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蓓蕾,南京師范大學大四學生,23歲,烏魯木齊人。喜好旅游,為了攢路費,發過傳單,當過家教,賣過魔方,曾搭25輛順風車從南京回到烏魯木齊,行程3700公里。
有人認為,胡蓓蕾此行可以成為一次檢測中國人信任感的行為藝術。對此,他本人并不贊同,他說,他從一開始就相信,“一定會有人愿意搭我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緣起
胡蓓蕾把一百塊錢用力折了兩下,塞進襪子,如果遇到意外,這將是最后的救命錢。
歷時13天,行程3700多公里,搭了25輛順風車,從南京到烏魯木齊,沒花一分錢。當同學們還為一張車票發愁時,這名南京師范大學的學生靠免費搭車完成了一次刺激而溫馨的回家之旅。
看名字,以為是個女孩子。然而,他卻是個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短發,瘦臉、小眼,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見人就笑,兩眼自然地瞇成了一條縫。
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也不會去做了
一切源于一部名為《搭車去柏林》的紀錄片,主人公從北京出發,靠陌生人的幫助,搭車88次,最終抵達柏林。
如果能搭車回家,就是一個非凡的經歷。胡蓓蕾相信行萬里路遠勝讀萬卷書。多位同學勸他慎重,女友也急了:“你又不是探險家。”
胡蓓蕾祖籍江蘇,幼時隨父母搬到烏魯木齊。19歲考上南京師范大學,電氣工程專業,這個要求嚴謹細致的專業其實不適合他有些天馬行空的性格。他多才多藝,是學校足球賽的最佳射手,省級魔方速擰冠軍。
出發前,胡蓓蕾仔細研究路程,突然感覺:順著312國道從南京一路向西,似乎在演20多年前的故事,父母帶著他從故鄉出發,去創造新的“家鄉”。
2010年12月25日,圣誕節。他出發了。
在服務區搭車,成功率遠大于加油站
從南師大出發,坐公交車到312國道,他計劃當天至少要到合肥。沿著國道他邊走邊攔車,走了半個多小時,進了路邊一座加油站。他預想加油站是搭車的最佳場所,但司機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沒人愿意拉他。一個司機甚至勸他,用學生證買張半價票,用不著這么辛苦。一位好心的加油站工作人員也湊了過來,讓他趁著沒走出多遠,回到汽車站買票去合肥。
胡蓓蕾背著登山包繼續西行。兩個小時后,他不死心地又鉆進了一個加油站,仍然沒有結果。
繼續徒步。他還在不停地招手,似乎沒人感覺到他的存在。“難道在中國,捂車就那么難嗎?”三個小時后,胡蓓蕾有些不堪重負。背包有50斤重,里面有衣服,食品、帳篷和一雙解放鞋。還有一本凱魯亞克的《在路上》。這本書承載著他的夢想,他期待搭車的經歷,接觸有趣的人,聽到離奇的故事。
“我當時真的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了。”胡蓓蕾回憶。這時,他看到前面停著一輛正在檢修的卡車,湊了過去,對師傅說明來意。師傅將信將疑地讓他坐進了駕駛室。師傅后來解釋說,當時看他滿頭大汗,學生模樣,不像壞人。一路上,司機似乎也沒有把他當外人,一直跟他吐苦水:兒子不好好學習,沒出息。胡蓓蕾無法分擔這些苦惱,他只剩下開心:終于有人肯搭我了。
胡蓓蕾發現,在服務區搭車成功率遠大于加油站。
搭上奧迪,13天中最愉快的記憶
在合肥文集高速服務區,他相中了一輛奧迪車。展開招牌式的微笑,胡蓓蕾上前搭訕。奧迪車主猶疑了一下,查看了他的學生證后,讓他上了車。這成了胡蓓蕾13天旅行中最為愉快的記憶。奧迪車主告訴胡蓓蕾,他曾在服務區被人騙過,因此有戒心。
寂寞的旅途,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車主跟胡蓓蕾談起了心事,他雖然成功,但仍然覺得缺少朋友。胡蓓蕾談起自己的大學經歷,奧迪男搶過話茬把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抖摟一空,甚至向他傳授如何成為成功人士,開上奧迪,住上豪宅。
聽說胡蓓蕾是學電氣工程專業并即將畢業時,車主馬上打電話給做電氣工程的朋友,為他推薦工作。因為聊得投入,他們還走錯了方向,多開了一百多公里的冤枉路。可車主并不覺得冤枉,分手時,他給胡蓓蕾留了一張名片和一句話:男人就要用事業武裝自己。
這名叫孫宏剛的車主后來回憶說,和胡蓓蕾在車上共同度過的5個小時使他感受頗深。“這孩子很有闖勁,現在這種有想法有行動的大學生太少見了。”
奇特的旅程,了解和感受社會的機會
本來只是一次沖動而簡單的冒險,卻無意中成了胡蓓蕾了解和感受社會的機會。
在信陽服務區,他搭上了一輛重型卡車,兩位司機輪換開,大家熟絡起來后,司機們毫無戒備地向他傾訴,一個不停地痛罵老板,另一個適時做補充。
胡蓓蕾非常理解卡車司機的辛苦,他形容坐卡車“全身都不舒服”。在從信陽到西安600公里的路上,他搭乘一輛拉起重機的載重卡車,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整整十個小時,只在午飯時間短暫休息了20分鐘,下車后,他整個人幾乎散了架。但相比其他車輛,卡車司機又是最好說話的,尤其在人煙罕至的地帶,見到招手,卡車司機都會把車停下。
卡車司機可能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職業之一,不過,司機們大多閱歷豐富,待人坦誠,一名張姓司機向胡蓓蕾講起第一次搭陌生人的經歷。若干年前,他和兩個同事到新疆拉哈密瓜,賣家托他捎上一個20歲的小伙子。加上這個小伙子就要超員,但礙于情面司機還是答應了。車開出新疆不久,就被交警罰了1500元。如果這樣下去,便是開一路,被罰一路,而他們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廣州。
不得已,張司機給了小伙子一百元錢,把這個搭車客送上了長途車,才繼續上路。賣家得知后,就把罰款打到司機的銀行卡上,并承諾以后不再收他運瓜的信息中介費,“運一次要600塊呢!”
