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楊絳,生于1911年,作家錢鐘書夫人,當代著名作家、評論家、翻譯家。96歲成書《走到人生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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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幾本好書,最先看的最喜歡的,是楊絳的《我們仨》。書分三章:我們倆老了,我們仨失散了,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內里記載著楊絳自己與錢鐘書、錢瑗三口之家的點滴往事。如今錢鐘書和錢瑗都已作古,九十多歲的楊絳傾畢生筆力,寫盡三個人的愛恨笑癡,寫不盡“只是當時已惘然”的遐思。
這書給我一個印象:生命從誕生到終了,一個人是一輩子;三個人,可以是三種人生,落到一個家里,也還是一輩子。只是有時對于單一的生命,一輩子漫長辛苦,到頭來青春、愛情、欲望都好像精致的玻璃糖紙,層層剝落下去,生命的本質潔白如洗、堅韌樸素,它是個不透明的實體,正面反面、前世今生,寫滿的沒有期盼,唯有回憶。
楊絳在《記錢鐘書與圍城》里說:“我自己覺得年紀老了;有些事,除了我們倆,沒有別人知道。我要趁我們夫婦都健在,一一記下。如有錯誤,他可以指出,我可以改正。”楊和錢的女兒錢瑗沒有子嗣,錢瑗一輩子的身份,就是女兒,她臨終時已近花甲,仍是被錢鐘書和楊絳當孩童來愛的。在這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錢鐘書是快樂簡單的老頑童,錢瑗是纖細羸弱的小孩子,楊絳既是妻子也是母親,講述三個普通人并不普通的人生故事的任務天然地落在她身上。
她做得實在優(yōu)秀!
她講“我一個人懷念我們仨”—仿若寂寞的靈魂獨坐一隅,穿越時空,安靜地注視前世的繁華過往,風起風落,往事零落離散,最后依然一絲絲、一片片地,盡落到這雙蒼涼的眼里。楊絳此刻看自己,用的便是一雙身后的眼睛。一個著作等身的女作家,自視為“未亡人”,把自己的生命作為某種附庸—其實是真正悲哀的事!對于生活,楊絳心如止水,但不是厭倦,也不是沒有希望、看破紅塵的棄世。她的心,沉甸甸涵容著淳厚的往事,那份沉重直叫人心隱隱作痛,再經不起任何波瀾。她的止水,是靜水流深的止,不是一潭死水的止,說到底,她的心止,是止于“靜”,而不是止于“死”的。
我其實并不知如何去體會一個老人的心態(tài)。我祖父在他最愛的妻子去世后,健康狀況時有反復,生命又綿亙了30年,其間,他成為一個極安靜的人,很少對任何事情發(fā)表意見,對子女亦只是一味沉默地疼;但他周遭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對我祖母的思念。他保留著祖母給他養(yǎng)成的每晚泡腳的習慣,日日傍晚都喜一個人背著手到鐵路邊散步,直到他去世。我和祖父骨血至親,然他在我眼中仍是陌生人。
如同對祖父的隔膜,今天的我,年紀輕輕,不能把自己換作楊絳,不能真正體會她的心境。我能做的,亦只是熱心地旁觀《我們仨》,前前后后翻了幾遍,知道作者在做這樣一件事情:一個人,講三個人的故事,思念三個人的往事,定義三個人的生命。這擔子太重,沉郁的情感,一路沉甸甸地奔騰流淌,鮮血梅花一般濺落到讀者心上—到我這里不過只是疏疏的幾朵,然而,這花卻很快結出澀的果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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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愛楊絳的,也并不因為這本書。我看她《堂#8226;吉訶德》翻譯得有趣精到,是羨;看她的《洗澡》《干校六記》寫得深邃坦然,是慕;而這本《我們仨》,卻讓我難過。楊絳于我,是一個很女性的作家。因為絕對的女性,代表著極端隱忍和極端沉著,看她的書,不必去追隨童稚的趣味,一切詼諧幽默皆來得渾厚沉著、自然大氣!我看她回憶自己的長輩—父親、姑姑,一樣客觀理性,不帶小兒女的嬌癡,天生一股子“端然”的氣度。我喜她的從容,把她隨便和其他的女性作家相提并論,就不樂意。她的可愛是性情上的,不是文字上的。從性情上來看,她能使我聯想起的唯一一位作家,卻是張愛玲。
楊絳在《回憶我的父親》里,曾這樣寫:我8歲的冬天,有一次晚飯后,外面忽然刮起大風來。母親說:“啊呀,阿季的新棉褲還沒拿出來。”她叫人點上洋燈,穿過后院到箱子間去開箱子。我在溫暖的屋里,背燈站著,幾乎要哭,卻不懂自己為什么要哭。這也是我忘不了的“別是一般滋味”。
