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變故發生在同居后的第N個年頭,小秦和翁新語的銀行存款總是趕不上GDP變化的節奏,房價一路高歌猛進地漲,倆人當初準備攢個五七八年一步到位買個兩室一廳房子的錢,現如今連市中心兩室一廳房子的首付也成了問題。
翁新語變得越來越市儈,說話動不動就高了八度,還抉槍帶棒,有時單位里隨了份子少往回交個一兩百塊,她都會像盤查特務一樣問個半天才算作罷,逢年過節去看望她的父母,兩老的臉色也并不好看。
小秦心里不是不委屈,可是轉念一想,想當年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沒名沒份地跟了自己這么多年,連個窩兒還沒混上,多少是有些說不過去。
于是,小秦窮則變、變則通,借著工作的便當,暗地里給個私人企業干起了私活兒。
負責跟小秦聯絡的私企那邊的負責人是個女員工,叫鐘小田,長得并不美,細眉細眼,說話也細聲細氣的,還有幾分胖,因為經常在外面跑跑噠噠,皮膚還有幾分黑。本來小秦并沒留意她。
可第一次鐘小田來給小秦發餉時,卻沒給他現金,而是給了他一張卡,那張卡還是用鐘小田的名字開的戶,雖然她告訴了他密碼,但,他還是覺得這女人做事有幾分唐突和莫名其妙。跟你很熟嗎?可,當著面也不好深說。
他剛要走出去時,鐘小田卻叫住了他。他見她臉憋得通紅,欲言又止,該不會是想朝他借錢吧。這是小秦的第一個反應,他不由自主、下意識地捏緊了那張卡,心里已經在盤算著,如果她真的開口,他怎樣拒絕才會既不傷害了她又可以保全自己的荷包?
鐘小田半天沒開口,小秦覺得自己再等下去就是傻瓜,便自己找了個臺階,說,如果不方便的話,以后再說吧!
他再想抬腿往外走的時候,鐘小田卻忽然間像連珠炮一樣:秦工,我見過你老婆,有一次你們逛街,我見她一邊走一邊數落你。我怕你見到我尷尬,就沒上前去跟你打招呼,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你不想讓嫂子知道你在外面賺外快的事兒,可以把錢先放在這張卡里,你放心,我是不會用你的錢的,不然,你,你自己再申請一張銀行卡也是好的。否則,我真怕你到頭來會人財兩空!
TWO
小秦的臉色難看板了,從氣憤,被陌生人發現窘境的氣憤,然后再到羞愧,自己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卻被自己的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數落,噢不,他想起來了,那哪兒是數落?簡直就是謾罵了,周圍無數的行人紛紛朝著他們側目,他恨不能把頭低進地底下。
哪個男人不愛臉面?他小秦也不例外。她鐘小田這算什么?真的跟她很熟嗎?這算是提醒還是看熱鬧?是取笑還是同情?
小秦的內心五味雜陳,亂得跟三國似的。到后來,他所有的情緒和情感又成功回歸到最初的氣憤。他跟鐘小田發了脾氣,罵她多管閑事,罵她吃飽了撐的,罵她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尊容,也不上秤掂掂自己的斤兩,有什么權力過問別人的家事?是不是自己丑沒男人那么寵著由著,見到別的女人有這樣的待遇不平不甘啊?想沒想過自己究竟是算哪根蔥?
他覺得自己仿佛一剎那間就起了質的變化,變得俗了,變得跟個女人一樣牙尖嘴利的會刻薄人了,變得小器不可理喻地欺侮人了。可是,又怎么樣呢?這么多年以來,他何曾這樣痛快淋漓地表達過自己內心的情感?在單位不敢,在家里更不敢了。生活的壓力、工作上的競爭與人事上的錯綜復雜,對翁新語的敢怒不敢言……種種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一剎那自他身體里爆發了出來,像海嘯一樣,不容他自己控制,或者,他也根本不想控制。
鐘小田捂著臉哭著跑掉了,似乎很傷心的樣子。他一個人,留在原地,捏緊那張卡,腦子里一片空白,到最后,他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覺得自己活得真窩囊,別人是男人他也是男人,別人活著他也活著,為什么他小秦就活得如白開水一樣的沒滋沒味還任人宰割?他蹲下身子,捧著卡,捂著臉,嗚嗚嗚地也哭了起來!
THREE
次日,他再見到鐘小田時,她的眼睛還是又紅又腫的。她的眼睛本來就小,這下,變得更小了,還滑稽的浮腫著。可是他卻笑不出來,忽然之間就跟她生出了某種莫名的情愫,類似于同是天涯淪落人,誰有資格嘲笑誰的那種。
那天晚上,他請她吃了飯,兩人喝了酒,他跟她道了歉,說到動情處,他甚至跟她哭了起來,她也哭了,真的仿佛天涯遇知己的感覺,倆人互相捧出彼此的辛酸,互相鼓勵,惺惺相惜,小秦覺得心里真踏實呀。
女人的美丑究竟有多重要呢?再美又如何?仍舊不如眼前這朵解語花來得滋養人。而愛情是什么?絕對不是一個人無休止的忍耐和付出。
那天晚上,小秦沒回家,半夜,兩人纏綿在一張大床上,女人的身體不像翁新語,有的地方骨頭棱角分明,會把他硌得生疼。鐘小田胖胖的,是那種很有質感的身體,軟綿綿地偎進他懷里,聲音低柔輕婉,他覺得那一刻,他小秦才算是個真男人!
