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乳

兒子是個苦命的孩子，早在五歲時，父親就因為鼻咽癌去世了。兒子對父親的依稀記憶，是父親消瘦得如同亂石崗上營養貧瘠的野竹。狗日的命運，猶如整蠱技術一流的鬼娘。它將屬于你的窗戶統統關上，卻會為你偷偷開啟另一扇窗。像黃蓮一樣苦的兒子，又是幸運的。無論是小學，還是初中、高中，兒子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后來，還以保送的資格，上了北京一所全國著名的大學。

兒子的心里亮堂得很，自己沒有完整的父愛，卻有了最好的母親。父親走后，母親沒改嫁，一邊支撐貧困的家，一邊當爹又當媽，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了兒子。讀書不多的母親，天生卻是個教育高手，對兒子的教育激勵，慈愛與嚴厲，拿捏得十分到位，讓兒子在跌跌撞撞的成長中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奮斗，擁有了遠大的理想。當年的母親，每次下地回來，因為家里吃的不多，只能簡單糊弄肚皮。但在兒子面前，母親一定會裝作不餓，好讓兒子填飽肚子。兒子越大，越明白母親的無私真愛。每當回想這些往事時，兒子常常淚眼迷蒙。母親見了，卻岔開話題，說崽兒啊，是我對不起你，生完你，娘奶水不夠，把你小子餓得天天哭呢!

學建筑規劃的兒子，大學一畢業，就進了市里的規劃設計院。因為才華出眾，加之專業搶手，幾年之后，兒子被分管國土城建的副市長相中，交流到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出任副科長。成了公務員的兒子還娶了副市長的侄女，又生了個兒子。不久，因為工作出色，兒子升任局實權部門的科長。當科長后的第一個冬天，兒子好說歹勸，帶著鄉下的母親去了趟海南旅游，共花費一萬一千余元。事后，母親忐忑地問：花費這么多，那錢……干凈嗎?兒子狡黠地笑，說，娘您放一百個心，這是黨的政策好，再說誰叫你的崽兒有出息呢?母親開始將信將疑，但想到兒子優秀厚道，又釋然了。

年輕有為的兒子，三十五歲成為全市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坐上了局里第三把交椅，手里有了更大的實權。副局長兒子有了將軍肚，臉上橫肉日漸增多，座駕也由大眾捷達換成帕薩特。在母親看來，兒子還是好兒子、好男人，沒有什么不好聽的傳聞。當然，母親看不到的是，兒子的應酬肯定更多，出入酒樓茶肆的頻率也高了，就連卡拉0K時，看似老實的他，也會熟練地摟著美麗的三陪小姐。不過，兒子的入眾隨俗，也僅此而已罷了。

更為可貴的是，兒子變得更加孝順。因為母親不肯來城同住，兒子將鄉下舊房換成樓房，請了親戚照顧母親，每年都會安排母親旅游。苦盡甘來的母親，過得舒適而滋潤，在親戚間談到兒子，尤其倍感驕傲。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福禍。任何東西，過了一定的量，就會變質。仕途昌順的兒子，一路凱歌到三十九歲出了大事。早已狂妄的兒子想當局長，對另一副局長惡意擠兌，遭至人家實名舉報。兒子的丑行暴露，在一次局務會議上被紀委干部當場帶走。供出貪污受賄五百余萬，將一個房地產商逼上絕路的兒子被移交給檢察院，一年后被判決：死刑并沒收財產，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母親開始不相信兒子會犯下如此大罪，直到完全知道真相，才沉默起來。從兒子被收監起，母親與過去判若兩人，神情恍惚，身形暴瘦，一夜之間，滿頭皆白。兒子行刑前夕，母親有了驚人舉動，跪在法院門口，請求親身哺乳一下兒子。法院領導請示上級，得到了批準，但要求不能超過五分鐘。

電影似的相會，在戒備森嚴的會面室進行。母親撩開上衣，顫聲呼喚兒子吮吸，猶如呼喚幼子。戴手鐐腳銬，形容枯槁的兒子，跪行母親膝前，吸著母親干癟的乳房，一抽一動，狀如嬰兒。母親撫著兒子的頭，喃喃地說，娘生你時奶水不夠，今天補上……你吃飽好上路。兒子抱著母親，機械似地吮吸，放聲痛哭。母親一邊安慰兒子，一邊問道：第一次你帶我出去旅游，是人家請的吧?兒子哽咽地說，是。母親的表情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仿佛白駒過隙，五分鐘轉瞬消逝。母親拍拍兒子后背，一反常態，笑了起來。母親說，崽兒啊崽兒，都過去了，你誰都不要怪，吃完娘的奶，放心走吧，我一定照看好孫子，不會讓他犯錯誤!兒子聽了如釋重負，朗聲說，我有罪，希望下輩子再當娘的崽兒，好好做人!言畢，跪向母親，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就走。

兒子被押走的瞬間，母親將布袋樣的右乳扳起，突然垂首，一口咬下。一秒之內，母親的一顆乳頭，竟然被自己生生咬下。幾個干警蜂擁而上，架住母親的胳膊。一個女警厥著碩大的屁股，急切叫喊：你這個老太婆，瘋了你啊!

淚如雨下的母親，噙著自己的乳頭，帶血的嘴唇輕輕嚅動，撲通跪下，說，我沒管好崽兒，我有罪啊……

責任編輯 孫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