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章

初品三味

從杭州打道紹興，去拜謁魯迅，一路尋思，除了魯迅出生的老屋，“三味書屋”是必去造訪的地方。

晨霧營造了一個清麗纏綿、柔情似水的杭嘉湖平原。看慣了群山綿綿、大河掀浪、澄靜藍(lán)天的我，在空泛虛無中墜入縹緲的夢境。

高速公路兩旁少見田疇，多見廠房，綠陰中別墅林立。“閏土”的后人們已經(jīng)與城市拉近了關(guān)系。紹興不再有痛苦和憂慮惶然或討人血饅頭的老栓了，那已經(jīng)成了老皇歷。

遠(yuǎn)遠(yuǎn)地魯迅就用他特有的沉郁、冷峻、睿智和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我們。手指間夾著永遠(yuǎn)燃燒的煙卷。久有的夙愿，竟然實現(xiàn)了。我已走進(jìn)了水網(wǎng)交錯的城，煙柳婆娑的城，走進(jìn)了先生家的院中院。啊！這就是兩位文學(xué)家一位科學(xué)家升起的地方！我只能穿巷入室，走馬觀花。幾千年文明積淀，幾千年文化濃縮，我的知識很難吞咽太多。作為一個敬仰者，我的全部情懷是急于想看看先生就讀過的“三味書屋”。

繞來繞去，繞出老屋，踏進(jìn)對門的“三味書屋”。一張八仙桌，桌上一把戒尺，幾卷線裝書，書櫥里擺放著四書五經(jīng)，簡潔古樸，靜謐雅致，我仿佛看到，兒時的魯迅正在那幅梅花鹿伏于古樹下的畫前，行拜師禮，一位瘦高個兒須發(fā)花白的先生，戴著金絲眼鏡，和藹地向拜者答禮……一陣嘈雜，像是讀書聲，于是乎，我的耳際傳來了：“仁遠(yuǎn)乎哉我于仁斯仁至矣”……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原來是我擋了參觀者的路，轉(zhuǎn)眼瞅推我者何許人也，恰巧把側(cè)墻上的文字收入視野，原來“三味”答案就在這里：“三味意為：讀經(jīng)味如稻粱，讀史味如肴饌，諸子百家味如醯醢。”

好一個三味！

說來可憐，此前我對三味一無所知。這應(yīng)當(dāng)是給入學(xué)者的座右銘，也是期望，要求讀“四書五經(jīng)”如人離不開五谷一樣。誠然，這期望值對剛?cè)雽W(xué)的孩子有些過高。不要說一入學(xué)堂門就之乎者也，就像我們小時，啟蒙第一課只有一句話，“開學(xué)了，大家來上學(xué)”，都是一頭霧水。不過，對于粗識幾升漢字的人，閱讀是確有飽腹功效的。食能果腹后，人是需要有精神支撐的。當(dāng)你獲得了一些知識，漫游在能夠打動你的文學(xué)作品里時，你會在文字構(gòu)筑的大廈里興奮、振作、痛苦、哀傷，從中發(fā)現(xiàn)自我，也在不覺中成長。

中華民族就是靠這些文化和思想走過了五千年。大學(xué)、中庸、論語、孟子、易、書、詩、禮、春秋三傳，是幾千載沉淀的精華，既囊括了歷史、官方文件、典章、哲學(xué)、思想、文學(xué)，治國以禮，以德為政，仁義禮智信，集知識思想之大成，又有來自民間的真實生活：“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近代啟蒙思想家龔自珍說過：“欲知大道，必先知史。”浩瀚的史書記錄了幾千年政治、經(jīng)濟(jì)、文化活動過程中方方面面的優(yōu)秀成果，在幾千年興衰更替的原始資料中，我們需要繼承的東西很多，需要吸收的智慧也很多。熟讀史書，可“以人為鑒，以史為鑒”，故而，三味中的第二味便是，讀史書像品嘗豐盛的宴席。道理非常簡單，今天從昨天過來，明天是今天的延續(xù)，后天得從明天起步。人類在不斷總結(jié)中成長，在吸收前人創(chuàng)造成果的基礎(chǔ)上再創(chuàng)造、再發(fā)展，治國齊家安天下，需要發(fā)揚前人優(yōu)秀遺產(chǎn)，做人一樣離不開前人留下來的睿智和精華。只有這樣，人的素質(zhì)才有望提高，民族才能振興。