“人和人之間要有信任。”張司機說。這次特殊的經歷讓他對搭車人沒有戒備心理,他會“見人招手就停”。
并不是每個司機都有奇特的經歷。不過,大概是駕駛生活很枯燥,卡車司機個個都有傾訴的渴望,談論吝嗇的老板和太低的工資是他們永恒的話題。
司機們也不太愿意與胡蓓蕾合影。胡蓓蕾說,即便問姓名,司機們也不愿透露,“他們都覺得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位司機告訴胡蓓蕾,他們不是不想帶人,主要是擔心自己的安全,還怕發生意外要負擔責任。
這似乎也是在中國搭車難的癥結。除此之外,搭車有時還被認為是非法運營。
搭車之余,胡蓓蕾有時也能幫上忙。在西安,他攔住了一輛面包車。聽了他的解釋,車主并不想帶他,但也并未立刻開走。胡蓓蕾發現車里的七個人似乎為他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最終,這輛坐滿維族老鄉的中巴車還是接納了他。上車后他才發現,乘客中只有一個人會講蹩腳的漢語,維族司機似乎也看不懂漢語路牌,他就順理成章地當起了向導。
他不會維語,無法問車里的人究竟怎樣達成讓他搭車的決定。因為語言不通,很長一段時間車內陷于“冷場”。還是維族老鄉打破了僵局,邀請胡蓓蕾一起玩撲克牌,還與他分享家鄉的馕和蘋果。
上了我的車,就算到家了!
2010年12月30日,“轉”了8次車后,胡蓓蕾到達蘭州。行者的落寞,對一名23歲的年輕人或許有點殘酷。在蘭州一個小招待所里,他買了花生和啤酒,獨自慶祝。“這是路上第一次感覺到孤單。”
13天中,胡蓓蕾很少住宿,大多在高速服務區的大廳里拼凳而眠,還睡過一次帳篷。餓了就吃些隨身帶的壓縮餅干,泡上方便面,出發前再把水壺灌滿。
簡陋的跨年夜之后,他迎來一路上心情最差的一天。在青海收費站,他手拿地圖不停地揮手,三個多小時都沒攔到一輛車,以至每有車輛繳費時,工作人員都會熱心地幫他問一句。
出發前,他預想在西部搭車會比東部容易。因為民風質樸,人們更愿意以提供幫助獲得滿足。在路上,胡蓓蕾說得最多的一句是,“我是學生,沒有錢。”但還有一位司機以為是自己搭車費要得太高,曾兩次停下來,跟他討價還價。
不過感動還是不斷發生。在世界風庫瓜洲,一位司機滑行100多米后將車停下,讓他上車。胡蓓蕾后來回憶說:那一聲刺耳的剎車是他聽到的最美妙的聲響。在去往哈密的路上,搭車司機甚至怕他沒錢,還要給他一百塊錢當路費。最后一輛搭他的車,聽了胡蓓蕾的講述后,司機說:“上了我的車,就算到家了!”
父母知道兒子的“壯舉”后怒不可遏。他們都是生意人,不太愿意將自己的命運交付陌生人。弟弟則給了他一個“中肯”的評價:“哥,你越來越二了。”
漫長的旅途后,胡蓓蕾歸納出幾點搭車心得:臉皮足夠厚:心理承受能力強,不怕被拒絕,會陪司機聊天,帶幾張明信片送給司機。不要讓你的想法永遠只是個想法。不要讓你回首往事的時候才發現生活沒有給自己留下什么。這一切,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真心想做一件事,全世界都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