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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偵探阿熏

2011-12-31 00:00:00R•釘子
最推理 2011年8期

第二個故事: 偷天換日#8226;阿熏的苦惱

1

活了快半輩子了,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恐怖的事件。一想起一周之前發生的那樁意外,我就忍不住要渾身發抖哪。

居住在這個由二十幾年房齡組成的老式公房小區差不多超過十五年了,大女兒一直勸我搬到市區的大房子里去住,可我住慣啦,不想離開熟悉的環境。小區里常常有不良商販混入,專門向老年人推銷各種保健藥品,好多我認識的老鄰居都被騙了。不過,我和他們不一樣,騙子的花言巧語是欺瞞不了我的。

因為房齡老,房子破,原來住在這里的年輕人陸陸續續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不愿意和兒女同住的老人,當然部分原因可能和我一樣,是舍不得離開啊。所以那些空出來的房子大都被一些外來的年輕人租了去,聽說不少是大學生呢。我樓上就住著一位三十歲出頭的上班族,每天早晨我都能碰到他,有時候他會向我點頭打招呼,但大多數都是我主動問好,誰讓他那么忙呢?走路像飛一樣。

兩個星期以前,樓上的這位住戶家里來了一位年輕的朋友,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是一個涼爽的夜晚,樓上不知道在搬動什么東西,震得樓板咚咚響。第二天就看見送貨公司送床架過來,還是我向送貨人指的路呢。

后來有一次,新來的年輕人路過我的門口,我正好打掃房間,年輕人主動幫我將捆成一個紙包的廢紙搬下樓,還告訴我他叫“阿熏”,剛剛搬過來,希望我不要介意樓上的噪音。這個年輕人很有禮貌,現在可不多見呀。

小女兒的年紀和那個叫阿熏的年輕人差不多,我在想是不是有可能將他們二人牽上紅線呢?小女兒的幾任前男友都不是什么好人,在我看來,年輕人將頭發染成黃色已經是大逆不道,可她的某個男友,我也記不清是第幾個,頭發竟然染成了五顏六色,就像雞毛撣子那樣頂在頭上。有家教的孩子絕不會干這樣的事情。小女兒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據說是因為又一次失戀,想出去散散心,考慮一下未來的人生。這全都是借口,她一定是嫌棄我每日在她耳邊叨念,受不了才胡亂編個理由出去鬼混吧。這孩子從小就被我慣壞了,如今翅膀長硬了,便由不得我了……唉,年紀一大,話就變得格外多,啰里啰嗦的老太婆,難怪孩子們嫌我煩……

說到阿熏那孩子,倒真不錯,自打那一次以后,我開始留意樓上的動靜。一聽到開門的聲音,我就會假裝也要出門的樣子,在樓梯口偶遇,順便和他聊幾句。

“阿姨,真早啊!”阿熏一般會主動和我打招呼。

“阿熏啊,是呀,早點出去買點小菜。”我裝作才發現他似的,朝他點頭微笑。

阿熏和我并排走下樓梯。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左右腳似乎保持著節奏的韻律,短袖露出的手臂和身體摩擦,發出咔嚓咔嚓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他穿著條紋短袖襯衫和米色休閑棉質褲子,八成是外資公司的職員。

“啊呀!”他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是個偵探。”

“偵探?”這個職業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私家偵探,就像推理小說里的那樣。”

私家偵探這個職業比五顏六色的頭發還要讓人不放心,給小女兒介紹男朋友的念頭頓時打消了。

“你媽媽放心你做偵探嗎?”這孩子十有八九是瞞著父母出來的,一般的父母可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去從事偵探這種見不得光的職業。

“媽媽?”他吃驚地睜大雙眼,“我沒有媽媽。不過,別人都說我和爸爸長得一模一樣。”

“你爸爸不會答應你做偵探吧?”將心比心,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上體面的生活呢?最好有份穩定的工作。

“他不管我!爸爸把我生出來以后,就托付給智哥了。”

“你爸爸真狠心,可憐的孩子。”

“阿姨,你做我媽媽行嗎?”阿熏認真地問我。

我被他的問題逗樂了,媽媽哪能隨便就認呢?

“不行啊,我已經有兩個女兒了,已經夠讓我頭痛的,可不想惹麻煩。”

我們一起走到樓下,阿熏朝門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問我:“孩子意味著麻煩嗎?”

“對于父母來說,孩子永遠是甜蜜的負擔。”我微笑著回答。

“哦……”阿熏呈現迷惘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轉身離開。

原來住在樓上的鄰居有一段日子沒有出現了,據阿熏說,他搬去公司加班工作,要好幾個月的時間。阿熏基本上回家的時間都要超過凌晨,有幾次我還從床上爬起來,由貓眼里窺視,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樣子,上樓梯的腳步軟弱無力。

慢慢地就這樣和阿熏熟悉起來。這個年輕人和我所認識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樣,他和我說話的時候總是目光專注,有時候會問我一些孩子氣十足的問題,沒有享受過母愛的他,是不是潛意識里將我當成了母親呢?

小女兒回來了,這次沒有帶新的男朋友回來。她變得有些沉默,每天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擔心她這樣下去會悶出毛病來。其實能有多大的事呢?只要年輕,總會有機會的,她就是不懂這個簡單的道理。

因為小女兒的緣故,我沒有精力去留意阿熏了,那孩子八成忙著當偵探,已經有些日子沒見著了。本來以為小女兒悶幾天禁閉,過些日子就好了,哪里知道她竟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去醫院里檢查,也沒查出什么嚴重的病來,醫生只說“氣血淤積于心,需要臥床調養”。

一晃一個多月如流水般過去,小女兒的病卻始終不見起色。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件。

2

那天是禮拜二,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是小女兒復診的日子。和前面幾次一樣,醫生開了一大包中草藥讓我拿回去煎給她喝。

忙活了一整天,我很累,服侍女兒躺下后,自己也早早睡了。我應該是晚上八點鐘左右上床的,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聽見房間里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老鼠,心里直犯嘀咕。可能是年紀老了的緣故,我的睡眠不大好,稍微有點兒響動,就會被吵醒。

動靜是從客廳里傳過來的,似乎在搜索什么東西,漸漸地響動聲越來越近。是小女兒半夜起來找東西嗎?可她為什么不開燈呢?電視柜下面的抽屜被拉開了,里面的物品被胡亂翻動,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聽得出來,翻抽屜的人手腳慌亂,喘息聲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急促。

“是誰?”我翻身半坐起來。不料身體卻被突如其來的蠻力給控制住,我的嘴巴被一只汗津津的手掌捂住,脖子朝后仰起,冰涼的水果刀在喉嚨處微微抖動著。

“不許叫,小心宰了你!”陌生男人的聲音,故意將聲調壓得低低的。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壞了,一定是遭了賊!

“放心,我不會亂叫的。”我掙扎著說道,并盡力使身體保持僵硬。

“說,錢放在哪里?”男人說話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將手掌移開,手中的水果刀緊緊勒住我的脖子。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估計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我怦怦跳的心臟總算恢復了正常的速率。

“好孩子,不要傷害我!阿姨知道你這么做一定有苦衷……”我輕聲細語地勸說他,希望能逃過一劫。

“少廢話!”拿刀的手猶豫著離開我的脖子,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沉重嘆息。

“孩子,阿姨也不富裕,錢包放在床頭柜第二個抽屜里,錢不多,你全部拿走吧。不要再做傻事好嗎?”我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

“嗯……”男孩兒用一只手臂去夠床頭柜。

“好孩子,你放心,阿姨絕不會轉過身。你拿了錢快走,天黑風涼,路上要小心。”

“阿姨,對不起了,我也是沒辦法!”他彎腰去拉抽屜,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錢包。

“孩子,阿姨知道你是乖孩子,我閉著眼睛,你快走吧!”

