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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遇上小穎絕對是個意外。首先,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認識小穎;其次,那天我和小穎站的位置也不是在同一平行線上,那天下午小穎站在十七樓的樓頂,而我站在下面提督街解放路酒吧門前。
看見小穎的時候警察正在耐心地做著小穎的思想工作,目的就一個,把小穎安全地請到地面上來,但是小穎很倔強,堅持要和警察對著干。我看見那個負責現場的警察一臉的汗,出于對警察同志的同情,我決定幫他們一把。
我試圖擠過去,一個外圍的警察很不友好地推了我一把,但是我沒有生氣,誰叫我熱愛警察這個職業呢?高中畢業那年,要不是我媽死活不讓,說不定現在在這兒大呼小叫的就是我。
我說我有辦法讓她下來。
那個編號1069257的胖警察很是不相信的樣子,你們認識?我說不認識;你是蜘蛛俠?我說不是蜘蛛俠;那你是超人?也不是超人。那你在這兒起啥哄?1069257說,哪涼快哪呆著去。我說我真的有辦法讓她下來。他足足看了我半分鐘,終于松了口,好吧,你想咋辦?我說有紙嗎?他掏出了一個黑皮筆記本撕了一頁給我;有筆嗎?又掏了一支一塊錢的簽字筆給我。我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紙折好,對1069257說,你把這個給她,她保準下來。
1069257狐疑地看著我。我說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死馬當作活馬醫,1069257只得叫人把紙條傳給小穎。不過,要是因為你這張紙出了問題,1069257警告我說,你別想逃掉。
紙條傳到了十七樓樓頂的小穎手中,小穎看了一眼紙條,二話沒說,立馬乖乖地下來了。
我那一招兒把1069257——不,把在場所有的警察都鎮住了。
我說過,我當時在解放路酒吧喝酒,是小穎中途給打斷了,我得回去接著喝。但是回去一看,老板竟然沒征得我的同意就把我那大半瓶凱龍世家給收走了。我當然不答應,找老板理論,老板也橫,說我出去時沒打招呼,誰知道你是不是不要了呢?我說什么不要了?我那瓶值400多塊呢!
正吵著,1069257進來了,綠著眼把老板惡狠狠地熊了一頓。老板一見警察出面,立即給我重新上了一瓶沒開啟過的凱龍世家。末了,1069257討好似的問我,你到底在紙上寫了啥?
能有啥,我說,就一句話:我看見你穿的是Aubade的內衣。
1069257當場笑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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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多,我出了解放路酒吧,正在想往哪兒去消磨這個難熬的晚上,一回頭發現小穎就站在街的對面。而且,在等我。
干嘛?我問,別是怪我把你從那么高的地方救下來吧?
你說,你是不是真的看清了我穿的Aubade……
就為這個?我老老實實地說,那么高我哪看得清牌子?是搞內衣廣告久了,對各種品牌的內衣憑感覺就能分辨出來。原來你是騙我的?小穎急了。我說采取哪種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你救下來了。怎么了,難道你覺得這生活不美好?覺得世界變黯淡了?這我就要批評你了。你看你,最多不過二十來歲吧,長得又如花似玉,今后的日子還長著呢,錦繡未來還等著你呢,咋能想不開?小穎皺著眉頭,只見過裝嫩的,還沒見過像你這樣裝老的,莫非現今流行老男人?
不如這樣,我說,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如果你不怕我欺負你的話。
談就談,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小穎惡狠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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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成都,是為了紀艷。
紀艷是我作為學長接到的第一個新生。那時候的紀艷像一只受驚的小鳥,提著包站在火車站出口處,怯生生的模樣。我對幾個兄弟說,誰搶我跟誰急!記得那天紀艷穿的是一條棉布長裙子,梳著一條辮子,怎么看怎么覺得質樸,讓我大動惻隱之心。當然,動的不僅是惻隱之心,因為我不但自己掏錢打的把紀艷帶回了學校,陪著紀艷報了到,而且在校園里一步三搖地把紀艷一直護送到寢室。路上有個同班女生問我,她是你的誰啊?我說你再沒錢也別配副劣質眼鏡啊,這都看不出來?
從素不相識到認識,從認識到如膠似漆,中間的距離可以忽略不計。
原本說好,等紀艷畢業就到杭州的,但是在杭州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一條短消息:已安全抵達成都。后來到處打聽,才知道在我離開學校的兩年時間里,紀艷已經迅速由一個見人就臉紅的純樸小女生變成了一個八面玲瓏的現代女性。當然,到底還有點純樸的底子在,三年的相處,那段情也不能說丟掉就丟掉,能給我回短信,說明紀艷還是處在猶豫之中。為此,我媽那個激進分子不失時機地教導我,只有死纏濫打,才能取得對女人的最終勝利!于是,我毅然辭掉杭州的工作,只身來到成都。
但是,已經快成為成都新聞界紅人的紀艷不可能真的為我的壯舉感動得立即改弦易轍,何況紀艷之所以能在成都迅速紅起來,跟那個把她拐到成都的老男人有直接關系。到成都之后,我兩個月見了紀艷三次面,而且有兩次是借助了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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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沒想到跑到十八樓的樓頂,對著下面數萬圍觀群眾,連呼三聲紀艷我愛你?小穎一臉幸災樂禍。
我說上去容易下來難,你有什么辦法讓我下來?我又沒穿裙子,你又看不出來我穿的什么牌子的內褲。
小穎立即把一只盤子向我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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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紀艷打電話,告訴她我很想她。紀艷在電話里忙得跟什么似的,說了不到三句話就斷了。我不停地打,紀艷終于煩了,你干什么啊?正忙著呢!我說你是忙著呢,跟你一起忙著的是個男人對吧?紀艷說你什么時候也學會瞎編了?我說瞎編嗎?那個男人不是穿仿拉格斐西裝嗎,品位也不甚高嘛。紀艷急了,你敢跟蹤我?
