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歌聲

題記：任何選擇都是基于對環境的認識

和反應。

曾經無數次在那一片禿嶺上經過，被風化了的、碩大的沙粒，酥透的淺淺的巖石表層，腳從上面踏過，硬硬的，硌得生疼。那些突兀的、平緩的、傾斜的、斷裂的巖塊，層層疊加成禿嶺的高度，巨人一樣，冷峻的鑲嵌在村莊的腳脖兒之上，矗立在村人的目光之中。也許更應該說，是村人的目光，端起了沉重的禿嶺，禿嶺卻用它利刃般的根系斬斷截取了土壤的肥沃，于是，消瘦的村莊在禿嶺沉重地逼仄下，有了不堪重負地喘息。那些生活在村莊胞胎內的鄉人，在生命和生活的威壓之下，伸出頭，遙視遠方并漸至打點行囊，開始流徙。那一年，我也加入到了這個隊伍當中。只是我沒有成群結隊，我遠遠沒有這個資本。我只是在深切感受到貧困的壓迫時，知道自己該去謀生了。打聽到鄰村的幾個青年在青島，問清大致的地點后，我就出發了。這幾個只聞名未謀面的鄉鄰，成了我攀援的稻草。我知道我必須得抓住這些稻草，必須。

在一個名叫大荒的村莊里找到了那幾個鄉鄰。這些比我小幾歲的青年，都還沒有成家。他們租住在兩間低矮的民房里，房子里有些雜亂。破舊的沙發，木頭棍兒支就的床鋪，水跡斑斑的長形茶幾上，撂著幾只碗，橫七豎八的筷子和扯碎的方便面塑料袋隨意地占據著茶幾不大的空間。我在這里住了下來。我了解了他們的工作情況：包裝車間。內胎硫化、大胎硫化、成型車間。他們從事著不同的工種。他們熱烈地建議我去他們心目中好的車間。我微笑著傾聽，我知道我的選擇。第三天，我去廠部報名，然后在工種選擇上填了“小胎硫化”。小胎硫化在我的這些鄉鄰嘴中很少提及，更別說建議了。只是我明白我的需要。

主管小胎車間的于廠長盛贊了我的選擇。他笑著說：“好樣的！一看就是個不怕苦，能吃苦的小伙子！你就放心大膽地干，如果有什么困難，找領班解決，或直接找我！”我記住了于廠長的話。于廠長高大魁梧的身影，那時成了我心目中的依托。

在熱氣撲面的車間里，我開始做學徒工。師傅叫許文海，黝黑的膚色，矮矮的身材，胸部和胳膊上的肌肉發達，乍一看去，竟是一個體操運動員。他盯著我，憨憨地笑著問道：“你學硫化工？”我點點頭。他笑道：“行嗎？我看夠嗆！”我說：“沒事，我不怕苦！”許文海認真審量著我，又笑道：“有決心倒是件好事情，關鍵是，還得有韌性。”

后來我才知道，小胎車間里留不住人。學徒工走馬燈似的，一撥一撥的、來得快走得也快，究其原因，大約是勞動強度大、溫度高、容易出次品。曾經有工友這樣感嘆：“出大力、流大汗，硫化車間里是好漢！”可見硫化車間非等閑之地了。

第三天，師傅許文海對我說：“我教你上下鍋，爭取讓你盡快出徒。”我有些驚訝，惴惴地問道：“能成嗎？他們說，得學半個月呢！”許文海寬厚地笑道：“我負責把你領進門兒，至于怎樣去修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嘍。再說，出來就是圖掙錢的，你早出徒一天就早掙一天的錢嘛！”

我點點頭，這些話都是貼心窩子的話，看得出，也是許文海的真心話。我知道，一般情況下，即便是徒弟學成手了，師傅也會讓你跟他干一段時間，那樣他可以多出產品多掙錢，但許文海沒有。許文海說到做到，第五天時，他主動叫來領班，讓我獨自完成了幾鍋，證明我可以勝任硫化工，可以獨立干了。