“阿姨!”身后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異樣,如果我聽得沒錯的話,他的聲音里好像帶著哭腔。

“好孩子,阿姨不會怪你,從客廳出去。以后好好過生活,別再干這種傻事,聽見了嗎?”

“嗯,阿姨……”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竟然哽咽起來。

男孩兒拿了錢,停頓了幾秒,終于朝客廳飛奔過去。我好容易松了口氣,背后的衣裳濕漉漉一片,剛才好險。可是男孩的腳步又一次折返回門口,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干什么?難道想殺人滅口不成?

“媽媽,再見!”男孩滿含深情地向我告別,腳步聲隨即消失無蹤。

我被嚇了一大跳,這個男孩的舉動實在古怪,但愿他以后不會在邪路上越走越遠。啊——我想起小女兒還在隔壁,她不會有事吧?我連忙從床上爬起來,奔向她的房間,擰開臺燈。

我想上輩子我一定是作了什么孽,才會將報應降臨到我的孩子身上,讓白發人送黑發人——此時此刻,眼前的景象嚇得我幾乎昏死過去:小女兒橫躺在單人床上,穿著睡裙,兩條腿裸露在裙子外面。床單被鮮血浸染得通紅,女兒的脖子以上光禿禿的,她的腦袋不見了!

我感到自己的雙腿不聽使喚似的戰栗不停。太恐怖了!為什么有人對她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來?在我上床睡覺之前,還過來看望過她,那個時候她剛喝了藥躺下。一定是剛才那個男孩,或者是他的同伙,殺死了我的孩子!我沖向大門口,那個家伙說不定還沒跑遠!

讓我吃驚的是,防盜門鎖得好好的,窗戶的插銷也全部由內插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從這樣的房間逃走!換句話說,盜賊也不可能進入這樣全封閉的房間。防盜門的鑰匙有三把,一把在我的睡褲口袋里,一把壓在小女兒的枕頭下面,還有一把大女兒幫我保管著。

“亞美啊,家里的防盜門鑰匙在你那里嗎?”我急忙打電話給大女兒。

“鑰匙在我身上,發生什么事情了嗎?”大女兒好像在看電視,我聽見話筒里有打打殺殺好像武打片的聲音。

“家里遭了賊,你妹妹她——她被人殺死了!”

“你說什么?”大女兒急得聲音都變了。

十來分鐘以后,120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達小區門口。大女兒和女婿帶著他們的一兒一女也過來幫忙。小女兒的無頭尸體被幾個白衣護士搬運到救護車上,110的警員對我們進行了問訊和筆錄。可能是呼叫器吵醒了附近的住戶,小區門口很快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我抬頭留意了下墻上的掛鐘,剛好十點半,這個時候大部分的居民還在看電視,少數像我一樣的老年人上床睡覺。

大女兒和兩個外孫留在家里接電話。消息走漏得很快,親戚們紛紛以各種方式問候,大女婿則陪著我到警察局去做筆錄。

那天在警局一直呆到凌晨兩點才回家。我把當夜的恐怖經歷詳細描述給警察聽,他們似乎不太相信我說的話。

“小偷從緊閉的房間進出自由?你只被偷走了四百元錢嗎?周亞莉死亡的時候,你確信小偷和你在一起嗎?”警察們反反復復問我這幾個問題。

“是的。”我肯定地回答。

“你睡覺之前確定周亞莉還活著嗎?”

“是的。”

“小偷臨走的時候喊你‘媽媽’?”

“是的。”

幾個年輕警察面面相覷,用古怪的眼神望著我:“阿姨,你再想想看,這個小偷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不認識。”我搖搖頭回答。小偷是個男孩子,我可以肯定這一點,但他的聲音很陌生,我從來沒有聽過那個聲音。

警察們對我的回答露出失望的表情。

3

由于家里發生了這樁古怪的入室盜竊案,小女兒亞莉又以那種可怕的方式死亡,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快被媒體記者給煩死了。天天有記者守候在小區門口,跟蹤我一天的行程,還打聽小女兒是不是因為失戀所以采取自殺來結束生命。這簡直是胡說八道嘛!當然也有記者推斷說,我和入室搶劫者原本就認識,故意設計了這個圈套來殺死自己的女兒。我徹底被這些人的瘋狂想法給激怒了。

大女兒亞美起先陪著我住了一段日子,后來實在不放心兩個孩子的飲食起居,我便讓她回去照顧孩子了。唉,我這個孤老婆子有什么可怕的呢?老伴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我早已經習慣了獨居的生活。亞莉在世的時候,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偶爾過來看看我,將新男友帶給我瞧瞧,順便要點生活錢。

警方那邊也沒什么好消息傳來。既沒有找到殺死小女兒的兇手,也沒有逮捕入室搶劫者,倒是叫我去問了幾次話。

有兩家報紙的記者跟了我幾天,說是想對我做深入采訪,被我一口拒絕。后來記者的身影便漸漸看不見了,但小區里的居民對我似乎頗多成見,幾個相好的同伴也不怎么約我一起逛超市,偶爾在小區里散散步,總能感覺到背后異樣的目光。

那一日,大概下午三點多,外面突然狂風大作,沒一會兒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我手忙腳亂地收衣服關窗戶,這時聽見門鈴響了。

貓眼里看過去,原來是樓上的鄰居阿熏,站在門口,淋成了落湯雞。

“阿熏?”我打開防盜門。好些日子沒見他了,他看起來相當郁悶的樣子。

“阿姨,我忘了帶鑰匙,能借用一下你家的陽臺嗎?”阿熏全身的衣服淋得透濕,不斷地滴著水。

“嗯?”

“我想從你家陽臺直接翻上去,應該很容易。我家的陽臺門沒有鎖。”他環抱雙臂,瑟瑟發抖。

“傻孩子,現在外面暴風雨呢!你不想活了?”我將他讓進屋子,丟了個毛巾給他。

“沒關系的,暴風雨奈何不了我!”他擦了把臉,將毛巾搭在肩膀上。

“瞎胡鬧!”我將他推坐在一張靠背椅上,幫他擦拭頭發,“頭發擦干,不然要感冒的。你要不要換身衣服?”

“不要緊的。”他扭過頭來望著我,“我從來都沒有感冒過!”

“盡說傻話!你自己擦頭發,我去找條大浴巾來給你裹一下,小心身體呀。”我嗔怒道。年輕人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等年紀大了后悔也來不及。

待我翻出小女兒洗澡用的大浴巾,準備遞給阿熏時,他卻不肯接,只是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我,一動不動。

“傻孩子,你怎么了?”

“阿姨,我覺得……”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結結巴巴地說,“我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暖烘烘的……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

這孩子說話古里古怪的,倒像未成年的少年。我只養過兩個女兒,老伴還在世的時候,他就一直念叨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省得家里陰盛陽衰。

“阿熏,我來問你。”我緊挨著他坐下來,正色道。

“什么?”阿熏將浴巾披在肩上,歪著頭擦拭發梢的水滴。

“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嗯……有爸爸和我,現在還有智哥。”他眨巴著眼睛說道。

“你媽媽呢?”

“不知道。是爸爸給了我生命。”他呆立片刻,喃喃自語道,“好奇怪的感覺哦。”

“可是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阿熏,每個人都有媽媽的,你媽媽她在哪里?”

“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眼睛盯著我,“人類都有媽媽,對嗎?”

“又在說傻話。”我幫他擦了擦濕發,關切地問道,“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研究工作吧,爸爸他很忙。”

“你想念他嗎?”