這使我想到張愛玲寫在《傾城之戀》里的一段:恍惚又是多年前,她還只十來歲時,看了戲出來,在傾盆大雨中和家人擠散了。她獨自站在人行道上,瞪著眼看人,人也瞪著眼看她,隔著雨淋淋的車窗,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罩—無數的陌生人。人人都關在他們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她似乎是魔住了。忽然聽見背后有腳步聲,猜著是她母親來了,便竭力定了定神,不言語。她所祈求的母親與她真正的母親根本是兩個人。
都是小孩子家的“別是一般滋味”,楊和張的感受看似迥異,其實交契。小孩子實在無邪,容易在一個瞬間里從周圍的情景中切割出來,感受到大的人間世故。
楊和張的共同之處是都活得獨立謹慎,把自己和這世界撇得很清,因此有點兒脫俗的潔凈。她們的不同之處則在于:楊是熱切里裹著冷靜,張卻在冷酷里和著熱情。所以,看楊絳寫字做人如同在雪樓里聽雪落;至于張,則好比在艷陽下看花開。
同樣氣度,兩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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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仨》這書,是哭哭笑笑著讀完的。那些讓人忍俊不禁的情節(jié),皆是關于錢鐘書的。放下這書,錢的《圍城》和《談藝錄》,拾來又看了一遍。落到眼里,盡是作者的好處—他真是溫暖啊,卻又如此犀利!市井小事、義理典故,從他的嘴里說出來,就剝掉了道貌岸然的殼,變得清晰單純起來。他使我明白:在這世上,活得混沌也好,聰明也罷,都可以輕松快慰。生活是件好玩兒的事情。
我喜愛輕盈簡易,自然愛化繁為簡的人。
然而,想要我講述對錢鐘書的熱愛,卻是羞澀難言。用文字來形容,是沒有出路的。他在那里,活著死了,都在那里—笑著寫著,他在哪里,都是一座山。而我,是不得不匍匐在山腳下的。如此卑微淺薄,卻也如此欣喜。我愛他如同朝圣,平凡的內心容不下這樣豐盈喜悅的情感,那感情潑到山腳下,也是平凡的,是我捧不起撿不起的一點私戀。
一個著作等身的學問家,怎么可以像愛一個作家那樣愛他?一個睿智機敏的作家,怎么可以像愛一個男性那么愛他?一個歷經榮辱滄桑的男性,怎么可以像愛一個孩子那么愛他?
然而,那個在族里被認為“瘋、傻、憨、稚氣、淘氣”的孩子,不是他是誰呢?那個寫盡了講一嘴俏皮淘氣話的小人物,面對生活卻笨拙得手足無措的大男子,不是他是誰呢?
楊絳在《我們仨》里這樣寫她夢里的錢鐘書:“我們在后艙脫了鞋,輕輕走向床前。之間他緊抿著嘴唇,眼睛里還噙著些淚,臉上有一道淚痕……我摸摸他額上溫度正常,就用他自己的手絹為他拭去眼淚,一面在他耳邊輕喚‘鐘書、鐘書’……他立即睜開眼睛,眼睛睜得好大。沒有了眼鏡,可以看到他的眼皮雙得很美……”
我多喜歡她眼中的他啊!落單的時候,他會委屈、孤獨、噙著眼淚,他眼皮雙得很美—她已經九十多歲了,她寤寐思服,她這樣疼惜他,這樣地愛,她的戀人是孩童還是老者有什么關系呢?他是智慧還是笨拙,對于她,又有什么好計較呢?“沒有了眼鏡,可以看到他的眼皮雙得很美。”讀到這里,我年輕的心臟腫脹疼痛,如同看到她和她的愛情跋山涉水,嘩啦啦嘩啦啦地穿越大片稠密的時光,看到白發(fā)蒼蒼的她披荊斬棘,無比衰弱無比強大地拯救她的戀人。我只恨自己不夠堅強,不能陪她夢醒,亦不敢撥開夢境的薄紗,我不能面對這樣的女人—空谷寂寂,她雙目空空,而他,早已遠去。她已經老了嗎?他在哪里啊?哪里有愛人的桃源呢?那些花兒呢?還開著嗎?
我記起兒時背白居易的《長恨歌》:“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我那時單以為世上人心殘酷冷漠,破壞佳話,直至見了錢楊這一對,才知道自然界更要冷得讓人心疼—它客觀博大地運作一切,叫剖竹為符的兩個人彼此辨認,相濡以沫,與子偕老,把一個變成兩個,卻又冷靜地帶走生命,泯滅往事,把兩個變回一個。天人永隔更像個詛咒,它撮合俗世姻緣,給人無限遐思,再理直氣壯地抹殺掉完滿的結尾,留下余恨叫人來飲。于是,死的一半幻滅,活的一半傷逝!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 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歲月中 已經難辨真假/如今這里荒草叢生 沒有了鮮花/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合上錢楊的文字,我反復聽著樸樹的《那些花兒》。那些花兒呢?那些日子呢?微醺的清晨,我開大音響,親愛的,親愛的……讓那些花兒開起來吧,讓它們舒展馥郁如同青春;讓那些日子溫暖起來吧,讓它們清晰柔軟如同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