出師后的第一個月，在許文海手把手的幫助和關照下，我的產量和合格率都很可觀，拿了相當不錯的工資。那天下班后，我攔住許文海，誠懇地邀請他出去坐坐，表達一下我對他的感激和敬意。許文海把手一攤，一臉燦爛的笑，說：“干嘛，請我？呵呵，沒那必要，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你不用老記掛在心上，別把事情弄得那么復雜，好不好？”

我無語。那一刻，我讀懂了許文海樸實的心境，更領會了“打工一家親”的含義。是的，我們都是打工者，我們都在努力用自己的雙手改善自己的生活，提高自己的生活質量，我們像蛹一樣生活。不同的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汲取情愿或不情愿的養料，錘煉抑或升華自己。我們的目標一致，心境相同。

許文海告訴我，于廠長經常詢問我的生活和工作情況，眼睛卻不時地瞄著我的胳膊；我笑笑，下意識的把胳膊藏到背后。因為上鍋時不夠準確，手臂常常碰到模子，模子的表面溫度高達300多度，一碰著就是燙傷，舊疤接新傷，胳膊上傷痕累累。那天入庫時不小心蹭破了傷疤，胳膊流了很多血。許文海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干工作要注意分寸，不能心急?！?/p>

我點點頭。我知道，我們的這份工作，“分寸”很重要，在楦好水胎上鍋時，模子的間隙也就一拃多，稍不留神，就會燙傷胳膊。胳膊上的傷是最好的證明。

在月底總結會上，于廠長點明表揚我，肯定了我的工作成績。他說，在大順輪胎廠當領導這么多年，第一次見到像我這么認真刻苦干工作的人。后來在于廠長的直接關心下，領班分給我三副好模子。這三副好模子是李瑞金的。李瑞金請假回老家了，由我頂上他的窩兒，就勢順理成章歸到我的名下。我深知領導的用意，只是我的心里有了些許的不安。李瑞金我是知道的，留著小胡子，精瘦干練，干起活來雷厲風行，是硫化車間里難得的快手和好手。領班笑著說：“好馬配好鞍，但愿這三副模子從此就是你的了?！蔽倚π?。領班又說：“三年來，這三副模子都是屬于李瑞金的，車間里想調都調不動?！?/p>

李瑞金在車間里是一個英雄人物，有幾個哥們撐著。但我不怕，我服從領導安排，努力干好自己的工作，有什么可怕的呢？何況我背后還有于廠長撐著呢！這三副模子確實非同一般，在我第二個班收工之后，我的產量幾乎趕上了許文海！正應了諺語說的“欲精其事，必先利其器”的話。是啊，想掙錢，沒有好的工具怎么成！就在我躊躇滿志的時候，李瑞金來了。他徑直奔這三副模子而來。他肯定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他進車間門就指著我說：“趕緊的，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走人！”

他氣勢洶洶地樣子并沒有唬住我。我說：“我不走，我憑什么走？！”

李瑞金猛然一個回身，他大約沒有想到我竟敢頂撞他。他厲聲喝道：“什么？再說一遍！”

我仰著頭，挑釁地看著他，倔犟地說道：“我不走！”

沒想到，李瑞金竟會突然出手，把我打倒在地；更沒有想到的是，車間里他的那些黨羽也向我發起攻擊?；靵y中，我聽到他們說：“打死你這只哈巴狗”，“你以為有廠長撐腰就是爺啦，呸！”……后來，車間里的領導來了，他們站在旁邊都成了冷眼人。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在我走出車間門口時，李瑞金還罵罵咧咧地說：“小兔崽子，小心我把你廢嘍！”