小秦的私房錢從此后名正言順地歸了另一個女人——鐘小田。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他現在越來越討厭翁新語,她的見錢眼開,她的市儈無情,她的高八度的嗓音,不像他的鐘小田,他考慮著是否有那樣一個契機,讓他和翁新語好聚好散、和平分手。
他把這個想法說給鐘小田時,鐘小田激動得一下子跳進他懷里,兩條腿八爪魚一樣纏到他腰間,雙眼泫然欲涕:我還以為你對我不是認真的呢!
然后她又從他身上跳下來,變戲法兒似的從包包里掏出一張醫院的診斷書來,親愛噠,我懷孕了。你會不會把放在翁新語那里的錢全部要回來,然后我們買房結婚生孩子?
FOUR
那是一個他和鐘小田精心設下的騙局。他們買了張新手機卡,然后用那張卡給翁新語發了條短信:你老公在我手上,想讓他活命的話,拿15萬來。
15萬,是他和她的積蓄,那么多年的積蓄。雖然,那里面也有翁新語的錢,但,此時的他已然顧不了許多。他快要當爹了,而孩子他媽拿他當天一樣的捧著供著。
男人變起心來是義無反顧的。更何況,如今的他已經跟從前大不一樣了。用鐘小田的話說,秦哥你差什么呀!有學歷有技術,有穩定的工作還能賺外快,這樣的男人她還不珍惜,不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干嗎?
小秦想,可不就是!她翁新語不珍惜他,自然有人拿他如珠如寶。
發完了短信,他們焦躁地守在電話旁,一個對錢那么看重的女人,一個青春將逝不大能抓牢自個兒男人的女人,她真的會把錢拿出來換他的命?
小秦很忐忑,甚至是坐立不安,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時間開始變得漫長,他由最初的忐忑變成了憤怒,他恨翁新語,如果說在此之前,他還不確定自己在翁新語心目中的地位的話,那么如今,他幾乎可以斷言了,那女人經過歲月染指,似乎真的只愛錢。
難道錢真的比一個愛自己的人更重要嗎?難道他們多年的感情還比不上那幾個臭錢?
他忿忿不平。他似乎已經忘記了,難道他不同樣是個把錢看得比翁新語還重要的一個薄情的人?難道他不是為了錢就出賣了曾經海誓山盟跟他甘苦與共的愛人?
15分鐘以后,那個電話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小秦探過腦袋一看,竟真的是翁新語,他們不敢接,直接掛斷,電話再響,他們再掛斷,后來,翁新語的短信就閃了過來,你得讓我確定老秦確實安全地在你們手里,否則的話,一毛錢你們也別想收到!
FIVE
兩人守著電話著急,短信打了刪,刪了又重新打,翁新語的電話馬不停蹄地往里閃,他們卻誰也不敢接,是真的做賊心虛?還是都想明哲保身?那么躊躇的光景,恐怕誰也沒心思細究。后來,鐘小田一拍腦門,說,秦哥,咱可以買個變聲器呀!電影里演的那種,那她就聽不出什么把戲了。
小秦一轉身,也拍了腦門子,說是是是,我這就去買。起身下了樓,剛下到第一層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個兒沒帶錢,便又折身返了回去。也就是這一返,讓他聽見了這樣的對白。小臥室的鐘小田看著電視,嘴里吧唧吧唧地啃著蘋果,唔唔啊啊的,是呀是呀,那書呆子去買了,他老婆那么愛他怎么會不送錢來?放心吧!錢一到手我們就遠走高飛!
到底真格的是個書呆子,小秦聽了這話,直覺得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齊齊沖到腦門子上,他沒默然離開,卻一腳飛踹踢開房門,搶過她的電話,鐘小田飛身撲上來跟他搶,兩人罵著、搶奪……后來,另一個電話又孜孜不倦地響起來,他們撕扯的身體僵在半空,五秒鐘,兩人又飛身撲向另一個目標。小秦搶到了那個裝著新手機卡的電話,他接起來,喊,不要給贖款,我沒事兒……
他還想繼續說,對不起,或者,我愛你。任何一句都好。可是,沒機會了。鐘小田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柄剛剛削過蘋果的水果刀,“噗嗤”一聲就捅進了他身體里。
在他意識尚未完全消失時,他聽見電話里異常模糊而又清晰的翁新語的聲音,她哭了,哭著嚷,你在哪兒?我去找你!多少錢咱都給他,只要你人在就好!
他覺得心頭一緊,整個身體開始迅速下墜,手一松,電話“當啷”一聲,跌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