放下電話,心情一下就灰了。
其實我就坐在咖啡廳二樓的角落里,而紀艷在下面大廳。
怎么了?小穎問,原來男人吃起醋來也是挺嚇人的啊?
我一臉落寞,要不,小穎你做我女朋友吧?小穎壞壞地笑,男人在這種時候的表白靠得住嗎?
當然,如果你是真心的話,這事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的。緊接著小穎又風情萬種地說。
衣服穿寶姿,香水用阿瑪尼,住160平方的房子,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小穎讓我十分沮喪。看到我的表情,小穎小鳥一樣貼過來,那些難過又立即化作了怒放的心花。但是小穎立即怪我老不陪她,我說這段時間公司正準備參加一個重要的競標,忙得不行。小穎問競什么標?我說這是商業秘密。小穎不干,說我對她不真心,我趕忙表態,用各種方式證明我是真心誠意的,而且答應帶她去吃意式香脂醋醬拌田園沙拉。
之所以敢這樣許諾,是因為才得了個大獎,賺了一筆獎金。當然,資本家的錢不是那么好拿的,老總把這次競標的任務交給了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老總瞪著血紅的眼睛。
我理解老總,如果成功,那意味著我們可以賺上百萬,如果失敗,鬧不好要到荷花池擺地攤兒。
小穎正在學設計,于是我直接被發展成免費的輔導老師。除了輔導學業之外,還要經常掏錢請她吃飯,她心情不佳的時候要負責賠笑臉——天底下哪有這么賠本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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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艷的突然到來讓我措手不及。那會兒小穎正穿著睡衣賴在我懷里,紀艷冷笑一聲,奪門而去。追出去,紀艷已經上了一輛的士。我再打電話,無人接聽——小穎這回把我害慘了。
怎么說是我害了你?小穎一點都不內疚,這樣更好啊,徹底斷了念頭死了心,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地跟我在一起了啊!
紀艷仍然不接我電話。我想,是不是我真的該一心一意跟小穎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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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日沒夜地加班,一雙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樣,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再這樣下去,就等著做身殘志堅的有志青年吧。回到家里,我大慟,小穎摸著我的頭發,沒事,我幫你。你說,我操作。
在那段時間里,小穎成了我的眼睛。每到一天的工作結束,我們會躺在地板上暢想未來,比如說,等我們掙足了錢,要去夏威夷度假,瑞士滑雪;房子要足夠大,而且面朝大海,能看春暖花開;實在無聊的話,就開一家大公司,招200個員工,每天把員工叫過來訓一通……我發現,共同理想常常使人煥發出無窮的力量,那個時候,我簡直懷疑我跟小穎上輩子就認識,而且這輩子注定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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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設計工作全面完成,老總帶我一起參加競標。臨行前,老總瞪著一雙牛眼,對天發誓,此行,不成功便成仁!話音未落,楚歌四起。
那天,在寬大的會議室里,坐老總旁邊的是小穎。
小穎像不認識我。我也仿佛從來沒見過那個跟我一起暢想未來的小穎。
先由小穎陳述設計方案,我一聽就知道都是我在家里和她一起搞的那些。陳述結束,老總讓我代表公司發言。我拿出既定的設計方案開始闡述,我看見小穎的臉慢慢變白。
你騙了我!在休息室里,小穎幾乎哭著對我說。
是你先騙我的。我說,我痛恨別人以感情為誘餌。
別把我當傻子。一個普通職員能穿寶姿,用阿瑪尼嗎?一個初學設計的人能夠對我的設計提出那樣精準的意見嗎?
那,你跟紀艷……
三年的愛情會抵不過一場莫名的艷遇?不錯,我們吵過架,斗過氣,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分手。我說。
那你從來就沒有——哪怕一點點愛過我?
曾經有過這種想法,我老老實實地說,但是終止于我明白事情真相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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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艷一把擰住我的耳朵,老實交待,有沒有失身?
我是那樣的人嗎?我痛得齜牙咧嘴。
紀艷得意地笑,男人吶,就像一臺破車,稍一閃失就要出事。不過,紀艷兇神惡煞地說,今后別想再有那種機會!
我說當然當然,世上的車本無所謂好壞,駕車的人技術熟練,奧拓也就成了寶馬。
對了,那個把紀艷拐到成都的老男人——就是我們老總,正跳著腳讓我叫他聲老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