晚上，許文海來看我。他坐在我的床邊，關心地問：“還疼嗎？”。

我搖搖頭。挨了一頓打，疼痛仍在繼續，但心里出奇的平靜、踏實。我沒有錯，我做的這一切心安理得，感到不安和內疚的應該是李瑞金，是和他一伙的那些人，那些幫閑和走狗！他們是車間里的一股暗流，湍急中呼嘯著膨脹的私欲，夾裹著腥氣撲鼻的獸性！只是我們在某一個時刻猝然相遇，我不及躲閃，在他們面前矮了下去。我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我以個人的力量，遭遇他們團體的力量，是多么地不自量！只是，既然不及躲閃卻又無法相容，就有了相斥。這一切，我知道，我們都是為了生活，為了各自心中的目標。我選擇了退讓，我向車間申請了其它模具。既然斗不過、爭不來，最好的辦法就是閃避。這是一種策略，盡管很無奈，卻是很現實。我們在一起生活，像蛹一樣，蠕動、掙扎、企圖著羽化。

許文海又說：“其實，早在領班讓你干這三副模子時，我就覺著不妥。因為這是李瑞金的飯碗，是他的財路。人為財死嘛，他會和你拼命的。幾年來，沒人能動他的模子，這是公認的事實。而你呢，又不了解情況，古語說‘莫之大禍，起于須臾之不忍，不可不謹’。當時如果你能忍讓一下，就不會出現這種事了。”

我默默地聽著。我感激許文海，從我來到的最初，就是他給了我溫暖和信心，他是陽光的，他總是笑著，爽朗地說話；他的歌聲優美圓潤，在夕陽斜照的車間里，他動情地歌唱，邊干活邊歌唱，完全地忘我，投入到虛無的境界之中。我曾無比地羨慕。等他唱完了，我說：“真美，你唱得真動聽！”他笑道：“是嗎？”神情卻慢慢地黯淡下去。曾經聽到過“男愁唱女愁浪”的話，也許正是這樣，許文海才用忘情的歌聲抵達內心空曠的落寞和失意。那種不為人知的憂傷。

許文海的過去很簡單。未來青島之前，在內蒙的老家，一個盛產大豆的農村，在很高很藍很明麗的天空下，和伙伴們在摔跤的游戲中，把身子骨摔實了，也把年齡摔大了。他是摔跤好手，他敢于和比自己年齡大的、比自己強壯的人叫戰。他說沒什么可怕的，要敢于接受挑戰和勇于去挑戰，只有這樣才能鍛煉自己，錘煉自己的意志。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敢打敢拼敢拉硬弓，他自豪地說，他是真正的內蒙人，他流著內蒙人的血。但他沒有說自己的家世，也沒有說為什么要來青島。珍藏于他心間的不只是秘密，更應該是心底的傷，不愿提及卻又始終烙在心頭。

在整個小胎硫化車間，許文海是唯一能和李瑞金及他的同伙抗膀子的人，李瑞金不敢惹他。許文海說，起初也不行，李瑞金老找茬欺負他。實在不行了，許文海就在車間里，以摔跤的姿態，自己皮毛不損地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摔趴下了。等到許文河聞訊趕來時，已經結束了戰斗。許文海說，對付他們，小菜一碟，用不著老二上。老二就是他的弟弟許文河。我們下班，許文河上班，是班長。許文海又說，別看老二瘦瘦弱弱的，摔跤也是一頂一的好手。俺弟兄兩個，我摔跤是基本功扎實，站那里腳底下生根；老二全靠靈巧，是借勁使勁，往往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對手擺到放平。說到這些，許文海有了幾分豪氣，他說，有時候我都不行，摔不過他。許文海最后說，打鐵還需自身硬，說別的，白搭。

許文海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平時“嗯”、“啊”、笑，是他的常態，再不就是干活。在我的記憶深處，始終都是他忙碌的身影，耳畔縈繞著他動人的歌聲。他說這些話，似乎在無意有意之間，向我闡明了一個人生和生活的基本道理，即認識自己，給自己一個定位。