“想念?那是一種什么感覺?也是胸膛暖烘烘的感覺嗎?”他將手掌貼在心臟的位置。

“不,想念是一種牽腸掛肚的感覺。難道你從來都不會思念你的爸爸嗎?”

“也許吧……”他的視線若有所思地飄向窗外。

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窗外的樹木被雨水沖洗得油光發亮。我站起來,推開窗戶,一股泥土的香味撲鼻而來。

“雨停了呢。”

“哎呀,我差點兒忘了,我是來借你家陽臺用的。”

“阿熏,太危險了!你不會真的想從陽臺翻上去吧?”我和阿熏穿過小女兒曾經住過的臥室,半圓形的露臺朝空中伸展出去。

“沒事兒!”阿熏一個箭步跨上欄桿,雙腳呈八字立穩,雙手朝上伸長,扶住樓上外圍的墻。一眨眼的功夫,他雙腳用力一蹬,身體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轉。我的心臟一陣狂跳——這孩子一定是瘋了!

“阿熏!”我不由得緊閉雙眼,不想親眼目睹他墜樓的慘狀。

“阿姨,我上來了。”頭頂上傳來阿熏輕快的聲音。

“啊——你沒事兒吧?”我將頭探出窗外,往樓上望去。阿熏大半個身子掛在欄桿外面,正笑嘻嘻地朝我揮手呢。

“我好得很呢!”他輕巧地翻身入屋。

不愧是做偵探工作的,果然身手不凡。我拍拍胸口,長舒了口氣。這孩子還真不讓人省心……可是,我突發奇想,既然阿熏是個偵探,我何不請他幫我分析分析那樁入室搶劫案以及女兒的無頭之謎呢?

打定了主意,我緩緩踱回小女兒的房間,四處打量了一番,但愿能發現一些有用的線索,以便能提供給阿熏幫我斷案才好。

4

讓我沒想到的是,小女兒隱藏的日記居然被我找到了,里面的內容讓我感慨萬千,往事猶如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幕幕上映。

兩個女兒從小一起長大,年紀相差四歲。亞美從來不會讓我操心,她能將自己的學業和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大學畢業后,成績一直優異的亞美進入了一家大型國有企業,作為儲備干部培養。后來經同事介紹,找了位公務員作丈夫,生了一雙兒女,日子過得安穩平靜。她已經三十六歲了,由于保養得當,看上去像個二十七八的姑娘。

可小女兒亞莉相反,天生就是個喜歡惹事的孩子,上幼兒園和男孩子打架,經常被家長上門告狀。學生時代因為早戀,被學校開除,早早踏入社會,年紀輕輕的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鬼混,害我傷透了腦筋。兩個女兒感情并不好,從小就合不來,亞美結婚后,兩人幾乎就斷了來往。

這次亞莉出了這個事情,亞美作為姐姐并沒有表現出比外人更傷心,在我看來,她更多的是考慮對自己生活的影響,至于姐妹情誼,她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

亞莉的日記里記錄了許多生活的片段,她并沒有每天寫,偶爾想到就會寫一段,有時候兩段間隔的日期竟然有一年之長。我一頁頁翻閱著亞莉的日記,仿佛又看見那個叛逆的少女露出胳膊上的文身,朝我得意地大笑。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日記里充斥著對姐姐的嫉妒和對母親的憤恨。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她!”她惡狠狠地寫著這句話。

她一定預料不到自己命運的最終走向吧。

除了姐姐和母親的話題,她的日記里主要記錄了兩件大事。一件是詳細記錄了所有交往過的男朋友,包括很多不堪入目的描寫;另外一件則記錄了亞莉由一個女孩成長為母親的經歷。是的,我沒有看錯,我的小女兒亞莉曾經生過一個孩子!

這個叛逆的女兒沒有告訴過自己的母親,她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骨肉。

我一時沉浸在悲傷里無法自拔,刺耳的鈴聲嚇得我跳起來。不能讓別人發現這本日記,它是亞莉的秘密,我相信亞莉一定也不希望其他人看到它。

門口站著我的大女兒亞美,她一臉驚恐地瞪著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亞美,你怎么來了?臉色這么難看,發生什么事了嗎?”我扶著女兒的手肘,將她拉進來。

“媽,我的、我的鑰匙……不見了。”亞美慌慌張張地說。

“什么鑰匙?”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輕言問道。

“就是這扇門的鑰匙!早上起來的時候,原本打算過來看望你,就去拿鑰匙。可是我覺得鑰匙有點兒不對勁,鑰匙扣上的位置和平時不同。剛才我試了下,真的打不開。”亞美語速飛快,緊張地望著我。

“不可能吧?”我接過大女兒手中的鑰匙,插入鑰匙孔,果然無法旋轉。

“你看,是真的啊!”亞美啞著嗓子說。

“你的鑰匙一般放在什么地方?”

“衣櫥的抽屜里,我很少帶在身上。”

“那天警察檢查你這把鑰匙了嗎?”

“檢查了啊,明明可以打開的。我親眼所見。”

“奇怪啊,有誰會將你的鑰匙給換掉呢?”

“媽,你說我要不要報警?”

“報警?”一想到要和那些警察打交道,我是十二分的不樂意,“還是不要吧!”

“那怎么辦?媽,我好害怕!”亞美的聲音發抖,看來她真的嚇壞了。

“不如這樣,我倒認識一個偵探……”我眼前浮現出阿熏的臉。

阿熏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本兒童讀物,我瞥了眼書名:《小蝌蚪找媽媽》。他這么大的人竟然喜歡讀這種兒童故事,真是個古怪的孩子。

亞美偷偷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悄聲問道:“這人看上去古里古怪的,靠得住嗎?”

我暗暗給她使眼色,示意她放寬心。“死馬當活馬醫”的道理她不會不明白。

“阿姨,請問找我有事嗎?”阿熏說話永遠那么有禮貌。

“先進來再說。”亞美給他搬了張小方凳,他一屁股坐下去,小方凳吃不住力,頃刻間散成碎片。他整個人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發出一聲金屬似的巨響。

我想去扶他起來,他的身體硬邦邦的,摸上去冰涼。

“我可以自己爬起來。”他起身的動作異常敏捷,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阿熏,你沒事吧?”我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凳子有事。”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片,“這個凳子承受的重量在70公斤以內,我超出了承重范圍。”

“先不要管凳子,我找你來是想請你幫阿姨一個忙。”我指著亞美向他介紹,“這是我的大女兒亞美。”

“你好!”阿熏面無表情地打了個招呼。

亞美尷尬地點點頭,又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我,悄悄地皺了下眉頭。

我便將小女兒被割去頭顱那晚的情景詳細講述了一遍給阿熏聽,但并沒有提到亞莉的日記本。我不想讓亞美知道妹妹在日記里對她的嫉妒之恨。阿熏不時地點點頭,聽得很專注。

“我看到電視里的片子,偵探在聽取證詞的時候不是應該拿筆記本記錄什么的嗎?”大女兒大概見阿熏手里除了一本兒童讀物,什么都沒有拿,不相信他是個真正的偵探。

“我全部都記在這里了。”阿熏指著自己的腦子說道。隨后,他將我剛才說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背誦了出來,連停頓的語氣都和我一模一樣。

亞美驚訝得張大了嘴,“媽,他、他是魔鬼么?”

