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雖然他長得那么瘦小，可那就是自己的孩子。你看他，哭聲很大呢!似乎他也有意早日來到這個世界上。那么好吧，兒子，我們也盼望你降生很長時間了。你就像太陽，照亮了爸爸媽媽的心扉。相信以后的歲月，我們會一路歡笑……此刻，方正就那樣癡癡地望著保溫箱中的兒子。

妻子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顯出了疲憊。這會兒她也睡得正香。方正動情地用手輕輕捋了捋她的秀發，并沒忍心打擾她。是的，她太累了，也太不容易了。要知道，她可是身患癌癥的母親啊!當初，方正是反對她把孩子生下來的。那無異于用生命作賭注。可妻子搖頭，她含淚看著方正說：

“怎么說，我也要給你留個后啊!孩子是你的希望，能帶給你快樂，彌補沒有我的缺憾……”方正不讓妻子繼續說下去，只把她的手攥了又攥。

可是，方正幾乎還沒從幸福的旋暈中醒過神來，院方突然通知他孩子情況不好。然后，方正就看到很多醫護人員進了急救室，而急救室床上躺著的正是他那降臨人間二十四小時不到的兒子。

方正的身體無力地支在醫院走廊的墻上。很久很久，他才想起打電話給更多的親人。很快，親人們匆匆的腳步聲在方正的耳畔響起。方正感覺自己什么也聽不見。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在心里追問：為什么?為什么幸福就那么短暫?為什么她們母子的命運就那么多舛?上蒼折騰她一個人還不夠嗎?為什么還要折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連續幾天，方正都處于一種恍惚的狀態中。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在等待什么。他們的孩子始終沒有脫離危險。等到方正恢復清醒后，他等來醫生的答復是：孩子器官多功能衰竭。

“他還有救嗎?”方正紅了眼睛用手拉住醫生的衣領。

醫生垂下頭去。方正嚎啕大哭，用頭不斷地撞墻，被家人及時拉住了。可他整個人又癱了下去。等他再度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有幾個醫護人員靜靜地站在他的床前，似乎有什么事要與他商量。

最終，醫護人員說出了他們的目的。孩子被挽救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家屬能夠平靜對待的話，他們希望家屬能將孩子的眼角膜捐獻出來，為更多的人造福。他們說，這的確很殘酷。可是，捐獻眼角膜是件很有意義的事。那也等同于他們的孩子活在世上。方正大吼大叫，讓醫護人員滾蛋。他絕然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要孩子!我就要孩子!”

醫護人員嘆息著離開了。接下來，就是祈盼他們的兒子出現奇跡。

真是度日如年啊!兒子出生的第三天，方正怯怯地站在了她的床前。她的眼里有詢問，盡管她一直詢問來著，但親人們沒有一個能和她說真話，都有意躲著她，她此刻相信，只有她的老公能讓她明白。方正咬了咬牙，猶豫很久，才慢慢和她說了孩子的情況。不出所料，她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來。后來，堅持要起床看一眼兒子。

征得醫護人員同意，他們在監護室外遠遠地看到了兒子。他的小手是那么小!他還沒睜眼看一看他的父母啊!可是，就算上蒼作弄人，讓他們的孩子無法存活在這個世上，就一定要讓他再失去雙眼嗎?就不能讓他體面地保全尸身離開?我們為什么要捐獻?為什么?她終于歇斯底里。接下來，他們開始以淚洗面。

那天臨床病友看電視，她無意瞧見一位母親為孩子失明哭泣的畫面，心不由得怦然一動。隨后，她任由自己的思緒蔓延，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他們完全生活在天塌地陷般的絕望中。第七天，第八天，等到第九天時她的眼睛已經哭得腫成一條線，卻也似乎想通了。他們的孩子已被下了病危通知。她把方正喊到跟前，微弱著語氣讓他去簽字。簽同意捐獻孩子眼角膜的字。

夫妻倆抱頭痛哭在一起。

方正簽字的手是顫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似乎筆有千斤重，也仿佛簽了一個世紀，才終于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拿出她事先準備好的衣服，走進監護室，給孩子慢慢穿上。

“兒子，這是爸爸和媽媽這輩子給你買的唯一一套衣服，穿上吧，到了天堂給我們帶個好……別埋怨爸爸和媽媽，看到別的孩子恢復光明，爸爸和媽媽就當你存在人世間一樣啊!雖然你才來這個世上九天……可是九天也是來過了啊!爸爸和媽媽記著這九天的每一分、每一秒!爸爸和媽媽心痛，可畢竟做過一回父母了。這都是你賜的福啊……!”說完，方正泣不成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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