊員們想出了許多好辦法。如“武裝動員”閻錫山的散兵繳出槍械;到汾河里打撈閻錫山潰兵丟棄的槍支彈藥;從小股日本鬼子手里奪槍;還通過政治攻勢,動員閻錫山的隊伍送槍。有一次,閻錫山的一個軍官,押了幾馱槍械給他們山里的部隊送給養。游擊隊攔住了他,告訴他說:“你們的隊伍都跑光了,再往前就把槍送到日本鬼子手里啦。你們還是把武器交給我們打日本鬼子吧。”這位有良心的軍官就把幾十條好槍和子彈都留給了游擊隊。
在游擊隊的打擊下,日本鬼子多次進犯都沒有站住腳,后來都不敢進山來了。日本鬼子說:“那里‘八路’大大的有!”其實到底有多少八路?日軍根本搞不清。
據王亦俠回憶說:當時真的是全民皆兵。當我們得到鬼子要來的消息后,就埋伏起來等待出擊。當上方傳來密密麻麻的槍聲后,日軍進入我們的伏擊圈,我們就接著一陣猛打。敵人一旦過了我們的陣地,也不用追擊,下面總有人接著打上了。連我們自己都搞不清,上方和下方都是誰在打,因為二區只有我們一支游擊隊。她感慨地說:這“神秘的槍聲”說明,日本侵略者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王亦俠是這支游擊隊中唯一的女同志,也是指揮者。她在黃埔軍校學到的軍事知識和指揮方法,在戰斗中得到了充分的施展和發揮。她不僅能雙手持槍射擊,槍法也很準確,而且有膽有識,指揮鎮定自如。在她的指揮下,這支游擊隊打了不少的勝仗,自己傷亡卻很少。她以身作則,為人表率,愛護戰友,保護群眾,在游擊隊和當地群眾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大家稱她為“咱們的女司令”,老人們則稱她為“咱們的好閨女”。
王亦俠生前經常說:在民族危亡的緊要關頭,我們游擊隊的戰士用血肉筑起長城,抵御日寇的侵略。他們英勇殺敵,寧死不屈,譜寫了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贊歌。他們是中華民族真正的脊梁。今天,我們的國家獨立自主了,人民過上幸福生活了。吃水不忘掏井人,絕不能忘記這些民族英雄啊!
淡泊名利,為革命奮斗終生
1938年夏,為了加強對抗日武裝力量的統一領導,各游擊隊陸續整編為抗日決死隊。同年,王亦俠奉命去延安中央黨校學習。與她同行的有幾名游擊隊隊員,還有她三歲的小女兒。
這是她的第五個孩子。此前她為革命已經獻出了自己的四個孩子。她在黃埔軍校西征討伐夏斗寅回到武漢后,孩子因病得不到及時醫治死去了。后來在白色恐怖中從事地下工作,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又有三個孩子也先后夭折了。這對一位母親來說,無疑是剜心之痛了。為了帶領游擊隊打日寇,王亦俠又將幸存下來的第五個孩子交給她的二妹照顧。二妹兩口子抱著孩子,牽著一只奶羊(孩子尚未斷奶),整天東躲西藏,生怕被日本鬼子抓住。孩子經受不住折騰,也得了一場大病。在孩子生命垂危的時刻,家人從游擊隊找回了王亦俠。戰時缺醫少藥,孩子幾天高燒不退,令王亦俠再次絕望了。她想,與其看著孩子死去,不如“將死馬當活馬醫”。她用棉被將孩子捂起來,任其大哭了一夜,出了滿身汗,第二天奇跡出現了!孩子的燒退了,想吃飯了,小命終于保住了。鄉親們驚喜地說:“這孩子的命真大!”還為她起了個乳名叫“二狗”,按當地的習俗,給幼兒起貓貓狗狗之類的名字好養活。她這次去延安學習所以要帶上孩子,就是希望能為這孩子找條活路,自己也可以放下“包袱”,輕松地重返抗日前線。
學習結束后,孩子的安置問題還沒有著落。正當她為此事發愁時,中央組織部的夏大姐告訴她,邊區政府正在籌建保育院,急需干部,讓王亦俠先幫助丑子剛同志一同籌建起保育院,然后就可以將孩子安置在這里。1938年10月2日延安保育院成立。11月19日王亦俠將孩子安置在延安保育院后,立即返至延安城,準備重返抗日前線。
1938年11月20日是個星期天,在延安最熱鬧的新市場,前來趕集的人很多。上午10時左右,突然響起了防空警報聲。王亦俠剛跑出窯洞就看見楊芝華大嫂(高崗的前夫人)在鎖門,王亦俠見她裹著小腳跑得慢,就讓她先跑,自己幫她鎖門。等她跑到防空洞時,里面已經擠滿了人,于是她就向別處跑去,沒跑幾步,敵機已飛到上空,她就地臥倒在一排屋檐下,接著便聽到震耳欲聾的炸彈聲和哭喊聲。敵機走后,她的身上蓋滿了塵土和瓦礫,僥幸的是沒有受傷。她站起來向四周一望,簡直慘不忍睹!新市場的店鋪和街道面目全非,無辜的百姓被炸得血肉模糊,四處是殘肢斷臂。這就是日寇對延安最大的一次轟炸,是日本侵略者對中國人民欠下的又一筆血債!