阿熏的表現的確超出了我的想象,但那孩子看上去心智初開,本性極為單純,我倒愿意聽聽他的說辭。

“魔鬼?”阿熏孩子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搖搖頭,“不對,我不是魔鬼,我叫阿熏。爸爸說‘我是落入人間的天使’,我肯定不是魔鬼。”

“媽,你看看他,說話顛三倒四的,神經不正常啊!”大女兒扶著我的膝蓋,露出嫌棄的神態。

“我運行完全正常,不信你瞧我的眼睛。如果運行出錯,我的眼睛就會變成紅色。”

“媽,他越說越離譜了,快把這個瘋子趕走!”亞美站起來,抓起門口的笤帚,朝阿熏揮舞過去。奇怪的是,阿熏既不躲避,也不還手,只是一動不動地瞪著她。笤帚打到他身上的力道好像被反彈了回去,震得亞美幾乎把握不住。

亞美還想繼續打他,被我及時拉扯住:“住手,亞美!你不要用管教兒子的手段怠慢我的客人!”

阿熏用書擋著自己的臉,將頭埋進膝蓋里。他的后背繃得很緊,兩側的肩胛骨高高聳立,頭發微微地抖動著,嘴里不停地嘟囔著什么。

我讓亞美把防盜門的鑰匙留給我,勸她先回家,有進一步的消息,我會再聯絡她。雖然她不放心我和阿熏單獨在一起,可見我意志堅決,也只好悻悻地離開。我這個大女兒什么都好,學業工作從來都不叫我操心,就是脾氣火爆了點兒。小的時候,姐妹倆打架,一氣之下居然將妹妹關進廁所,直到我下班才把她放出來。所以亞莉一直都很懼怕這個姐姐。

阿熏抬起眼睛,確認亞美出了門,才逐漸恢復自由的神態。他將兒童讀物遞給我:“阿姨,小蝌蚪為什么和他們的媽媽長得不一樣?”

“等他們長大了,就和媽媽一樣了。”我有點奇怪他提出的問題。

“那為什么亞美長大了,和阿姨你不一樣呢?”

“你說的是亞美?”

阿熏摸著剛才被她打過的地方,點了點頭。

“哪里不一樣?”

“你有皺紋,可她沒有。”

“因為我老了呀。每個人都會老的,到了一定的歲數都會死去。”

“可爸爸說,我永遠都不會老的。”

“又說傻話了!你的爸爸也會死的,每個人都會死,這是自然規律,沒有人可以抗拒。”

“就像亞莉一樣嗎?”

眼前這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盡管為人處世彬彬有禮,人情世故卻一竅不通。許多常識性的知識,他匱乏得好像三歲的小孩子。人們常說,智慧超常的人在某一方面往往表現得猶如白癡。他的記憶力好得讓人吃驚,就像個天才,而他的思維方式卻幼稚得不像成年人。大概是單親家庭成長的緣故,他對親情有某種過度的反應。

就像我的亞莉一樣。她在世的時候,我對她從來只有指責,她的逆反也許部分來源于我的忽視。有一個太優秀的姐姐,對她來說也許更多地意味著孤獨。太陽的光芒總是反襯托出月亮的清冷。

“亞莉的死,是生命的意外。”我將亞美給我的鑰匙掏出來,與我自己保管的并排放在一起。兩把鑰匙看起來沒有絲毫差異。

阿熏仔細端詳著兩把鑰匙,疑惑地望著我說:“阿姨,這兩把鑰匙不一樣。所使用的材質來源于不同的出產地,鑰匙齒的形狀彎曲角度相差0.1個公差。新舊程度也不相同,阿姨這一把是新的吧?”

怎么可能呢?這把鎖我用了很多年了。

阿熏將我的那把鑰匙插入防盜門,門鎖輕易地彈開:“這把鑰匙和這個鎖應該是配套的。鑰匙的光澤度和磨損程度與門鎖幾乎一致,而另一把鑰匙看起來好像沒什么差異,但如果仔細觀察鑰匙表面的鍍層,明顯磨損程度更深。也就是說,阿姨,你家的防盜門門鎖最近是不是更換過?”

“沒有,我最近沒有更換過門鎖。”阿熏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亞莉死的那天,我報警后,亞美也曾經來過這里。當時,我親眼看見她用自己的鑰匙將門打開。如果阿熏的判斷沒有錯,是在亞莉死后,有人將我家的門鎖更換過了,但到底是誰會這么做呢?他或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除了這兩把鑰匙,我可以看看亞莉的房間嗎?”阿熏提出要求。

我考慮了片刻,決定放手讓他去偵查一切可能的線索。

亞莉的房間還保持著案發當天的情形。床單由于沾染了她的鮮血,被作為重要證物保留在警局。這個房間僅有十二個平米大,靠近陽臺的窗戶下,擺著一張書桌,旁邊就是她的單人床。當時亞莉就是躺在那張床上遇害的。衣櫥和電視柜分別放置在門口的左右兩側,再沒有其他家具了。大女兒出嫁后,亞莉就單獨使用這個房間,雖然她不經常回來住,卻不允許我翻動她的任何物品。她姐姐的衣物全部被她捐了出去,為此兩姐妹有一陣子鬧得很不愉快。

阿熏謹慎地逐項檢查,不放過一丁點可疑的線索。他用手摸摸這里,敲敲那里,還不時低頭聞聞氣味。

他推了推反鎖的窗戶,轉頭問我:“亞莉被害的那天晚上,這扇窗戶像這樣緊閉嗎?”

“是的。”我肯定地回答。窗戶是我親自關閉的,不會弄錯。

“門也鎖了嗎?從陽臺外能開啟嗎?”

“不可能的。”門鎖用的是插銷,一旦閂上,由外面不可能打開。

“你確定當時你發現尸體的時候,門窗都反鎖嗎?”

“是,我發誓,門窗都是我反鎖的。家里只有女人不安全,臨睡前我習慣將所有的門窗反鎖。”我還沒有老糊涂到搞不清狀況的程度,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那小偷和你告別時,你有沒有覺得異樣的地方?”阿熏的問題相當專業,上次警察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我忽然感到很好奇,阿熏的偵探本領是從哪里學來的呢?

“沒有。”我停頓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問道,“阿熏,你做偵探多長時間了?誰教你這些偵探本領的呢?”

“這個呀,”他撓了撓頭,有點兒害羞地說,“我從電視和推理小說里學來的,智哥讓我幫他調查一樁報亭消失的案子,所以我就緊急惡補了相關的刑偵知識。”

原來是個半調子的業余偵探,我一下子失去了興趣。

“除了那些不靠譜的玩意兒,你還有什么其他的本事嗎?”我想委婉地拒絕他的調查。

“我的腦子里可以儲存各種信息和數據,而且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和記錯,需要的時候隨時調出來只需要0.01秒。”阿熏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忽然有了另一個主意,也許他的這項特殊才能能幫助我解開那個秘密。

“阿熏,這是亞莉的日記,還有一張男孩的照片,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阿熏接過日記,怔怔地凝望著我。

5

我絕沒有想到交給阿熏的任務會以那樣一種極端的方式完成,直到現在,我都沉浸在后怕之中。如果早知道阿熏膽敢做出如此出格的恐怖舉動,我壓根兒不會讓他插手這樁關系到生死的命案。但無論怎樣,他總算讓亞莉的死有了一個明確的結論。

阿熏接受我的委托后消失了一段時間。樓上的屋子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動靜。他的同伴,也就是他口中稱呼的“智哥”,也快一個多月沒見過人影兒。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都喜歡耍個性,跟我那個死去的小女兒一樣,莫名其妙地離家出走,一段時間以后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回家來。

再碰到阿熏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后,他穿了一套白色休閑裝,戴著一副寬大的名牌墨鏡。他見到我,朝我動了動嘴角,似乎想要微笑,但他的眼睛被墨鏡遮蓋著,看不出神情。他臉上的肌肉保持僵硬的狀態,使得他的笑容顯得很不協調。

“阿熏,我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樣了?”我伸手摘下他的墨鏡。他的眼睛濕潤明亮,目光穩定,給人一種很牢靠的感覺。

“阿姨,我已經把這附近所有小區的人員全部瀏覽了一遍,沒有發現你要找的那個人。”他用手把頭發朝后攏,顯得額頭很高。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們之中沒有那個人呢?也許你漏看了呢?又或者你沒有比較出相同特征的人呢?”

