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電影沒有最好的時代,也沒有最壞的時代。正如‘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這一詩句,你想做的事并且一直在做,電影沒有拋棄你,你也沒有拋棄電影。朋友羨慕我說,你每次做的都是你想做的,沒有你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這便很幸福。”
——王小帥
我喜歡,怎會覺得辛苦?
2012年5月11日,這是個極其普通的日子,卻是著名導演王小帥的新作《我11》上映的第一天。《我11》,毫無例外地,遵循王小帥一貫的獨特、敏感的電影風格,講述一個11歲小男孩在朦朧中知曉成人世界里的秘密,諸如“殺人事件”、諸如“械斗”、諸如“性事”,等等,不一而足。
70年代,當王小帥隨著父母遷徙到眾多“三線援建”城市之一的重慶時,他的童年在一系列事件后開始靜悄悄地發生變化。彼時,《我11》的故事雛形就在現實世界中與長大后的王小帥發生著碰撞。在上海、貴陽、重慶、北京等眾多地方輾轉成長,自詡為“中國人,四海為家”的王小帥不再是懵懂的少年,而是一個一直堅持著自己理想并為之奮斗的文藝青年了。
盡管從他自籌資金拍攝電影處女作《冬春的日子》到《夢幻田園》,從《青紅》到《我11》,只有短短十幾年時間,王小帥卻已經形成自己獨樹一幟的電影風格。他的作品中,都透露著殘酷與理性,底層人的喜與悲,在他的光影中折射出一個清晰的鏡像。不知從何時,王小帥成為國際各大電影節的座上嘉賓,執導的《十七歲的單車》、《青紅》、《日照重慶》等影片,更是獲得了柏林、戛納等眾多國際電影節所授予的榮譽。
2012年,時隔兩年之久,王小帥攜新作《我11》歸來。選擇5月11日,“因為檔期的原因,正好巧合上了,是‘我11’的諧音”。王小帥解釋說,帶著些許局促。當提出質疑“單靠一人之力去推動電影是否有些辛苦”,“我喜歡做這個,就不覺辛苦”,這句話在采訪過程中被王小帥反反復復說了三遍。
網絡時代的全面到來后,各種“微”元素應接不暇,微博、微信、微電影,各種“微”,儼然成了“微時代”,萬般事都變成了“圍觀”的對象。無數人七嘴八舌話“是非”,或盲從,或武斷,大多失去了自我決斷的能力。反觀王小帥,他卻說,“我就是我,我不做‘言語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一’。這句話他說得面不改色,說得理直氣壯。談起自己的新作《我11》,眼前的王小帥愈發顯得眉飛色舞。
《我11》,“被綁架”的童年
現代青年:2011年以來,許多懷1日題材相繼出現,為什么懷舊風起?
王小帥:這是階段性的。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許多制作人已步入中年,在工作與社會的雙重壓力下,他們就會遙想當年。這也是當下的題材,即使穿越到古代,當下也不能代替電影。于是,懷舊之風變成了一種真情實感,而這種真情實感的東西最容易打動人。
現代青年:冰棍、彈珠、脖子上掛著鑰匙等,這些元素對70年代人意味著什么?
王小帥:在70年代,這些元素是當時孩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小孩玩的也很簡單,更別提電腦了。在如此封閉落后的情況下,只有這般簡單的東西會給小孩帶來野趣,使得樂趣中帶著童真味。而當下世界過于奢華而乏味,過于豐富而麻木,他們就更容易遙想過去的單純。
現代青年:當下充滿了太多的欲望?
王小帥:對,得到后就容易麻木。心靈麻木了,幸福感也隨之降低。那時候根本沒有可以玩的,小孩們都視彈珠若珍寶。大年初一,媽媽做的新衣服是要穿一年的,那種擁有新衣服的快樂是無以言表的。而現在的孩子可能每天都有新衣服穿,這種幸福感也隨著容易得到的體驗而降低。
現代青年:你是覺得過去那樣的生活快樂些?
