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在北京!小村里很多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其實,我叔叔工作的那個地方離北京還有好幾百里路呢。但是,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是那樣給我灌輸的。所以,我一直認為我的叔叔在北京。
我叔叔在北京工作很忙,平時很少回來。
我爺爺去世后,每逢年關,我叔叔總要千里迢迢地從“北京”趕回來為我爺爺上年墳。
我們老家,上年墳并不是什么悲傷的事,也不存在那種生死離別的揪心之痛!完全是一種思念逝者的儀式,許多人家當年遇到大吉大喜的事,上年墳時還要在家族的墳頭上壓一塊大紅紙,燃放鞭炮,以示喜慶!
我叔叔回來上年墳,對我們家庭,尤其是對我父親而言,無疑是一件高興的事。我父親就兄弟倆個,平時家族中有個啥事,我叔不在家時全都是我父親一個人來支撐著。所以,每到上年墳時,我父親就盼著我叔一大家子人都能回來。而我叔叔每次總是他一個人往回趕。好在我叔回來時,大包小包地帶著好多北方的土特產,如內蒙的羊肉干、滄州的金絲小棗,以及衡水老白干等等。我和我哥哥翻弄我叔叔帶來的那些食物與用品時很高興。我父親卻一臉默然,冷不丁地還會冒出一句責備我叔叔的話:“她娘們怎么沒來?”
我父親指的是我嬸子和叔家的幾個弟弟妹妹。
叔說:“過年了,路上車太擠!”
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從北京坐車到我們蘇北老家,要乘兩天一夜的火車、汽車。途中還要在徐州、連云港換兩三次車,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父親可能也想到了那一層,沉默半天,仍舊說:“應該把文利帶回來!”
文利是我叔家唯一的男孩。
叔說:“明年吧!”
可真到了第二年,我叔還是兩眼茫然地一個人回來了。
之前,我叔可能寫信告訴過我父親了。所以,我叔歸期將至的那幾天,我媽就提醒我父親說,既然他叔不愿意帶她們娘們回來,說明他有難處,到時候你就不要再去追問了。我媽說這話的時候,隨之輕嘆一聲,說:“哎!沒準他叔的經濟不是太寬裕,來來回回一大家子,光路費也要花不少錢呀!”父親沉默不語。末了見到我叔真是形單影只地一個人回來了,我父親還是滿臉不快地訓導我叔,說:“你這些年不在家,老家的好多風俗,你都不知道了。”言外之意,是批評我叔不懂得老家的鄉規民俗。
在我們老家,上年墳時,兒孫們越多,越顯得人丁興旺,越喜慶越好!
我叔十八歲當兵,初小文化水平,在部隊沒混出個啥名堂,起先他在北京至山西那一帶開山洞,后期給部隊首長做飯,當了幾年炊事兵。這期間,他可能把部隊某個首長伺候好了,臨復員時,小村里與他一起當兵的幾個人都回來了,唯獨把他安排到油田當工人。我叔很高興,穿上石油工人的“道道服”之后,還專門照了一張照片寄回老家。
那時,我叔跟我嬸子已經結了婚。嬸子在老家務農。生產隊看我叔家沒有勞動力,整天擠兌我嬸子,不是少分給她糧食,就是派她去做男人們干的苦力活。無奈之下,我嬸子哭哭啼啼地跟著我叔去了油田。
我叔回來領我嬸子去油田的那天早晨,在小巷口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嬸子把家中吃剩下的糧食背在肩上,我叔拎著分家時我爺爺給的幾個小板凳,就那么默默地上路了。
當時,我爺爺還在世,我爺爺推著獨輪車,把叔嬸一家送到村東的公路邊,叔嬸一家上車后,我爺爺兩眼含著熱淚回來了。也就在那年冬天,我爺爺病逝了。我叔得到消息后,從幾千里外的油田趕回來,竟然沒有趕上我爺爺的任何一句話。
但,這以后幾年,每到春節,我叔叔不管他所在的油田移動到哪里,他都要趕回來給我爺爺上年墳。而且,每次回來都帶來好多稀罕的用品與食物,進村時,給大人們分煙卷,給孩子們撒糖塊。
臨到上墳時,我叔還要額外地備一份冥錢,親自燃在我爺爺的墳前。期間,父親領著我和我哥,到家族中其它墳上去燒紙,我叔便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我爺爺的墳前守著墳上的供菜與尚未燃盡的紙錢。
有一年,上墳回來,我媽把我堵在小里屋里,悄聲問我:“你叔在墳上說了什么?”
我一愣,心想:我和我哥跟著父親到別的墳上燒紙去了,沒聽到我叔在墳上說什么。但,我覺得我媽那樣問我,是個謎。
轉過年,我叔又回來上年墳時,父親領著我和我哥往別的墳上送紙錢時,我半道上折回來,靜悄悄地走近我爺爺的墳前,果然聽到我叔在悄聲說話。叔說:“爹,兒子在外面混得不好,這些年,讓他們娘們跟著我受了不少委屈……”剛說了兩句,我叔掏出手絹,捂在臉上,哭了!
回頭往家走時,我和哥哥跑在前頭,父親與我叔落在后面,兄弟倆一路上說了什么,我和哥哥不知道。我們只知道當晚酒桌上,我父親的話突然少了,以至陪我叔喝出兩眼熱淚,沒再埋怨我叔啥……
責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