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我被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吵醒。打開門,原來是搬運公司正在幫一家拆遷的酒店往對面倉庫搬東西。
天氣非常熱,六七個搬運工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就像剛淋過雨似的。每卸完一車用具,他們便坐到我門口的臺階上乘涼。見我開門,他們便不好意思地起身走開。其中有一位工人,原本在津津有味地看報紙,隨大家起身后又在旁邊的石階上鋪張報紙,坐在那里繼續看。
我見他們沒地方坐,便把家里的凳子都搬出來給他們坐。他們非常感激,紛紛道謝。
坐下來,我和他們幾個開始聊天。我問那個看報紙的工人:“你看報看得那么認真,想必你以前讀過不少書吧?”
他說:“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那時的成績也不錯。”
“那你為啥沒讀出個名堂來呢?”我問他。
“我從小學一直念到高中,初中時還得過縣里舉辦的數學競賽一等獎。1997年,我參加高考,考上了一所師范大學??杉依餂]錢,供不起。我上高中的錢都是我哥供的,可1996年年底我哥出事了,這就是命呀!”他停頓片刻,雙眼憂郁地看著遠方,嘆口氣道,“唉,也許咱命中注定就是干苦力的!看著我那些同學當官的當官,當老板的當老板,真是無地自容!”說完,他面帶痛苦的表情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既像傾訴又像自言自語地說:“雖然我沒機會上大學,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學習,每天一有空我就要讀書看報。因為我喜歡,這和我的命運無關。”他這話讓我感到非常震驚,甚至難以相信這是從一位工人嘴里說出的話。我似乎感覺自己在聆聽一位哲學家思辨人生與命運的課題。
是的,閱讀與命運無關。
此時,我不禁想起了被復旦大學破格錄取為博士研究生的三輪車夫蔡偉。他是恢復高考以來教育部特批的第一個以高中學歷報考博士的人。
蔡偉高中畢業于錦州實驗中學。他的語文成績出類拔萃,尤其對中國古文字有濃厚的興趣和精深的研究。但他學習偏科很嚴重,數學、英語成績很糟糕,因而最終高考落榜。
落榜后的蔡偉曾在很長一段時間以擺小攤維持生計。他一邊擺攤,一邊看書鉆研古文。后來因為妻子生病無錢醫治,為了掙更多的錢,不得不改蹬三輪車。最多時一天能掙30多元,比擺攤強,但看書的時間越來越少。困惑之中的蔡偉,給北大一位年輕學者董珊寫了封信,傾訴自己的苦惱。未曾想,董珊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的老師——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劉釗教授。恰好,當時復旦大學和中華書局、湖南省博物館正在聯合編纂《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一書。于是,研究中心的教授們決定聘請蔡偉為臨時研究員。
在被臨時聘用期間,蔡偉憑借扎實的古文獻研究功底和刻苦的鉆研精神,深得教授們的賞識。求才若渴的教授們,為了讓他有機會接受更高層次的專業教育,都希望能招納他為博士研究生。但蔡偉只有高中學歷,而按照現有的規定,報考博士必須首先具有碩士學位或同等學歷。為此,復旦大學的裘錫圭教授聯名北京大學的李家浩教授、韶關學院的徐寶貴教授上書教育部,請求特批蔡偉報考博士資格,并如愿以償得到了同意的批復。于是,三輪車夫蔡偉,有幸被破格錄取為我國一流高等學府復旦大學的博士研究生。
人生變化無常,貧窮和困境也許會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剝奪我們受教育的權利,但是永遠無法剝奪我們學習和閱讀的機會。這如同貧窮可以剝奪我們眾多物質和精神享受,但永遠無法剝奪我們沐浴陽光的權利一樣。即使很多方面存在著不平等,在書本、知識、文化面前所有人一律是平等的,人根本無貴賤之分。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渴望,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裕,是高貴還是卑微,都可以像沐浴陽光一樣,平等地享受文化的滋養。
這位搬運工人雖沒有蔡偉那么幸運,但他有著一顆和蔡偉一樣不甘平庸的心。面臨困境,他們都沒有氣餒,也沒有自暴自棄,而是始終堅持閱讀,保持一顆高貴的心。
在艱苦環境下始終保持閱讀姿態的人,即使終生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成功,但至少也可以讓自己的人生過得更優雅。因為,始終帶著理想優雅地活著,其本身也是一種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