他接過我手中的墨鏡,重新戴在鼻梁上,繼續說道:“我是不可能漏看或者錯看的。十七個小區,總共十萬五千六百一十四人,每一個人的臉都保留在我的記憶庫里,我不可能搞錯的。你所擔心的問題根本不可能發生。”他的語氣很肯定,讓我無法懷疑。

可是,盡管阿熏具備過目不忘的特殊技能,我仍然對找到那個人不抱有希望。我相信那個家伙一定就在某個地方窺探著我,如果不在附近的小區,也一定不會離開本市。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有種強烈的預感,他一定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

“阿熏,這幾天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很多地方,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叫小瓦。你瞧,這副太陽眼鏡就是他送給我的。我戴著好看嗎?”他用右手扶了扶鏡架。

“還行吧。”我言不由衷地回答,“阿熏,我希望你能擴大尋找的范圍,一定要把他給找出來。”

“當然,我不能違反你的指令。我會跑遍全市,不管他躲藏在哪個角落,我都會把他揪出來,帶到你的面前。”他從隨身攜帶的電腦包里掏出一本書,還是那本《小蝌蚪找媽媽》。

“你帶兒童書做什么?”

“我的目標就像小蝌蚪找媽媽一樣,經過尋找、篩選,最終孩子和媽媽團聚,對嗎?”

他口里說出來的話是那么理所當然,我忍不住為他感到心酸。沒有母親的孩子,是不是像浮萍一樣需要尋找所謂的認同感呢?所以浮萍才會以一大片的形式存在著。

“是的,你說得很對。阿熏,阿姨讓你找的那個人會不會給你帶來困擾呢?將心比心,你的情況和他差不多吧?”

“阿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去尋找自己的親生母親?”

“我沒有母親。”阿熏搖搖頭,“每個人都有母親,對嗎?”

“對啊,所以小蝌蚪才拼命要去找媽媽,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母親賦予的。你的生日就是母親的受難日,明白嗎?”

“可是,爸爸沒有妻子,我也沒有媽媽,我的生命是爸爸創造的。”

“那正是你的苦惱所在啊!”我不禁為阿熏的身世感到難過。也許他在尋找那個人的過程中會聯想到自己的身世,這樣做,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呢?

“我的苦惱?”他低著頭喃喃自語,“為什么要苦惱呢?”他再次抬起頭,用堅定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從不會感到任何的苦惱。”

幾日之后,一個平常的周六,我還像往常一樣五點半就起床了,然后,去公園里鍛煉了一會兒身體,接著去菜場買菜。等我買好菜回到家,發現防盜門居然沒有鎖。我推開門,客廳里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阿熏和另外一個年輕的男孩兒。

“阿熏?”他怎么進門的?他不可能有防盜門的鑰匙啊。

阿熏站起來,嚴肅地向我介紹:“他就是你要我找的人。”

那個男孩兒年紀約莫十六七歲,臉孔清秀,穿著一件寬大的棕色外套。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望著我和阿熏,不發一言。

“你怎么肯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掃描了一百多萬張臉到我的記憶庫里,只有他的臉部特征,與照片上的人相似程度最高。”阿熏平靜地解釋道。

“光憑臉部特征?”阿熏的說法,我認為不太靠譜。

“是的,遺傳基因的顯性因子表現在外貌上,通過比對和分析,可以確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走近沙發,挨著男孩坐下來,仔細端詳他的臉。他的眉骨偏高,雙眼皮,鼻子堅挺,嘴皮很薄,窄下巴,一對招風耳。依稀可以看到小女兒亞莉的影子。

“阿熏,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在一家叫‘天逸’的網吧,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打游戲。”阿熏靠墻,站在一邊。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試圖握住男孩兒的手,他緊張地把手縮進衣袖里。

“他叫河國良。”阿熏代他回答。

男孩兒瞪著雙眼,望著我沉默不語。

“他為什么不說話?”

“這我不知道。我無法探知他的思維。”阿熏面無表情地說。

“孩子,你認識我嗎?”這孩子大概嚇壞了,我不想刺激他。

男孩兒先點點頭,又搖搖頭。

看到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我想起亞莉死亡的慘狀,不禁悲從中來。可憐的孩子!我忍不住想伸出手將他的頭攬入懷中。猝不及防間,那孩子突然撲向我,雙手勒住我的脖子,朝阿熏大聲吼叫:“滾開!死偵探!”

阿熏沒料到他來這一手,有點呆住了。他靠墻站著,不知所措地瞪著我們:“不要傷害阿姨!”

“我叫你走開啊,你聽見沒有?”男孩兒情緒很激動,我感到脖子被勒得透不過氣來。

“不行,我必須要保證阿姨的安全。”阿熏將手伸入胸前的口袋。

“你別過來!你還動?我真的會勒死她的!”男孩兒收緊手中的力度,我難受極了。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朝阿熏喊叫。

阿熏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對著男孩:“河國良,快點兒將阿姨放開!”他冷靜地與男孩兒僵持著。

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國……國良,好……孩……子,放了我吧。”我努力掙扎著吐出幾個字。

“閉嘴,老太婆!”國良拖著我,站起來,與阿熏保持同樣的視覺高度。

“河國良,快點放開她!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刀快?!”阿熏朝我們步步逼近。

“阿熏,別亂來!他是我的外孫!”我拼盡最后的力氣喊道。

國良聽見我的話,吃了一驚。一愣神的功夫,阿熏飛快地沖上來,三下兩下,將國良制服。

“別傷著他,阿熏!”

“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人的。”阿熏朝我笑了笑——僅嘴角牽動的笑容。

“可是,剛才你用刀指著他?”我奪過阿熏手中的刀。那是一把還未開過鋒的匕首。

“你真是我的外婆?”國良突然嘭地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起來,“媽媽——媽媽她,死了!”他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

這一聲“媽”,叫得讓我覺得異樣。啊——我回想起亞莉死去的那一晚……

老天!莫非,他就是……我不敢想象下去了……

“是我!那一晚,是我親手將媽媽的頭切割下來的!”

我感到渾身發冷,他為什么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來?

“放開我!”他惡狠狠地吼叫著,臉孔扭曲出可怕的表情。

“阿熏,放開他吧。”我嘆了口氣,向阿熏命令道。

阿熏沒有吱聲,默默地放了國良,退到墻角垂手站立。

國良一掙脫禁錮,便一把將我推開,朝陽臺的方向奔去。轉眼間,他竟爬上陽臺的欄桿,面朝我們大聲地哭泣。

“國良!好孩子,不要做傻事啊!”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他的腳下,突然的沖擊讓我無法接受眼前的局面。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你們不要過來!”國良的一只腳懸空,聲線顫抖得厲害。

阿熏就站在我的身邊。他的神情出奇地平靜,似乎一切的變數都在掌握之中。

必須要挽救國良的生命!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不想再失去外孫。我用眼神向阿熏求救。我的喉嚨因為緊張,居然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阿熏看也不看我一眼,直視著前方,毫無表情的臉簡直猶如靈魂出竅后的僵硬軀殼。

快救救國良!我在心里不斷地默念。

“河國良,你為什么要殺死自己的母親呢?”阿熏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問這種問題。

“我不知道。”國良眼睛里噙滿了淚水。他搖著頭,似乎在自言自語,“她還算我的媽媽嗎?我不知道。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唯一與她見面的機會,居然是親手將她的頭顱切割下來的時刻。好可怕!媽媽,你真的好可怕!為什么要讓我做那種可怕的事情?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媽媽被我殺死了。為什么,究竟是為什么她要讓我那樣做呢?”

