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有天晚上,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見前面的路邊上坐著一個人。覺得奇怪,就上前去問他是誰,怎么這么晚了還一個人坐在這兒?
他回答我說,他是水鬼。
我以前并沒有見過水鬼是個什么樣子。見面前這個人長得眉清目秀的,就并不覺得怎么害怕。
我就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我對他說,你是水鬼不待在水里,跑到這里干什么?
他對我說,你們家現在是不是正在蓋房子?你的父親是不是正為沒錢買椽木、檁料和門窗而發愁?
我說,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他說,我還知道,你父親去跟人家借錢準備買木材,人家不愿借給他。甚至他去向有樹木的人去借樹,都沒人借。
我說,是呀,誰叫我們家窮呢。如果冬天下雪以前,我們再弄不來椽木檁料和門窗,那我們家的這個冬天就沒辦法過了。
水鬼說,我有辦法讓你們把房子蓋起來。
我說,你不就是個水鬼嘛,能有什么能耐?
水鬼說,你告訴你的父親,讓他后天晚上到河邊靠山邊的回水彎等著,自然有人會把你家缺的東西送到那里的。
我說,你是水鬼,說的是鬼話,我們怎么相信你?
你現在不信鬼話,還有別的辦法嗎?
說完這話,那水鬼站起身來走了。
第二天,我把水鬼跟我說的話忘了。直到第三天傍晚,我才突然想起這件事,便把水鬼跟我說的話跟父親說了。父親說,那是鬼話哩。
話是這么說,天黑以后,父親還是去了河邊。
那天,正是農歷的七月十五,天上的月又圓又亮。
父親站在河邊,我站在父親的旁邊。我們很失望。清凌凌的河里除了一輪圓月,啥都沒有。
父親坐在沙灘上抽了一袋煙后,我們準備轉身回家,
這時,河的上游突然傳來了一陣嘩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嘿嘿地笑。我們轉過頭,發現河里漲水了,那水頭有一尺多高,洶涌地朝下游涌來。不一會兒工夫,河灘就被渾濁的大水漫得嚴嚴實實。
父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他說,河的上游一定是下大雨了,他讓我趕緊回家去把那根上面帶鐵彎鉤的長竹竿掮來。
我把長竹竿拿來時,河里的水更大了。
這時,河面上有許多東西隨著湍急的水流奔涌而下:有大樹小樹,有雞鴨豬狗,果然還有門和窗子。
說也奇怪,那些東西在咆哮的河水里順流直下,快到我們跟前時,仿佛是長了眼睛,順水流一漩就漩到了我們的面前。父親用長竹竿上的彎鉤只那么一叼,就把它們拖到了岸邊。
那天晚上,父親從水里撈了十幾棵大樹,還有幾十棵小樹,它們后來就成了我們蓋房用的椽子和檁子。河里撈起來的門和窗看起來是舊了點兒,父親在上面涮了一層漆,看起來也和新的沒什么兩樣。
那天晚上的水,來得猛,去得也快。天亮等村子里的人都起床時,水已消去了大半。村里的人看著我父親從河里撈起的那堆東西,再看看湛藍的天,個個都直咂嘴。
我們在大家驚奇的目光中把房子蓋了起來。
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那個水鬼。
我也一直弄不明白,那水鬼為什么要幫我們?
牙齒
六歲的那年春天,有天早晨起床,發現我的一顆牙齒掉了。奶奶老的時候,那牙隔三差五地就會掉一顆,到后來,滿嘴里找不出一粒牙了。我捧著我的那顆牙齒,哭了起來。我說,我也要老了。
我的話把大人們都惹笑了。他們說,我那是換牙呢。小孩在長大的過程,都是會換牙的。他們讓我張開嘴,一邊看一邊說,要是上邊的牙掉了,就悄悄地把牙放到門墩上。若是下邊的牙掉了,就要扔到房項上。過一陣兒,新牙就會長出來。
我掉的是下邊的牙。
我拼命地把牙往房頂上扔去。可那顆牙齒仿佛不愿離我而去,竟然順著那瓦槽又骨碌碌地滾落下來。如此反復幾次,最后,我不得不搬來凳子。我站在凳子上使足了勁兒,總算把牙扔上了房頂。我豎著耳朵聽,再沒有了那骨碌碌的聲音了。我想,我的牙終于落腳在房項上,開始生根發芽了。我站在初升的太陽下,心里陽光燦爛。
那天中午,就在我漸漸地忘記了掉牙那件事時,突然聽見村子里傳來吵架聲。那時的我,最喜歡的就是吵架了,我們趕忙跑過去看熱鬧。
那時,小寡婦的門前已經有好多人,他們站在那里,都是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
小寡婦和村里的楊二嫂像兩只母雞一樣撕打在一塊。
小寡婦在村里開了一家豆腐房。村子里的人,要吃豆腐了,都會去她家買。有時手上沒錢,也可以用豆子去換。村里的人都說小寡婦的豆腐好吃。
那時,小寡婦的豆腐籃已被楊二嫂踢翻在地,籃子里的豆腐滾落一地。豆腐上全是灰塵。有閑人將地上的豆腐拾起來,可那豆腐上的灰拍也好,吹也好就是不掉。
我不明白,小寡婦和楊二嫂平時關系是那樣的好,怎么會打起來呢?
旁邊的人就說,真是出了奇了,小寡婦的豆腐里怎么就會長出牙來呢?
原來,楊二嫂的八十多歲的婆婆,就喜歡吃小寡婦家的熱豆腐。今天上午,楊二嫂去小寡婦家稱了一塊豆腐,拿回家給婆婆吃時,吃著吃著,竟然吃出了一顆牙來。老太太說,這豆腐怎么這么厲害呀,竟然能把我的牙給磕掉了。
老太太八十多了,滿嘴只有一顆牙了,這可急壞了兒孫們,扒開老太太嘴一看,真是奇了,老太太的那顆牙,竟好端端地在嘴里呢。再看老太太的手里,果然是握著一顆牙的。
后來,確定是小寡婦的豆腐出了問題。楊二嫂去找小寡婦說理時,兩人就吵了起來。
這之后好長時間,楊二嫂和小寡婦不再說話。而小寡婦的豆腐也很少有人去買了。
半年后,我嘴里長出了一顆新牙。我慢慢地也就忘了我扔到房頂上的那顆牙了。
責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