于廠長過問了此事。領班說，于廠長措辭激烈、嚴厲地狠批了李瑞金，要求他寫出書面檢查，并向我賠禮道歉。這一切已沒有實際意義，于廠長只是為了掌握一個平衡，給這件事情劃上一個句號。我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做樣子的，做給事情看，做給身邊的人看，當事人只是一個道具而已。很多時候，當你把自己的苦難講給別人聽時，別人會用憐憫同情的眼光附和你，過后，要么忘卻，要么當作談資或笑料傳播。這樣說，可能是刻薄，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從那一年，我變得深沉了，我吞咽著生活，獨自一人，在完全陌生的他鄉打拼，為了生活，也是為了心中那一份渺茫地期冀。

生活中總有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在某一個路口轉彎，會接受到新鮮的、有意思的事情。許文海是我的師傅，我卻和許文河成了知心朋友。我們像是兩只來自陌生世界的螞蟻，觸動須發的剎那，嗅到了彼此身上相同的氣味，于是擁抱在一起，心與心之間貼近了。那是一個雨后的下午，許文河來廠里找許文海。在車間的門口，我很客氣地喊他“許老師”時，他嘴角牽扯出勉強的笑意，卻很無奈地嘆息道：“不用這么客氣嘛，叫我‘小許’或‘文河’都可以的，再不，就叫我‘兄弟’吧！”說著，調皮地扮個鬼臉給我看。那一刻，我感覺他真的就是我的小兄弟了。他沒我高，沒我胖，形單只影地站在車間門口，有了濃厚的遙遠的落寞和孤單。我想靠近他，只是他眉宇間凝結著的憂郁，冰塊一樣，凍結著我的思緒。我沒話找話，我說：“許師傅（許文海）真厲害，干什么都在別人前面！”不想許文河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他輕嘆一聲，說：“對，他干活沒得說。只要把工作交代給他，他完成得保準出色！包括他上學，都是拔尖兒的。”是的，許文海就是這樣，他會很快地進入角色，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和精力去搏取。許文河的嘴角又漾起嘲弄的笑意，又像在自語，輕聲說道：“那又有什么用？都快三十了，連個老婆都沒有！”已經是相當的傷感和無奈了。透過他的神情，我想他的傷感，不只是因許文海，還有更多更多的東西在里面。那時他的妹妹許艷剛來廠不久，姊妹三個，從遙遠的內蒙來到這里，不只是打拼生活，也是為了尋夢。因為這個地方，是他們母親的生身之地，他們的血液里，也氤氳著青島人的氣息。

許文河告訴我，李瑞金到下個月就不干了。合同到期了。我貿然問道：“不干？那他干什么去？”我的話，在許文河聽來，一定是非常有意思的。他笑道：“干什么都行??！就李瑞金，他干什么都能混得開，都能混得相當不錯！”這倒是大實話，我黯然地點點頭。許文河又說：“總不能打工一輩子吧？就比如俺姊妹仨，首先得能站穩腳跟，得能生活，然后呢，再去想別的……”

許文河的憂患意識感染了我，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某根敏感的神經。好久苦苦不得其解的思索，在那一刻，心驀然間突突跳將起來。許文河已經意識到，他的明天在哪里，許文海和許艷的明天在哪里，并把這些凝結到他的日常生活當中，所以才有了他揮之不去的沉郁。他是苦悶的，不快樂的，與許文海的快樂“歌聲”比較起來，他更是積極的，向上的，盡管外表看來，他是那樣的不陽光。那一刻，我已抵達到他的內心深處，并試圖解讀他的未加言說的唇齒。只是茫然。像許文河一樣，泅渡在水中央，無法看到彼岸的方向。