“你的話前后矛盾,邏輯不通。你說親手把媽媽的頭顱割下,為什么又說夢見媽媽被你殺死了?難道你媽媽不是被你殺死的嗎?”

“哥哥你在開玩笑嗎?”國良移動了一小步,身體左右搖晃。我的心也跟著揪緊。

“告訴我們當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媽媽得了不治之癥,我并沒有殺死她,只是為了幫她解脫。”國良的話超出他年齡的成熟,我不敢相信他只有十六歲,“我說過,媽媽從來都沒有來孤兒院看過我,直到有一天,院長告訴我媽媽終于肯認我這個兒子。原來那是見媽媽最后一面的條件。她跑來求我,讓我幫助她。她說她活不下去了,希望我能幫她走最后一程。那天晚上,我按照媽媽的指示帶著工具上門。她早已準備好,事先將麻藥注入針管,扎入手臂上的靜脈血管,再由我繼續將針管中的藥水注射干凈。她完全失去知覺后,我便用小型電鋸割下她的頭顱。然后,我把她的頭顱裝進隨身攜帶的背包中,正打算離開時,忽然聽見隔壁房間好像傳來動靜。媽媽沒有告訴我房間里還有其他人,我當時嚇懵了,差一點就打算束手就擒。可一想到這是媽媽給我的唯一任務,我必須完成。冷靜下來后,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假裝小偷偷東西。萬一逃脫不了的話,我肯定會舍出性命與他同歸于盡。還好外婆你沒有為難我,我心里又難過又愧疚。這輩子從來沒有人那么溫柔地對我說話,我好想哭。我故意威脅你,假裝偷東西,然后哭著和媽媽的身體告別。說完‘媽媽,再見’,我就知道這輩子再也沒有媽媽了。”

我可憐的孩子!

“你是怎么從反鎖的房間偷跑出去的呢?”阿熏不為國良的眼淚所動,繼續緊追不舍。

“我進來的時候,是媽媽開的門。媽媽讓我用電動螺絲將防盜門的螺絲全部卸下,出去的時候,將整個防盜門搬開,再從外面把螺絲裝上。”

“防盜門可以拆卸?”

“防盜門不能拆卸,但門框可以直接拆卸。這個房子裝的是那種老式防盜門,一個鐵框加一個鐵門。鐵門的螺絲和鎖固定在門框上,門框的三面與墻壁用螺絲固定。媽媽說,這個防盜門最糟糕的設計就是門框,如果直接把門框拆卸下來,防盜門也可以連同門框一起搬動。”

“所以才會造成密室的假象。”

“國良,”我終于可以發出聲音,“聽外婆的話,快點下來。”

“不!”國良仿佛剛醒悟過來,腳步往后挪動,“你們都不要管我,讓我去天堂找媽媽吧。”

他臉朝天空,身體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幾乎在同時,身旁的阿熏飛躍起來,猛地撲向國良。他們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消失在空曠的陽臺上空。

我全身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道,雙腿無法支撐身體站立。久久地,我捂住雙眼,不忍看兩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逝去。

6

多虧老天爺開眼,我的寶貝外孫撿回了一條命。

是阿熏救了他。阿熏死死抱住國良的身體,兩人一同墜落,底樓的雨篷減緩了下墜的沖擊力。國良安然無恙,阿熏摔得神志有點兒不清醒,但他堅持不去醫院。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理解,亞莉為什么要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出那樣的事來。

我打電話報警,警察依法對國良進行了傳訊。那一晚亞莉死亡的真相終于隨著國良的入獄而披露出來。

據國良的說法,亞莉早有求死的決心。生了國良以后,她的身體一直不怎么好。國良從小被寄養在孤兒院里,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亞莉偶爾會去探望他,但也不太關心他的心理渴求。

案發前一晚,亞莉將國良從孤兒院里接出來,安排住在離家附近的小旅館里。第二天,亞莉讓他去五金商店買了電鋸和電動螺絲刀。到了晚上八點,國良按照約定的時間去小區找亞莉。那個時候,我已經睡著了。奇怪地是,那天我居然睡得很熟,睡夢時間也比平時早了許多。我懷疑亞莉在我喝的水里添加了安定成分的藥物。她主動打開防盜門,讓兒子進去。然后,她當著兒子的面注射了過量的麻醉劑。等藥效起作用后,國良便用電鋸將母親的頭顱切割下來,準備用包裹包起來拿走。可是,我偏偏在那個時候醒來,他便在情急之下偽裝成盜賊。最后那聲“媽媽”的稱呼也不是對著我喊的,而是隔壁被他割下頭顱的母親。

至于亞莉的頭顱,國良將她埋在了森林公園的一株橡樹下。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警方找到了亞莉的頭,這個案子終于結束了。

埋葬亞莉頭顱的那棵橡樹,我記得是亞莉五歲的時候,我丈夫親手給她栽下的。

“亞莉要像這棵橡樹一樣快快長大唷!”亞莉一定還記得爸爸當時的期望吧。

過了沒多久,我丈夫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去世。這樁意外給我和女兒們都帶來了無法磨滅的心靈創傷。丈夫去世的時候,亞莉和他在一起。自那以后,亞莉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如果不是國良提到那棵橡樹,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也許在亞莉的心目中,那棵橡樹就是爸爸的化身吧。這么多年以來,我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這個女兒。她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種死亡方式呢?

國良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在他坐牢的期間,我每周都會去探望他。他的精神狀況不太好,也不愿意和我交流,總是呆呆地枯坐著。我不知道該怎么來安慰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國良的狀況并沒有好轉。是不是因為我是個老太婆,他不愿意向我敞開心扉呢?如果和他同齡的孩子,他會不會不那么排斥與人溝通呢?我想到了亞美的兩個孩子,他們是表親關系,年紀也差不多,也許會有共同語言。我偶爾向亞美問起她兒子的情況,無意中發現,那孩子的生日居然和國良是同一天。

這個發現讓我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腦子里不斷地回放亞美亞莉兩姐妹小時候的畫面,似乎冥冥中有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我去揭開亞莉內心世界的秘密。

由于國良的墜樓事件,阿熏在家里躺了兩個禮拜。我幾乎天天都過去看看他的情況,他的心臟好像出了問題。

“這里生銹了。”他摸著自己的胸口對我說。

“盡瞎說,心臟怎么可能生銹呢?”我伸手去摸他的胸口,心臟跳動有力,沒有衰竭的跡象。

“爸爸會幫我換一顆更牢固的不銹鋼心臟。”

“阿熏,你說話真有趣。”

“那天從陽臺上跳下去,心臟受到了震動,脫離了原來的位置。”他雙手撐地,兩腳朝上豎起,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像這樣運動就可以將心臟調整回原來的位置。”

我被他的舉動逗樂了。這孩子老是喜歡冒傻氣,真拿他沒辦法呀。

“阿熏,你知道嗎?我的兩個孫子竟然是同一天生日,我以前都不知道呢。”不知為什么,我喜歡和阿熏談論任何不愿意跟其他人說的話題。

“你是說河國良和陳寅成嗎?”阿熏用兩手來回跳動著走路,像個雜技藝人。

“是的。這真奇怪!”