春秋戰(zhàn)國是我國歷史上文化大繁榮時期，各種學(xué)術(shù)流派，各種思想觀點出現(xiàn)于政治舞臺，形成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出現(xiàn)了著名的儒、墨、道、法諸家，他們的著作《論語》《孟子》《荀子》《墨子》《老子》《莊子》《韓非子》代表了當(dāng)時最高思想成果，成了啟迪、影響后世的重要理論。讀諸子百家像飯菜離不開香醋、魚肉醬。話說得輕松，按現(xiàn)代教育標(biāo)準(zhǔn)衡量，用今天眼光審視，這三味應(yīng)當(dāng)屬讀書的最高境界，小康以上一心想致仕的舉子們的事，他們要的是學(xué)富五車，出將入相；而“布衣暖，菜根香，詩書滋味長”，恐怕就是對讀書人最低的要求。

人生何止三味？讀書何止三味？

正是這三味，托起了一座偉岸的高峰，塑造了一座不會彎曲的民族脊梁。

由于有了魯迅，魯迅的老屋完好如初，百草園還在，三味書屋也在，唱“社戲”的臺子還在。我進(jìn)百草園的時候雖已入秋，百草園仍然碧綠，只是沒有紫紅的桑葚，沒有蟬鳴，沒有黃蜂伏在菜花上，也沒有看見叫天子竄上云天，或油蛉低唱，蟋蟀們彈琴。一切都過去了，“故鄉(xiāng)”今非昔比，周圍的一切隨著時代前進(jìn)變化著，田園牧歌遠(yuǎn)去了，高樓大廈不可一世，把小橋流水?dāng)D壓得猥瑣而卑微，曾經(jīng)的翰林宅第也不得不像觀月望星的摩天樓宇了。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xiàn)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yuǎn)的苦痛，正好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將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戲；他將要起來使人類蘇生，或者使人類滅盡，這些造物主的良民們。

“造物主，怯弱者，羞慚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變色。”

這樣的猛士只能是一個人。

他，就是以“三味”為座右銘，熏陶出為民族苦難而“吶喊”的——魯迅！

沈園遺恨

離開了鐵骨錚錚的魯迅，我向大詩人陸游走去。我要追尋的，是詩人的一段苦澀遺恨歲月，是一個詩人刻骨銘心情夢失落的地方。

午間的陽光照射在“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詔書”的熱血男兒雙腳踏過的土地上。花草芬芳，水鄉(xiāng)巷子里漂著酒香，流水在它舒適的宮殿中不疾不緩地向東流淌，高貴而富有，自豪而飄逸。在這舒緩柔和的節(jié)奏里，迫不及待的我，匆匆走向沈園，慌亂中被檢票員擋在門外，我以為老先生拒絕我的造訪，鎮(zhèn)定下來之后，才想起忘記帶門票。已經(jīng)有一次失誤，便不急于重蹈覆轍。在取票返回途中可悠然自得地細(xì)賞去沈園的一路風(fēng)光了。我走上江南特有的拱橋，沒有急于下橋，站在橋中央，面對沈園大門。我把眼光放遠(yuǎn)，又拉近，樹影橫斜，綠水悠悠。耳聽，水沒有聲音，樹沒有聲音，街道上沒有聲音。我走下橋，見樹下乘涼的老人們輕搖紙扇，我借扇一觀，他們搖動的竟然是趙孟頫臨寫的蘭亭序，怡然自得，多溫柔哦！這就是“船前一壺酒，船尾一卷書”的紹興！

一位行人兜里手機(jī)鈴聲響起，巧的是小提琴《梁祝》旋律，伴隨優(yōu)美的音樂，隱約記得有典籍上說，梁祝的故事就產(chǎn)生在這里。心里暗暗感嘆起來：不愧是才子佳人薈萃之地，美麗幽怨共存的地方——“你在鬼門關(guān)上等，奴家不日就辭陽”，“忽然只見紅焰起，青紅結(jié)成帶一根，世人稱為一條虹，自古流傳到而今”……我低吟著《柳陰記》中的句子，走進(jìn)沈園。