王小帥:我不能,也不敢這么說。從理性角度來看,過去不一定快樂,也不能說過去物質很匱乏。歸根結底,這是人的一種“斯德哥爾摩”情結,被綁架情結,過去綁架了你。給你一塊糖,你就會幸福得不得了,但這種甜蜜是“被綁架”帶來的,而不是真正的甜蜜,因為你已經把欲望與所得降低到最底線。若從物質層次來說,過去不如現在,可若從幸福度來看,形成這種情結的是由“被綁架”情結帶來的感覺誤差。
現代青年:你說自己拍攝《我11》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坑,這是什么坑?
王小帥:拍《我11》是我的心愿,但它沒有大家所說的商業性與流行性,它是一部回望過去,梳理歷史的電影。從市面上來看,這不以流行來論。但是,2011年懷舊風流行,連奧斯卡最佳影片都是黑白無聲,《我11》也算依潮流而動。再者,房子都快倒塌了,現在不拍,更待何時?就硬著頭皮上了。
現代青年:童年時,你知道了許多成人世界里的秘密,對你來說,不覺得殘酷嗎?
王小帥:談不上殘酷與否。每個人都存在,只是你的記憶或放大了,或被遮蔽掉了,你未去細想,也沒有去尊重它。認真思考,從3歲到4歲,你肯定有模模糊糊的記憶,更別說11歲了。至少你當時的班上就有談戀愛的,肯定有女孩甚至比男孩都大膽。成長的過程中有幸福,也有陣痛。
現代青年:《我11》為什么設計一個開放式結局?
王小帥:謝覺強的命運已然明朗,已經押赴刑場了,只不過王憨沒聽到槍聲。此時,是累了,還是恐懼了?或是跟這個人有一面之交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關系,這種關系使得王憨停住了腳步,甚至不去回頭看那一幕。這就意味著孩子在此時有了判斷,他不去圍觀這個暴力,不去湊這個熱鬧,他對自我行為有了判斷。
現代青年:“王憨爸爸讓王憨喝酒”還說“男子漢大丈夫”,這不會成為反面教材?
王小帥:如果單從教材方面講,那就難以形容,你的角度便不是電影本身,而轉變為教育與宣傳的模式。一直以來,這也是電影的一個悲劇,某些細節影響了觀眾的判斷。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些細節不足掛齒,若非得從教育的角度來定論,也許你就不應該拍這部電影。
現代青年:葛優是喜劇明星的代表,無論他演什么角色,觀眾一看就會樂,為什么?
王小帥:葛優仿佛天生就具備幽默細胞,無論何時,在生活中碰到他,即便他不說話,你都想笑,他嚴肅,你也想笑。這是他長期以來給人塑造的一種形象,但葛優的這種特質是絕無僅有的,不能拿這個去跟別人類比。
現代青年:為什么讓閆妮來演“嚴母”。她之前的角色都是喜劇人物,不怕觀眾看到她也樂嗎?
王小帥:我認為不會,一個好演員完全可以跨越她的局限。這個問題,之前確實沒有想過,如果觀眾有這么強烈的反映,我也許會擔心。但是之前我不了解,正如俗話說
“無知者無畏,無知者無懼”,當時根本沒有考慮到這種因素。我就覺得她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事實證明,她演得很好。
現代青年:為什么選擇一個長得像“賈樟柯”的小孩來演“王小帥”的小時候?
王小帥:不是故意找個“賈樟柯”來演,況且從邏輯上來說也不可能。劉文卿是從百十來個孩子中脫穎而出的,他的特質很適合男主角。說他長得像賈樟柯,賈樟柯很優秀,我認為長成這樣,都能夠被人認同。不敢說他跟我小時候有多神似,劉文卿在氣質上找著了“賈樟柯”,所以我就開玩笑說,賈樟柯就是我哥唄!(哈哈)
現代青年:與大人相比,孩子會不會在領悟力上有一點困難?
王小帥:其實我認為小孩的領悟力更強。閆妮與王景春都是科班出身,大人也更理性,塑造人物時或多或少會去演一演,這需要演員有極強的角色把握能力,痕跡與分寸掌控要恰如其分。11歲的小孩,除了過去玩彈珠,如今玩電腦,環境不同,心智卻是相同的,讓他們回到本性便行。唯一要糾正的是說話習慣,過去的小孩不會說“哇塞”,將這樣的口頭語給改掉,就行了。
文藝青年的N種“固執”
現代青年:在那么多城市呆過。對哪個城市更有情結?