1939年春,王亦俠回到了晉西南抗日前線,任晉西南區黨委婦女委員。鄉親們見了她就說:“姑娘,你可回來了!你們在的時候,日本鬼子不敢上山,可閻錫山的六十一軍來了,一聽說日本人來了就嚇得往山里跑,咱老百姓可受苦了!”
這時斗爭形勢更為嚴酷,閻錫山公然和共產黨鬧磨擦,日軍乘機加緊了對我根據地的進犯。有一次日本鬼子包圍了機關駐地,王亦俠帶著幾個女同志突圍,眼看敵人已經跟來,她們躲在一間破窯洞里。等到天黑以后,她帶領幾位女同志向集結地跑去。她邊跑邊對戰友說:“你們可要記住啦,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腿!”她們不明白地問:“王大姐,為什么要保護腿呢?”王亦俠說:“敵人的子彈打在你的頭上或心臟上,無非就是個死;若打在腿上,你們就要當俘虜了,咱們寧死不能當俘虜!”后來,她的女戰友們還經常說起這件事,非常敬佩王亦俠大姐的勇氣和骨氣。
1940年成立了中共晉西區黨委,王亦俠擔任區黨委婦女委員。同年9月,她和丈夫張稼夫奉命來到延安。黨中央原計劃派他夫婦去上海加強黨的地下工作,后來發生了皖南事變,地下交通遭到了嚴重破壞,未能成行。張稼夫在周恩來領導的中央敵后城市工作委員會任南方組組長,王亦俠在中情部任教育科長。
時隔八年,年近40歲的她又懷上了孩子。為了重返抗日前線,她想過許多辦法要弄掉這個孩子,但這個小生命卻很頑強,只得住進延安中央醫院做人工流產手術。經婦產科金茂岳大夫和蘇聯大夫阿洛夫一再勸說,最終才保留住孩子。女孩的名字叫“未戕”,即沒有被戕害之意。
1944年春,王亦俠重新回到晉綏抗日根據地工作,擔任晉西區黨委婦女委員。1945年7月,抗戰勝利前夕,42歲的王亦俠又生下一個男孩,起名為“夢瑞”。這晚到的兩個孩子,也許是上天對這對夫婦的一種補償吧!
1948年臨汾解放,同年8月王亦俠任中共晉南工委婦女委員會書記、中共臨汾縣委委員、臨汾縣婦聯主任,同年被選為全國第一次婦女代表大會代表。1949年,王亦俠調到中共中央西北局政策研究室工作;1953年,調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任機關黨委副書記兼黨委辦公室副主任。
“文革”期間,張稼夫被群眾組織打成“黑幫”、“走資派”,他的工作單位國務院“二辦”的造反派多次來到國務院“農辦”(農村工作部已改組為國務院“農辦”)串聯,說王亦俠同“黑幫”丈夫劃不清界限,煽動“農辦”的干部群眾起來“造她的反”,但始終沒人理睬他們。大家說:“這么好的一位老大姐,誰能忍心去傷害她呢?”危難時刻,足見干部、職工對王大姐的感情有多么的真摯與深厚!
1983年,年屆八旬的王亦俠辦理了離休手續。曾有不少同志、戰友對她說:“王大姐,你一生戎馬征戰,立下汗馬功勞,又是大革命時期的老黨員。相比之下,有些人的功勞比你小,資格也沒你老,但職位卻比你高,這是很不公平的!”王亦俠聽后總是淡然一笑地說:“這種事情不要攀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我從參加革命的那天起,就決心拋棄了榮華富貴,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彼€說:“功勞只能說明過去。為革命做貢獻是共產黨人的本分,何須邀功請賞呢?追求榮譽和地位的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革命者?!彼€說:“每當想起那些為革命犧牲了的烈士們,我的心總是很疼很疼的。比起他們,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有什么不滿足呢!”這就是一個老共產黨員的價值觀和榮辱觀。這種寬廣的胸懷,真值得今天的領導干部和黨員們深思和學習。
晚年的王亦俠因病長年臥床,但卻依然關心著黨風的建設。她經常說:“在艱苦斗爭的年代,人民群眾全心全意擁護和支持我們。他們不惜犧牲,大力支持了革命。那時我們是同甘苦,共患難,是血肉相連,是魚水關系。我們曾對群眾說:等到革命勝利后,我們還是有福同享,有難共當。但是,至今我們的許多承諾還沒有兌現呢!想起這些,心里總感到愧疚和不安?!彼?,每當她聽到一些黨員干部高高在上,嚴重脫離群眾,無視人民疾苦,甚至腐敗墮落,以權謀私,大肆揮霍人民血汗,嚴重敗壞了黨的風氣時,就難以抑制心中的氣憤和痛心。
王亦俠老人曾對全國婦聯前來采訪的同志說:“請你們轉告青年朋友們,我們中華民族是具有愛國主義傳統的偉大民族。我們今天能夠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是無數革命先烈和老一輩革命家奮斗的結果。在向現代化進軍的征途上,要繼續發揚愛國主義精神,進一步增強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我深信我們的國家是大有希望的!”
王亦俠于1993年8月30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0歲。遵照老人生前的遺囑,她的骨灰撒在了故鄉的汾河之中。中共山西臨汾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和臨汾人民為這位忠誠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臨汾人民為之驕傲的女兒舉行了隆重的悼念儀式。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