寂靜的時候，一個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只是浮現在我眼前的，分明是從許文河的唇齒間蹦出：“李瑞金、李瑞金……”喃喃地，謎一樣在許文河的心間凝結、浸潤。無可置疑的，李瑞金成了許文河潛意識中的向往；而此刻，李瑞金絕非是一個人，也絕非是某一件事物。李瑞金是一個標記，是萬千打工族中間獨特的符號。許文河在思索這個符號的含義，他在努力的從中剖析悟透著什么。而我，卻因對李瑞金的憤恨，耿耿于懷。直到有一天，許文海一下午的心不在焉，問他，他勉強笑笑。他是一個有心事的人，從認識他到現在，一直讀不懂他。讀不懂他的歌聲。讀不懂他忘我投入地工作。他似乎在營造的自我氛圍中，有意無意地躲避或回避些什么。正如許文河所說，他干什么像什么，都能超越別人，唯獨無法超越自己。許文河打了一個比喻，他說他哥走路只能直行，不能拐彎；干活干一樣活，同時干兩樣活就會丟三落四。比如他的摔跤，他的讀書，他的干硫化，都可以創造出他人生的亮點。只是這種亮點，質地堅硬，卻是那樣的易碎。他在生活之中，精雕細刻了自己所正在從事的事業，卻無法再把這種事業還原到生活當中，去浸潤抑或調和更多的有益于更好生活的狀態。所以許文河為此嘆息，常常說他“無能”。當許文海發現我一直在注視他時，他靦腆地笑笑，朗聲道：“干嘛？看我干嘛？！” 我問他，究竟是什么事情，讓他如此地失魂落魄。那一刻，許文海的心事被我窺視，他竟有了扭捏和不安，他眼神里滿滿的笑意，瞅著我說道：“你能看出我有心事，還真不簡單哩！”卻不說，又低下頭，悶悶地干起活來，不多時，優美圓潤的歌聲從他的喉嚨間輕輕飄揚，他又沉浸在他的天空氛圍中，那個不為人知的或憂傷或唯美的空間。

后來許文河告訴我，他決定要許文海去學駕照。許文河說：“我哥真叫人愁得慌！跟他說了，不說行，也不說不行，這件事情看似耳旁風，其實是擱在他心里了?！痹S文河眼睛看著遠方，忽然掉頭問我：“你說，我哥學駕照能學好嗎？”我毫無疑問地點點頭。許文河輕輕嘆息道：“對，我也相信他能學好！唉，我哥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來都沒有自己的主意，卻能在生活中隨遇而安，做到波瀾不驚?！蔽倚πΑＴS文海的凝重厚實，不是一般人所能具有的。當一個人遭遇無法改變的外力時，不是對抗和做無謂的犧牲，是無條件地服從，在服從中再選擇，許文海做得很到位，也很賣力。盡管他是無言的，但他優美憂傷的歌聲里，飄溢著苦浸浸的韻味兒。許文河告訴我，許文海曾經失語過好長一段時間，失語之后的第一句話是：“咱得掙錢！”許文河想起那段生活時，眼睛里潮起了水霧。那是一段黑色的日子，許文?？忌蟽让晒糯髮W，卻因為沒錢，眼睜睜地把前程送掉。至此以后，他哥倆來到了青島，在他舅舅的幫助下，有了棲息之所。許文河憶苦思甜，蠻知足地說道：“這就很不錯了，我哥能這樣，我們滿家人都放心了！”

許文河的話，把我的心浸得酸酸的。我知道，許文河是一個不甘平庸的人。他在試圖邁出人生重要的一步。一如他們當初的進城打工。許文河買了一身名牌衣服，買了一輛款式新穎的豪華125摩托車，許文河開始包裝自己，開始真正地走向社會。許文河告訴我，李瑞金是他學習和借鑒的榜樣，李瑞金是在創造一種生活，營造一種適合自己生存的氛圍，所以他也開始了新的生活體驗。當那年新年的腳步漸行漸近，當寒冷的空氣中愈來愈濃地彌漫著鞭炮的喜慶氣息時，許文海拿到了駕照，他們的妹妹許艷也走進了計算機學校。許文海告訴我，許文河現在很忙，天天不著家。盡管是責備的口吻，臉上卻炫耀著幸福的笑意。

那年離開青島的時候，許文海執意去送我。只記得我們沒有說多少句話，在我上車之后，從窗口和他揮別的時候，他微笑著，向我大聲說道：“不要只為一件事情活著……”

從此之后，我們沒有再見面，只是那個揮別之后決絕的背影，一直嵌在心底。

責任編輯：劉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