沈園，在江南的園林中，是普通得無法再普通的園囿，而那一曲凄婉纏綿的歌，在溫潤的水鄉(xiāng)煙雨中徜徉了近千年，至今余味綿長。

緣于詩人詩句的斷云巖、詩境石、問梅檻、春水亭，雖然屢建屢毀，我還是相信它們的存在是真實的。

我揣摩詩人30歲時，在這里與前妻不期而遇，四目相對時是何等驚愕而又悲凄。從詩人題于園壁上的這首詞，可以看出詩人是多么地?zé)o奈和悔恨！

紅酥手，黃藤酒，滿園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唐琬，這只被打散的鴛鴦，雖然易嫁，見到曾經(jīng)耳鬢廝磨的愛人，那段如膠似漆的往事便驀然而至，怎不叫她寸斷肝腸？

如今，這個慷慨高歌的男人，垂垂老矣，“匹馬戍梁州”已為往昔，復(fù)國無日，只有“夜來臥聽風(fēng)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了。“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一寸赤心惟報國”是詩人的追求，離鄉(xiāng)多年，詩人還是抹不掉心中的牽掛，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進(jìn)了沈園。表妹在哪里？曾經(jīng)的愛妻在哪里？正是那次邂逅，他北去不久，唐婉便郁郁而亡。可他的心撲在收拾破碎舊山河上了，這噩耗，他又上哪兒知道呢？

意在重尋舊夢，喚回溫馨，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人去園空，倒是殘墻上留下了唐婉附闕：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fēng)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嘗似千秋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字字泣，句句淚，叩擊著黃昏中的心弦。忘不了啊，當(dāng)年的不期而遇，仍然悲凄如昨。

這是一個閨中少婦被拆散幸福后的控訴，這是一個被封建倫理道德束縛下的弱女子的絕唱！

可憐的詩人，可憐的唐琬，兩闕愛情絕唱：一個重新步入沈園，一個遠(yuǎn)去天國，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面對唐琬的《釵頭鳳》，陸游當(dāng)是何樣的心情呢？

花依舊，“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dāng)年識放翁”；柳依舊，“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水依舊，“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這個“壯志從戎，曾是氣吞殘?zhí)敗钡臒嵫袃海鶜q時懷著遺憾回到故鄉(xiāng)，除了憂國憂民，“煙波無際，望秦關(guān)何處？嘆流年又成虛度”之外，仍未走出情夢。

他從“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的悲憤里，走進(jìn)另一樁靈魂深處最柔軟最溫?zé)岬囊坏纻劾铮屇菗]之不去的真情，給被國恥死死拽著的心圍困在這里，讓深藏于內(nèi)心的回憶與痛苦煎熬，找到一個排遣的地方。

我注目千年的兩首《釵頭鳳》，眼前似乎走來了老態(tài)龍鐘的陸游和翩若驚魂的唐琬。在朗日沐浴下的柳絲下，一個含情脈脈梨花帶雨，一個滿臉胡須臉皺指枯，拄杖躬行，他們在地上撿著什么，那千年碎片，能拼湊在一起嗎？詩人有詩人解愁解悶的方式：

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fù)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80歲報國無力的詩人，他依然念念不忘表妹唐琬，而年輕時的往事卻怎么也揮之不去。連做夢，都在沈園——園如舊，梅花如舊，水流如舊，墻垣如舊，題詩如舊，不見故人蹤影。無限傷情中，一夢驚醒，就有了二首絕句：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里更傷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晚年，陸游一直住在紹興山陰，每次進(jìn)城必去沈園憑吊遺蹤，追思和唐琬的感情。最后一次去沈園是他84歲的時候，他在家人的攙扶下，來到他和唐琬相遇的水榭前，兩眼垂下渾濁的淚水。站在和唐琬題詞的影壁前，面對殘留的斑駁墨跡，詩人心里百感交集，久久不愿離去。回家后，他寫下了懷念唐琬的最后一首詩：

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dāng)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我想，詩人三番五次地去沈園憑吊，其更深的寓意是對殘缺的半壁江山的憑吊，是行將就木的老人無奈的浩嘆。最終，詩人還是懷著國土收復(fù)無望的國恨和一樁未了的家情，寫下了“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絕唱，永遠(yuǎn)離開了人間。

在夕陽晚照中，我的心一片悲涼。

責(zé)任編輯 子 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