“阿姨,你有沒有覺得河國良比陳寅成更像亞美的兒子?”阿熏曾經見過亞美的兩個孩子一次,他能瞬間記住人的臉。

“什么意思?”

“從河國良和陳寅成的臉部特征來看,河國良更接近亞美。”

我被阿熏的話嚇了一大跳。之前那種怪異的感覺突然好像有了方向,我想起了什么,卻又無法肯定那怪異的原因。

“為什么你現在才告訴我?”阿熏的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他從不會主動提出問題。

“你沒問過我啊!”他的雙腿落地,恢復正常的形態,居然一點兒都不氣喘。他的臉色一如既往地平靜,感覺不到剛才他曾進行過劇烈運動。

“你有什么結論嗎?”

阿熏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阿姨,人類的親情究竟是怎樣的?我沒有兄弟姐妹,不清楚那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

這個問題難倒我了。親情是永久不變的嗎?我問自己。新聞里不是經常有為了金錢親人之間反目的報道嗎?我的亞美和亞莉,陌生得好似外人的姐妹情誼算正常嗎?我無法回答阿熏的問題。

“一種因為血緣關系而結成的同盟。”我用了一個最不恰當的詞語。

“阿姨,兩個女兒你比較疼愛哪一個?”這又是一個讓我頭疼的問題。如果是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亞美,可現在,我無法做出選擇。

“我不知道。”

我忽然打了個哆嗦,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亞莉的死會不會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呢?她為什么要借助親生兒子的手自殺呢?以亞莉的個性,她絕不會做毫無意義的傻事。

“阿熏,你剛才提到國良與亞美長相相似?”

“是的,我的大腦分析出的數據顯示,河國良應該是亞美的孩子。阿姨你由于先入為主的想法,忽視了他的某些臉部特征。”

國良是亞美的孩子?

一切迷惑的迷霧突然好似陽光穿過,謎底幾乎呼之欲出。

如果國良是亞美的孩子,那么,亞美的孩子又是誰呢?我驚訝得心臟顫動不已。難道寅成是亞莉的孩子?如此大膽的偷天換日計劃,真的是亞莉所為嗎?

我將亞莉的日記拿出來重新翻閱。

這孩子對自己的姐姐仇恨不已。是因為嫉妒嗎?日記里記錄了大量有關詛咒姐姐的話語,有些話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在翻閱的過程中,我留意到一個以前沒注意的細節。幾乎每年有那么幾天,亞莉都會用簡短的文字對爸爸進行祭奠。我查了下日期,那段時間正好是她爸爸去世的忌日。

我回想起亞莉爸爸出車禍的那天是個周五,亞美的學校里有文藝表演,她爸爸為了去看女兒的演出特意請了半天假。亞莉那天生病在家,沒有去上幼兒園,非吵鬧著和爸爸一起去。去的路途中不幸出了意外,亞莉被爸爸及時丟出車外,幸運地留下一條小命。

我假設,如果亞莉把爸爸的死歸結到姐姐身上,認為爸爸就是為了去看姐姐的演出才會去學校,才會出車禍。那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亞莉對亞美的仇恨有那么深。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姐姐該多好啊!”日記上用紅色水筆寫著這樣的話。

再進一步設想,如果亞莉為了報復姐姐,故意將兩個孩子調包,這樣一來,所有對姐姐的仇恨全部轉移到河國良身上。亞美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的親生骨肉在孤兒院里遭受苦難,而亞莉的孩子卻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對于一個母親來說,還有比這更殘忍的報復手段嗎?

“阿熏,如果亞莉將自己的孩子與姐姐的孩子交換,你認為可能嗎?”

“發生的概率很大。從陳寅成的特征來看,她應該是亞莉的親生兒子。亞莉將兩個孩子交換,并且逼迫河國良將自己殺害,借此毀掉河國良的人生。如果將來有一天,亞美發現了這個秘密,也沒有辦法改變既定的事實——河國良是殺人犯。”阿熏的語氣冰冷,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憐憫之心。

“亞莉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我不能理解人類的思維。不過,我認為亞莉雖然痛恨自己的姐姐,她卻沒必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阿熏站起來,走到鐵門邊,“這是根據我最近在閱讀的卡倫#8226;霍爾奈的《女性心理學》所推理出來的。”

“阿熏,你是什么意思?”

“阿姨,你來看這扇鐵門。”阿熏將鐵門打開,“我依照河國良的說法,將鐵門拆卸了下來。事實上,這個動作很容易操作,關于他所說的密室也是可能存在的。但有一個問題,這扇鐵門重達70公斤以上,像河國良那樣體重的人,能夠輕易將鐵門拆卸并搬開嗎?”

“國良在撒謊?”

“不。”阿熏否定了我的說法,“他沒有撒謊。顯然他不可能獨自將門拆卸下來,如果兩人協力,這個行為還是非常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的。”

“國良他,你是說案發那天夜里,國良不是一個人?”

“不錯,當時在你的房間里還有第四個人!”

7

時間過得好快啊!

像我這個年紀的老人,對于時間的敏感程度一天天加深。日子一晃,大半個月又過去了。那些曾經的記憶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淡化,反而更加清晰地映在我的腦海里。亞美和亞莉兩姐妹的童年故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誰能相信她們已經為人母為人妻,我這個老太婆也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此時,我獨自一人坐在陽臺上的搖椅里,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輕輕地將眼睛閉上,享受著靜謐時光。再過半個鐘頭,大女兒亞美將和丈夫一起帶著兩個孩子過來給我慶祝生日。往年這個時候,亞莉總會打電話回來找我要錢,大概是上輩子虧欠她的,每年的生日,我們母女倆都會大吵一架。可是今年,再也沒有人打電話來和我吵架。亞莉在那邊還好嗎?

昨日我又去探望了國良,那可憐的孩子依舊悶悶不樂。

門鈴響了,他們到了。我站起身去給他們開門,兩個外孫沖進來抱住了我。女兒女婿跟在他們后面,微笑著朝我打招呼。

我仔細盯著寅成的臉孔,想找出遺傳因子的蛛絲馬跡。

“外婆,你干嘛老看我啊?”十六歲的寅成長著一副可愛的娃娃臉,說話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吸鼻子。

“外婆,外婆,你不喜歡我了嗎?”小外孫女撒嬌地摟著我的腰,故意裝出吃醋的樣子。

“傻孩子,你們都是外婆的寶貝,我怎么會不喜歡呢?”

女婿陳阿生拎著一大盒生日蛋糕,招呼孩子們去準備刀叉。

午餐會大家吃得很盡興。兩個外孫拍著手給我唱生日歌,大女兒亞美負責燒菜,女婿則邊喝紅酒邊陪我說話拉家常。和往年一樣,孩子們給我準備了生日禮物,其中我最中意的禮物是外孫女送給我的一個鑲水晶的玻璃樽。

我把亞莉的日記交給大女兒,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閱讀那本記錄著妹妹人生片段的文字。

亞莉的在天之靈,不會怪我擅做主張吧?我不希望姐妹倆一輩子都生活在對對方的仇恨里,是時候將這個困擾著亞莉一生的心結解開了。

我將女兒女婿叫到亞莉曾經住過的屋子里,兩個外孫留在客廳里看電視。

亞美陰沉著臉,看得出妹妹的日記對她打擊很大。她那么驕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自己妹妹的詛咒呢?

“媽,這本日記哪里來的?亞莉已經死了,你為什么還要給我看她的日記?你明知道我們從小就合不來!”

“亞莉就是死在這間屋子,我很后悔,在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好好地關心過她。”我坐在亞莉曾經睡過的床上,望著陽臺的方向。

“岳母,亞莉已經死了,您還是節哀順變吧。”一向沉默不語的女婿也忍不住出口勸說。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望著亞美:“亞美,那天你來告訴我,你的鑰匙不對勁是嗎?”

