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過了谷雨,她家門前的小園子,仍是空空的,黃黃的一片,好像一位心情不好的婦人,板著一張蠟黃的素臉。
她的心情很不好。怎么可能好呢?從那場婚姻中流落出來,她就病了,整日昏沉沉的,頭疼、惡心、煩躁、失眠,黑苦的中藥湯汁喝了一碗碗,煎熬也沒減輕多少。
而鄰家和她一樣大的園子,此時已熱鬧鬧喧騰騰一片了。春韭菜割了好幾茬兒,壟間的油菜日漸擁擠稠密,薄荷的嫩芽從驚蟄到現在都沒停止過往外拱,一芽芽一叢叢地四處蔓延。她每次都心悸地看上一眼,等它越過邊界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將它拔掉。
她端著一杯紅茶站在園子里,曬著上午十點鐘的太陽,看胖胖的鄰家女人蹲在地里剪韭菜,腰間露出一道讓人心驚的贅肉。她想,可惜了這么好的園子,怎么能種這些俗氣的蔬菜呢?應該栽上一株薔薇或是紫藤,讓它順著柵欄往上攀,藤蔓花枝垂下一簇簇小花,坐在花香里讀書喝茶,多好。可是,從初冬搬到這里,她還不知道該怎么去栽種花木,園里自然是空空的,春風不度。
鄰家女人吃力地站起身,看見她,隔著低矮的柵欄遞過一把韭菜,說,前天下了場雨,就長這么快了,你也嘗嘗鮮。
她的笑容掩起了不屑,說,謝了,我不習慣那味道。
鄰家女人笑呵呵地說,我家那口子呀,特愛吃韭菜餡餃子,每次包餃子他都能吃好多。
她聽了,無力地垂了眼皮搖搖頭說,我頭疼。轉身要回屋。
女人看她搖頭閉眼痛苦的樣子,說,你等等。說完彎腰掐了幾片薄荷葉,在指間揉碎,朝她伸過手說,來。
她怯怯地將頭低垂著伸過去,聽話地讓女人把那一團青綠涂在太陽穴上。瞬間,一絲清涼從太陽穴沁入鬢角,將她從混沌中緩緩喚醒。
真是奇了,她向鄰家女人道謝。女人樂呵呵地指著地上的薄荷說,管用你就隨便掐,掐了還會發的。
天依然晴好。隔著柵欄,她細細地看鄰家的園子,西墻角扯的晾衣繩上,五彩斑斕地掛滿了衣物,孩子的小衣褂、男人皺巴巴的衣褲、女人的花上衣、褪了色的床單被罩,一看就是含棉不高愛起球的化纖織物。鄰家女人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衣,正端一盆水往菜地里澆。屋里傳出孩子的哭鬧聲,女人一邊吆喝男人去哄孩子,一邊嘮叨著菜葉上怎么長了蟲子。
她與鄰家,只隔著一道木柵欄,仿佛隔了世間的一層煙火。這樣的俗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卻在她眼前,生動著美好著。
鄰家女人指著地上那叢青綠的薄荷,喚她,過來摘呀。
她一次次走進了鄰家的園子。三片兩片薄荷葉,就那么在指間一掐一揉一抹,一絲清涼,竟然讓她的頭疼病一天天好起來了。
每到中午時分,隔壁的廚房里便傳出有節奏的叮當聲,繼而是爆油鍋的哧啦聲。蔥花的香氣飄過來,她貪婪地嗅著那香氣,覺得自己像個窺視的小鬼,在吸納人間的煙火。
屋里只她一人,靜得很。她越來越怕這種靜了。靜,如一個無聲無形的鬼,悄然藏在身旁,一絲絲吸納她的元氣。她將冰冷的咖啡壺、面包機、料理機,都收到柜子里,又去超市買了花圍裙,在菜場買了韭菜、鮮肉和面粉,備全了調料,她想包回餃子,做個勤快婦人。往日冷清的廚房熱鬧了起來。她笨拙地調餡、和面、搟皮,不一會兒,鼻尖上手臂上全是面粉,照鏡子一看,自己都笑得不行。餃子煮熟了,她噓著升騰的熱氣盛出一個嘗嘗,一下子燙了舌頭嘴唇,淚都出來了。抹淚的一瞬間她愴然失神:從前的婚姻,獨獨缺了這煙火氣呀。自己做給那人吃的,什么鮮花沙拉、海鮮料理,即使那人愛吃的餃子包子湯圓速食面,煮的都是速凍食品。難怪那人苦笑著說,吃得胃寒,都成了速凍人了。婚姻就是這樣冷下來的。原來想把戀愛時的浪漫情調帶到婚姻里,如同把黃山的云霧裝入壇子里一樣不現實。
她將餃子煮好,晾涼,小心地盛進保溫盒,拎著出門,坐上公交車轉過大半個城市。她要去送給那個人吃。
當她把飯盒端給那人,掀開蓋子,她看到了一雙黑眸閃出的驚喜,頃刻化為濕潤。
她的日子開始活色生香。每天清晨,她步履輕盈地拎著籃子去菜場。回來后籃子里裝滿了新鮮的蔬菜。做好裝好,而后,拎著保溫盒,坐上公交車繞過一條條街道,送到那人面前。洗手做羹湯,原來也是如此的幸福。她明白了以往朋友說她的那句話:再精美的瓷器,能有粗瓷大碗端在手里實在么?
立夏過了五六天,那人和她一起回到家里。她牽著那人的手去看鄰家的園子,歡欣地指給他看,卻驚奇地發現:鄰家的薄荷,竟然不管不顧地,已經在她家的園子里恣意叢生,串了一大片。以前她曾經想,等它越過邊界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將它拔除。可是,這綠葉舒展的薄荷,誰能拒絕得了它呢?
她說,我們采些做薄荷茶,邀請我們的鄰居來品嘗吧。
那人說,好啊。
初夏的空氣中,清涼的薄荷香氣從她的園子里彌漫開來。
責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