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錦還鄉(外一題)

老王今年的好事格外多，兒子考取了中原一所大學，他自己晉升為科長，于是便有了“衣錦還鄉”的想法：借送兒子上學報到的機會，到家鄉轉一轉。

老王是河南人，當一家三口駕車駛上中原大地時，滿耳朵都是濃濃的鄉音，這使他們倍感親切。他們準備在家鄉停留的第一站是古都洛陽。

“來洛陽，自然要上龍門。”老王扭頭對妻兒說。于是車子便駛出市區向龍門景區方向走。畢竟是第一次回鄉，老王看著越來越少的提示牌，心里慢慢沒了底。“你看看這箭頭指的，是右拐還是直行？”老王看著一塊交通指示牌犯了難。“右拐吧。”妻子在后面說。“不，不，應該直行。”老王堅決地說。半小時后，車子重新回到原點，老王的面子已經有點掛不住了。上了一個大轉盤路，此時老王覺得不能再憑感覺走了，就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問一個看上去慈祥的老大媽。“大媽，龍門石窟怎么走啊？”老王操著不太熟練的家鄉方言說。“你這孩子是來逛龍門的吧？俺給你說，你走錯了。倒回去，從入圈子那個地方向右拐就對了。”

于是，車退回到入圈前的岔路，向右拐進一條窄道，不遠處就有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龍門石窟”。老王欣慰地笑了。車子停好，可老王怎么也尋不到售票處。這時，一個男子走了上來，滿臉堆笑：“您是來逛龍門的吧？”此人故意說著帶有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老王一聽就很不高興，用家鄉的方言回答：“是啊，來看看家鄉的珍寶。”那人一聽老王不太熟練的鄉音，立刻改用方言：“好啊，好啊，大好事啊。這份愛鄉情，厲害厲害。”之后他就跟著老王一家向停車場外走，一路上說著龍門有多好，他自己有多熱愛家鄉。這正合老王的胃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打得火熱，后來就直接稱兄道弟了。眼看快要走出停車場了，那人說：“你看，你們也不認識路，這兒離龍門還遠著咧，要不我給你們當導游。正好我也有車，我熟悉這里的地形，知道如何進到景區里，門票我收你們半價，怎么樣？”老王一聽，心里一沉：不會是騙子吧？可轉念一想，老鄉還是要相信的，再說了，光天化日之下他能騙我什么呢？于是老王就同意了，還預交了200元的參觀費。

之后，一家三口被“老鄉”帶著來到了旁邊的村子里，上了一輛很舊的小面包車。那位“老鄉”倒還甚是專業，邊開車邊介紹龍門石窟，說得頭頭是道。不一會兒，車就停在一條鄉間小路上了。那人說：“這是龍門的后山。我們從后面進去，欣賞角度更好。”于是，一家人不得已跟著“導游”穿樹林、爬石壁，終于從一條“密道”進入了景區。進入景區后，“老鄉”告誡他們不能走游客專行道，而是在石窟對面的車道欣賞。“這也是為了你們好，俺在這生活這些年了，知道這龍門石窟近處沒看的，就要從遠處看才氣派。你說我們走的這條路又有山，又有河，又有對面的大佛，多好。”老王聽了勉強地笑了笑，身后的妻兒早已被剛才“偷襲”入景區的“野戰”累得抬不起頭了，根本無心看對面若影若現的石窟了……

在陣陣汽車轟鳴聲中，老王一家結束了龍門石窟之行。老王駕車又來到了來時問路的那個大轉盤，兒子眼尖，順著剛才那位大媽站著的方向向前看，再走不了多遠，就是雄偉的龍門石窟大門，可當時那位大媽卻故意給指反了。老王突然就明白了，那位大媽肯定和領他們參觀的男子是一伙的，此時大媽也許已經回村幫著數錢了。

上 學

當劉生雙腳第一次踏上沒有沙土覆蓋的柏油馬路時，便被五顏六色的車和人刺得睜不開眼睛。他手里攥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卻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圣地”應該怎么走，他迷失在火柴盒一樣的高樓之中。費了許多周折，當學校白色大理石的大門出現在劉生眼前時已經是晚上了，他提著爹娘在臨走前一晚給他烙的饃，手上攥著錄取通知書，上衣口袋里縫著爹娘用家里的羊換來的第一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走進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走進宿舍，劉生灰頭土臉的樣子大概嚇到了室友們，他們起初以為他是來要飯的，一致哄他出去。他趕緊拿出了錄取通知書，他們才讓他進來。門口的一個胖乎乎的室友正坐在椅子上指揮老爸老媽，一會兒桌子沒擦干凈，一會兒書沒有擺整齊。他上鋪的那位正在給大家分發家鄉的特產蘋果。劉生正好很久沒喝一口水了，趕緊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大概是他鄉音太重了，對方似乎沒有聽懂，愣了一下，見他立刻把蘋果塞到了嘴里，著急地說：“哎，哎，還沒洗呢，你吃過水果沒有啊？”說著把蘋果從劉生嘴里拔了出來。劉生臉一紅，轉身出去洗了。

夜幕籠罩了這座車水馬龍的城市，同宿舍的同學因為太熱都脫掉了上衣，看劉生汗水已浸透衣服，就叫他也脫掉。可劉生沒好意思，他已經很久沒洗澡了，身上的味道一定很重，他生怕把別人熏著。

這座城市真是太大了。第二天，同學們都去市里逛街玩去了，劉生一個人以會老鄉為由推辭了。其實在這里，劉生哪有什么同鄉。劉生的村子在戈壁灘深處，去年才通上了一條水泥路，許多村民一輩子都沒有去過縣城。

從進入大學的那天起，劉生就特別注意和同學搞好關系，可無論他如何努力，和五個室友的關系就是處不好。劉生把這些歸結為自己過分地自卑了。因為劉生家鄉水很少，所以他們那里的人一年都洗不上一次澡。同學們不能接受劉生的習慣，他們總是旁敲側擊地提醒他，該洗澡了，可是因為囊中羞澀，劉生還是狠不下心花好幾元錢去浴池洗個澡。逐漸地他們也失去了耐心，有時劉生的鞋會在起床后被莫名其妙地扔到門外，有時他們甚至故意帶著口罩和劉生說話。

劉生怕見到他們，除上課外，多數時間在校園里溜達。校園北門外的小山因為植被茂密，受到情侶們的青睞。而對愛情懵懵懂懂的劉生也在心中渴盼著一份真感情，所以小山對劉生就有了特別的吸引力。劉生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在那被夕陽染紅的戈壁灘上趕著羊群回家的情形。那時劉生看著土煙囪里冒出的炊煙，想著母親鍋中的飯菜，心中會升起一股暖意……那天，劉生遠遠地看見小山上閃現出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少女，夕陽染紅了她的衣衫，她那長而卷的眼睫毛，讓劉生情不自禁想起了秋天肥碩的谷子上覆蓋著的絨毛。那女生好像是一個人來觀賞夕陽的，這讓劉生有了一種沖動，但劉生心里清楚他是決不會主動接近她的。劉生明白，對于連自己都沒法養活的農村學生來說，不要說愛情，恐怕連友情也是水中月鏡中花，想想就行了。

歲月在不經意間流逝著，半年后一封家里的電報打破了生活的平靜。他爹娘在去縣城買種子的路上出車禍身亡了。這個消息終止了劉生的一切夢想，劉生很快就辦理了退學手續。

劉生此時覺得，這個世界終究是不屬于他的。在離開熟悉又陌生的大學校園時，劉生的心反而比半年前攥著錄取通知書時坦然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