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文化:抱平常心 下真功夫

經過近一個世紀的艱難求索和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我們經濟落后的狀況，正在發生根本的改變，但文化建設卻遠遠滯后于經濟發展。

中華文化的復興，關系到中國人精神信仰的重建與修正，也必將影響世界未來文明的走向。圍繞十七屆六中全會提出的文化強國目標，本刊記者專訪了北京市政府研究室研究員萬軍。

記者:中國的文化復興有機遇更有挑戰，您覺得目前中國文化復興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么？

萬軍:依我看來，當前中華文化復興最大的問題莫過于教化人心。所謂文化，無非是“以文化人”和“以人化文”兩大內容。無論是哪個內容，離開人都了無生趣。人既是文化的主體，也是文化的產物，中華文化的繼承和弘揚，必須依靠千千萬萬信奉并踐行中華文化的傳人。這就是古人說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道理罷。所以，我認為評價和衡量文化復興的標志，絕不是高樓大廈、產業收益，也不是煌煌巨著、陽春白雪，而是能不能讓作為祖國希望的青少年真正喜歡中華文化，讓地球村里的其他居民也逐漸了解中華文化。今天的中國，盡管經濟高速發展，但社會公德缺失、世風不正的現象卻屢見不鮮，普通民眾之中信仰真空、道德滑坡也比比皆是，從毒奶粉到地溝油，從彭宇到小悅悅，樁樁件件讓人齒冷心寒，這不能不說是文化缺失的悲哀。文化是我們的生存之根。沒有文化，人不成其為人；沒有民族文化，我們也就不成其為中國人。歷史已經無數次地證明，沒有文化的民族是不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要讓中國文化真正復興，首先要我們這一代人和我們的后代真正接觸、學習、喜歡上它，讓它真正內化為我們每個炎黃子孫的日常行動和內在修為。如果我們自己都不信，就不可能指望我們的孩子們會信；如果中國文化在自己的發源地都不能真正扎下根去，就更別奢望它會在世界其他地方開花發芽。離開了億萬文化傳人的堅守和弘揚，文化的復興就永遠只能是我們美好的理想。

記者：十七屆六中全會提到的“培養高度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 ，您如何理解？

萬軍:文化自覺，是指一個民族、一個政黨在文化上的覺悟和覺醒，包括對文化在歷史進步中地位作用的深刻認識，對文化發展規律的正確把握，對發展文化歷史責任的主動擔當。我們對于文化建設的重要性早有認識，但對于文化發展的規律性把握則有所欠缺。文化的發展和經濟、政治的發展不同，有其自身的規律。長期以來，我們習慣于用指揮政治建設、經濟建設，甚至是開展軍事斗爭的經驗來直接指揮文化建設，往往欲速則不達，有的時候反而阻礙了文化的健康發展。今天，提出高度的文化自覺，就是應該運用科學發展觀的基本原理，真正尊重文化自身的發展規律，真正尊重人的價值，不斷探索當下推動文化繁榮發展的規律。

文化自信，是指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政黨對自身文化價值的充分肯定，對自身文化具有強大生命力的堅定信念。只有對自己文化有堅定的信心，才能有堅守的從容、進取的勇氣和創新的活力。有容乃大，歷史上看，中華文化最自信的時候，也往往是實力最強盛、對外來文化的吸收最寬容的時候。魯迅曾經從對漢代銅鏡等藝術品的鑒賞中，發出這樣的感慨：“遙想漢人多少閎放，新來的動植物，即毫不拘忌，來充裝飾的花紋。”“漢唐雖也有邊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絕不介懷?！薄拔h代石刻，氣魄深沈雄大，唐人線畫，流動如生，倘取入木刻，或可另辟一境界也?！边@種雄渾的氣魄，可以從當時社會洋溢的尚武精神看出，據《漢書·陳湯傳》記載，西漢晚期，甘延壽、陳湯經營西域，克敵立功，留有“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壯語，體現出“奮迅”“騁馳”“奔揚”“馳騖”的時代進取精神。