王小帥:對北京最有情結,因為呆的時間最長。未來在北京定居的可能性很大,可以中國人的祖籍觀來論,我不敢說我是北京人,盡管住了這么多年,但我的根不在這兒。
現代青年:《青紅》、《我11》分別以貴陽、重慶為背景,熟悉的地域讓你更有靈感?
王小帥:不能這么說。電影《青紅》中的背景的周邊環境破壞得極其嚴重。三線的戰線很長,區域廣泛,它涉及云、貴、川這一帶。在挑選“三線”拍攝場地時,我們不只是盯著貴州,甘肅、云南、湖北、四川,我們都去勘察過。重慶萬勝區恰好有一些老工廠,并不是說選擇熟悉的地方。
現代青年:你一直堅持文藝片,沒有想過轉換思維,嘗試商業片的路線?
王小帥:無論是商業片還是文藝片,用本心去對待。你能做什么,你愛做什么,做自己想做的,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就很幸福。未來憑著自己的心走,就不會為了某些目的,昧了良心,你也很受煎熬。如果很想做一個大型的商業片,做這事你很快樂,這也未嘗不可,主要是你想做。
現代青年:許多電影都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但實際上名不副實,怎么看?
王小帥:電影拍完了后,還得賣出去,賣電影的過程就是營銷,市場營銷就是推廣,推廣便需要各種手段。利用各種手段,讓大家接受電影。在推廣與產品之間,別說電影行業名不副實,任何一個行業,你若想看到名副其實,那都是極其難得的。
現代青年:那觀眾對影片的期待可能會由100分降至了50分?
王小帥:這個當然存在。長此以往,這種行為傷害了觀眾,會有兩種結局:觀眾要么離開電影院,要么不受你的忽悠。這兩年,觀眾已不再是你一忽悠,他就來了,而是更趨向理性了。對于這種名不副實的情況,其他方面也是如此,比如地溝油,比如牛奶。
現代青年:《我11》之后。你最想嘗試什么類型的作品?
王小帥:還是聽從內心,關注當下社會。歷史需要人去梳理,當下社會需要大家去關心,尤其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好的一面,或是產生的弊端,或是遺留下的問題。而如今卻很少有人去關注這個社會,因為大家都懼怕,電影有審查,也可能會有政治,這些都是敏感而尷尬的領域。漸漸地,人總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懼怕也變成了電影人的軟肋與通病。
現代青年:那你最懼怕的是什么?
王小帥:我最怕的是身體不好。身體健康了,你想做的事情能夠做;身體不好,很多想做的事就做不了,保重身體最重要。
現代青年:票房與獎項,你傾向于哪個?
王小帥:有人說只要老百姓喜歡就好,不在乎獎項,其實這是一個悖論。一些電影節之所以存在,是想發掘有才能的導演,推動人類思維與電影起源的前進。從這一方面說,電影節不可或缺。如果從理性角度來看,票房與獎項兼得,都是令人欣喜的。
現代青年:朋友評價說你在創作方面“很堅持自我”,很“固執己見”?
王小帥:是的,很固執。
現代青年:在你內心里的“堅持”,是什么在“作祟”?
王小帥:這不是堅持的問題,你喜歡做,談不上堅持與否。正如你愛一個人,你愛他,他無論做什么,你都可以忍受。若你不愛他,轉身就會走,何苦與他糾纏?況且我喜歡電影,并且做得很好,它沒傷到你,甚至給你帶來諸多榮譽,生活也依仗它,挺好的。
現代青年:有沒有計劃下一步作品?選擇什么樣的題材?
王小帥:沒有。當務之急就是在《我11》上映之前,就靠我自己,好好地宣傳。許多人很幸福,有自己的團隊與公司,制定商業計劃后進行宣傳,只需配合就行。
現代青年:怎么來表述“就靠我自己”與“許多人很幸福”?
王小帥:和大企業的流水線作業一樣,很多影片在宣傳之前,很多工序已安排就緒,到時只需要導演出來開拍或者宣傳就行,當然或多或少這是在他們自愿的前提下。我們的電影卻像意大利皮鞋,崇尚手工制作,做完一雙,再來定下一雙,下一步需要自己琢磨,確定方向,有感覺了,有好的題材,才能繼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