“嗯,不知道誰把鑰匙換掉了。”

“亞美,你一定想不到吧,換鑰匙的人,不是別人,而是——我!”

“岳母!”女婿的驚訝程度不亞于亞美。

“不過,我換的并不是你手中的那把鑰匙。你妹妹死后第二天,我將防盜門的鎖和鑰匙全部換掉了。那個時候,亞美,我以為是你派人潛入了我的房間,殺死了你妹妹。我一直以為你才是殺死亞莉的兇手!”

我站起來,推開陽臺的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地,暮色很快就要覆蓋大地。

“亞美,你知道嗎?那天國良就是站在這個位置打算自殺,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媽,你到底在說什么啊?”亞美被我的話驚得往后退去。

“國良,才是你的親生骨肉!”我用盡力氣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妹妹將兩個孩子交換,作為向你報復的代價!”

“啊——這不可能!”女婿陳阿生第一個叫起來。

“亞美,你應該知道,從小你什么都比妹妹強,你知道她很嫉妒你,對嗎?亞莉一輩子都在模仿你,她不停地交男朋友,希望能夠在感情上打敗你,可她太自卑了,根本無法和你相提并論。直到有一天,你結婚了,婚禮當天,亞莉認識了你——阿生,你一定不會忘記亞莉的吧?”

“岳母,你在說什么呀?”

“殺死亞莉的兇手就是——你!陳阿生!”

我的女兒亞莉實在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她從小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好孩子,她叛逆、自卑、嫉妒心強,在她的世界里永遠充斥著“失敗者”三個字。她瘋狂地揮霍青春,做出種種出格的行為,希望能夠引起我和亞美的注意。她絕沒有想到,像她那樣一無是處的女孩兒,居然能夠吸引姐夫的目光。

陳阿生和亞美具有同樣的成長背景,他們都是優秀的乖學生、乖職員,他們從來都不會惹事生非,他們的世界是穩定而平靜的。循規蹈矩的阿生碰到了亞莉,一個在他眼中謎樣的女孩兒,他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他從沒接觸過像亞莉這樣的姑娘,覺得既新鮮又有趣兒,他抱著玩玩的心態接近亞莉。就像染上了毒癮的癮君子,阿生陷入了自己一手編織的陷阱。

我不知道亞莉是不是愛上了陳阿生,至少在她的日記里,連關于他的一個字都沒有提到。也許是阿生的單相思,或者是亞莉利用他,向自己的姐姐示威,動機已經不重要了。

亞莉懷了姐夫的孩子,她以為自己這一次終于贏了姐姐一次。她要讓姐姐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入歧途。

我努力想象著亞莉的心情。十六年后,亞莉第一次見到了被自己遺棄在孤兒院的孩子,那個叫國良的男孩子,變得封閉自卑,就像當年的亞莉一樣。她的心被觸動了,開始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怎樣無法彌補的錯誤。她變得萎靡不振,精神上的挫敗擊垮了她。

我把自己的推理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亞美被我的話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捂著嘴,用無法置信的表情打量著自己的丈夫。

陳阿生,我唯一的女婿,頹然地垂下腦袋,竟輕聲地嗚咽起來。

“亞美,是我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后來我沒辦法停下來。”悔恨的淚水沿著他的雙頰流淌下來,“我以為那只是個意外,每個男人都會犯那樣的錯誤。我不知道一夜情的后果竟然有這么嚴重!十六年前的一夜,差一點毀了今天的我。亞莉突然跑來找我,她說我有一個私生子,希望我能夠給予那孩子一個名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對那孩子,我想不出有什么隱瞞的辦法。亞莉威脅我,如果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到我們單位去揭發我,讓我沒有寧靜的日子過!我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和事業,經營了這么多年,不能因為十六年前的一個小錯誤而毀于一旦。我思前想后,實在沒有辦法了,唯有讓她從這個世界消失,我才能從危機中解脫出來。我故意讓她向孩子隱瞞我和她的關系。案發那一天,我偷了亞美的鑰匙,悄悄潛入這間屋子。國良和她都在,岳母由于安眠藥的作用提前就寢。在這間屋子,我和亞莉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慌亂中我抓起手邊的電動螺絲刀砸向亞莉。她瞪著我,雙眼睜得很大,她不相信我居然敢對她動手。我對國良說,‘你媽媽又犯病了,趕快注射鎮定劑’,那孩子對我的話沒有一點兒懷疑。趁他給亞莉注射的時機,我用力敲擊國良的頭部,他昏迷了過去。亞莉臨死前眼睛的瞳孔里一定映有我的鏡像,我不能留下那個證據,于是,我便將她的頭顱切割了下來。完工后我故意叫醒國良,讓他以為自己混亂之中誤殺了媽媽。正在那個時候,岳母碰巧清醒了過來,我便叫國良假扮成入室盜竊的小偷。亞美曾經告訴過我,爸爸在森林公園里為亞莉種了一棵橡樹,我便讓國良將頭顱埋在橡樹底下。

“亞莉死后,國良陷入了自我譴責的罪惡感中。他好幾次想自殺,都被我挽救了回來。我編了一套謊言欺騙他,聲稱亞莉得了絕癥,國良的行為不過是為了讓媽媽更早解脫出來,免受病痛的折磨。

“可我萬萬沒想到,亞美發現了鑰匙的異常。我將鑰匙歸還給她時,沒有按照原來的順序穿入擺放,引起了她的懷疑。

“我早知道真相大白的這一天會到來,可沒想到會這么快。我想不通亞莉為什么將寅成和國良對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要這樣報復我呢?我真的想不通……”

說到這里阿生已經泣不成聲。

我想沒有人能夠了解亞莉的真實想法,可以肯定地是,她愛那個孩子——寅成,為了他甚至不惜毀掉另外一個年輕的生命。

客廳里傳來外孫女的嬉笑聲。

“哥,哥,把玻璃樽還給我!那是我送給外婆的禮物。”寅成將玻璃樽高高舉起,和妹妹嬉笑打鬧著。

亞美慢慢走向客廳,她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原來防盜門朝外敞開著,門口來往的鄰居不時朝里張望。她跨步上前,猛地將門關上。鐵門劇烈的聲響震得窗戶也跟著發出顫抖之音。

“玻璃樽給我嘛!”外孫女沒有顧及到媽媽陰郁的臉色,繼續和哥哥嬉鬧。

“就不給!”寅成將玻璃樽反手藏在身后。

外孫女拉著哥哥的衣服,又笑又鬧,繞著哥哥轉圈。

亞美一把搶過寅成手中的玻璃樽,嘩地推開防盜門,仿佛用盡力氣似的,將那明晃晃的玩意兒奮力投擲了出去。

我好像聽見玻璃樽撞擊到金屬后破裂的聲音,樓道里傳來男人的尖叫,接著似乎有個重物從樓梯上跌落下去。

兩個外孫被媽媽的舉動嚇壞了,呆呆地盯著媽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惹得她發這么大的脾氣。女婿從里屋跌跌撞撞地走出來,臉色慘白。

亞美的嘴唇哆嗦得厲害,幾乎站不穩,她費力地扶靠在桌邊,朝寅成招招手。寅成看看爸爸,又瞧瞧我,不情愿地走到媽媽的面前,還未等他站穩,亞美一個巴掌扇過來,寅成本能地打了個趔趄,捂住臉龐,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母親。他的嘴角慢慢滲出血漬來。

“阿熏,阿熏,你不能死啊!救命!救命啊!”

樓梯口有人在呼救。

亞美揚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像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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