今天，隨著中華復興的腳步日近，我們對于文化復興的信心也應該日漸堅定。要看到，人類歷史曾有過的五個曾雄極一時的重要古文化（巴比倫、希臘、埃及、羅馬帝國、中國），除了中國之外，其他的都已經靜靜地躺在歷史的博物館里了。中華文化雖歷經霜雪，仍百折不撓，并能在新的時代開枝散葉，確有超常的生命力，確有能夠穿越時空、適應不同時代的內質。我們應該對此充滿信心。但自信不等于自傲，要有一顆平常心看別人，也要有一顆平常心看自己。以往那種“言必稱希臘”的拜倒西方固然不可取，小富即傲、盛氣凌人更要不得。要看到，我們在經濟上是大國，在文化上還未必大、未必強，對世界文化寶庫的貢獻和我們的人口比例與悠久歷史相比，實在是沒有什么可以驕傲的。一滴水成不了江河，一種顏色也成不了彩虹。世界因交往而美麗，文化因交往而多彩，只有平等開放、充滿自信地和其他文化交流，才能真正促使中華文化在兼收并蓄中不斷發展壯大。

記者：近代以來，對于傳統文化我們一直存在認識上的偏差，您覺得應該如何重新認識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

萬軍：文化是歷史與環境的產物。中國是一個小農經濟長期占統治地位的社會，所以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中小農意識也很濃厚。一方面，小農的社會是內斂的，喜歡和平，不喜歡對外擴張，所以我們重視和諧，反對戰爭；另一方面，小農的利益是有限的，目光是短淺的，所以重視“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重視私德，忽視公益，崇尚集權，輕視權利。其實文化就像河流一樣，百川匯之，難免泥沙俱下。河流就是河流，有生命的河流就一定有細菌、有水藻、有魚蟲，本身是無所謂優劣之稱的，關鍵看你如何運用。所以，中國傳統文化中有精華，也有糟粕，更有從精華或糟粕中互相轉化的可能。關鍵在于我們如何選擇、繼承、創造。

和西方文化相比，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最大的特點在于其內在的超越性。西方文化發源于古希臘，從開始就物我兩分、理念和現實兩分，所以要成功必須要用外力征服世界。而中國文化無論是儒、釋、道哪一家，都是主張內在超越的。儒家倡導經過自己的道德修養，來超越自我，超越世俗。道家信奉“我命在我不在天”，即不靠外在的力量，靠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中國的佛教也講究“一念成佛”，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這些都是西方文化所沒有的。今天，西方式的外在強力征服世界的方式幾乎發揮到了極致，我們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自然，但自然反過來也加倍懲罰了我們，更令人沮喪的是，外在的征服并不能帶來內心的滿足和寧靜，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患各類心理和精神疾病的人數激增，人和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人與自然之間都失去了最寶貴的和諧。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文化也是如此，真正世界文化的康莊大道一定是融合中西、內外兼修的，所以我堅信，中國傳統文化在未來不僅不會消亡，反而會隨著時代的進步愈加顯現出它奪目的光彩。

記者：請您結合十七屆六中全會，談一下文化復興如何處理好繼承、創新和吸收的關系？

萬軍：文化如樹，要生存，要成長，就必須在根往深處扎的基礎上，盡最大可能地吸收外來的陽光、雨水，有繼承，會創新，能吸收，只有這樣才能枝繁葉茂、源遠流長。六中全會的報告中，通篇有36處提到“創新”，可見對于創新的重視。新的時代，新的人群，新的環境，新的任務，不創新無以應付，不創新不能吸引群眾，這是很自然的道理。但創新必須有繼承作為基礎，而要做好創新，又必須廣泛地兼收并蓄其他文化的養料，所以繼承、創新和吸收在文化復興中是相互交叉融合的。

創新必須有基礎，基礎在于繼承，沒有基礎的創新很容易偏離方向、流于空談。中華文化綿延千年，有其強健的生命力，我們要學習它，就必須先繼承傳統文化中的哲學思想、道德情操、辯證思維、博愛胸懷。繼承也有很多種方式，照本宣科也是繼承，真正鮮活有力的繼承必然是和時代相結合，用時代的面貌、時代的語言包裝好的傳統，這樣的傳統才是活在當下的。如由周杰倫和方文山共同創作的《青花瓷》《本草綱目》《蘭亭序》等歌曲，把我們耳熟能詳的傳統詩詞和意境用了西方現代說唱藝術的包裝，一下子就受到了許多年輕人的喜愛，意境一樣美，內質沒有變，表現更迷人。傳統文化的“超女”于丹、百家講壇上的明星易中天、收藏達人馬未都等等，他們都是借用現代的方式進行著文化的傳承，擴大了傳統文化的影響力和生命力，誰說這不是創新呢？

記者：此次提出“文化強國”的目標，對于中國人價值觀、信仰的重建以及文化軟實力的提升的意義分別是什么？

萬軍：認識到要建設“文化強國”，本身就是我們的文化自覺，是我們的一大進步。曾幾何時，我們對于現代化的理解是單向、片面的，似乎只要有了經濟的發展，就萬事大吉了。結果，盡管今天我們的經濟總量已經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但無論從總體實力還是國民素質上，我們都離世界一流強國還有不小的差距。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的忠告依然在耳邊回響，一個只能出口商品而不能出口思想的國家是不會成為真正的強國的。

目前，整個社會在物質生活水平普遍提高的同時，對于精神生活的渴求也是十分強烈的。畢竟，人活著不是僅僅為了生存，沒有共同的價值觀，缺乏共同的信仰，整個社會就是一盤散沙，就沒有道德和行為上的底線和準則，這樣的社會只能遵守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的背后帶給每個人的是冷漠和恐懼。一個國家的強大，必須是精神和物質層面的雙豐收，必須有強健的民族精神保駕護航。中國在歷史上曾經以儒家文化的強大吸引力對周邊國家形成強大的精神輻射力，能夠對外來的文化消化吸收、為我所用。今天的美國文化也是如此，真正在全球范圍內形成了文化上的霸權。這種文化上的“軟實力”盡管看似空無一物，實際上意義重大。如果我們只能在文化上成為別人的追隨者，就容易被截斷發展的精神命脈，最終在整體發展上也很難實現超越。如果我們的年輕人永遠只能看著日本動畫片和美國好萊塢電影成長，永遠只能以刻意模仿西方國家的生活方式為榮，中國再發展也只能處于附庸的地位。況且，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文化有其鮮明的民族性，彼之蜜糖，我之毒藥。西方文化能否完全解決中國文化之弊，是很難讓人相信的，弄不好就會成為邯鄲學步，新的步法沒有學會，老的步法又忘記了，最終在精神上沒有了家園，心靈上空虛寂寞，徘徊惆悵，無枝可依。從世界現代化的規律來看，經濟高速增長，一般都會帶來社會結構、社會心理、社會階層的急速轉型，尤其需要健康有活力的文化來形成共識、凝聚人心、排解怨氣，只有這樣才能化生和諧，讓我們真正在心靈上得到安寧和幸福。

記者：您覺得在文化復興的過程中如何處理好與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如何權衡文化發展的社會效益與市場效益的關系？

萬軍：文化不僅直接貢獻于經濟增長，還可以對提升經濟發展質量發揮重要作用，好的文化本身就是科學發展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環視全球，越是發達國家，文化產業的支柱性作用就越明顯，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就越大。這種作用不僅僅是文化產業自身創造的價值，更重要的是讓文化滲透于社會的精神領域，演變為創業精神、契約精神、自由意志和民主作風，最終帶來創造力的極大迸發，而創新正是生產力現代發展的最終源泉。剛剛去世的喬布斯，把人文關懷、極致美學帶入現代科技產品，打造出富可敵國的蘋果帝國。美國好萊塢一部大片的收益，往往超過我們全國一年所有作品的總和。都是十分明顯的例子。今天，我們要追求科學發展，就必須努力增加我們經濟中文化的含量，文化與經濟相融合產生的競爭力才是一個國家最根本、最持久、最難替代的競爭優勢。

當前盡管大家都在講文化，而實際做法上缺乏文化、消解文化、破壞文化的舉措卻比比皆是。所以，我呼吁要虛心開展文化建設，首先必須虛心學習研究文化發展的規律，不能一擁而上，套用大投資、大建設、大項目的粗放式發展方式。那樣如同趕貓入瓷器店，后果往往不堪設想。其次，不能一切向錢看，文化的發展可以帶來經濟的收益，但這只是副產品，不是文化自身，太注重經濟收益容易迷失方向、本末倒置。再次，對于文化建設要有耐心，期之以時。三代才能培養一個貴族，文化是精致細微的事，文化的發展是潛入式的，需要時間的醞釀，并不完全隨我們的意志轉移。對于中國來說，百年傳統阻斷，恢復固然不易，創新更是難為，須經數代人的艱辛努力，才能逐漸固原培本、慢慢養成。所以，不求急功，不求速成，不誘勢利，耐下性子，打好基礎，抱平常心，下真功夫，才是民族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