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德國,火車上坐著一個干瘦的人,面前舉著一張報紙。那根特別的小辮子,標示這必是中國人。
報紙是倒著的,人也滿臉的呆氣。有人見了,覺得好奇,白眼相向,對方毫無反應。末了,他極為鄙夷地對旁人說:“你說可笑不可笑?不識德文還看個啥,報紙拿倒了還不知?”
沒想到,那個人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的德語這么簡單,不倒過來看,還有什么意思?”說著,就把倒著的德文報紙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其德語之流利,發音之純正,令那個土生土長的德國佬大跌眼鏡,這才知道遇上了厲害的角色了。那個中國人還沒完,希臘、拉丁等稀奇古怪的語言都出來了。
此人通曉九門外語,他就是辜鴻銘。
十歲那年,辜鴻銘就被帶到歐洲,開始長達十四年的留學生涯。此間,他先后掌握了九門外語,獲得了十三個博士學位。
后來,辜鴻銘回國了。回國后他輾轉到北大教課,教的是英文。自此,他那瓜皮帽下輕輕搖曳的小辮子就成了沙灘紅樓一景。
辜鴻銘最擅長的是西方學問,可他最感興趣的卻是中國的東西。
講英詩時,辜鴻銘一上課,就對大家說:“我今天教你們外國大雅?!庇袝r候又說:“我今天教你們外國小雅?!彼€說:“我今天教你們外國國風。”有一日,老先生異想天開地說:“我今天教你們洋離騷?!贝蠹夷涿?,后來,才知道,原來就是彌爾頓的長詩《利西達斯》。
對辜鴻銘這種隨意比附中外學問的做法,學生們覺得很有意思。當然也有人很不以為然。有個叫陳漢章的老先生就對他說:“辜先生,論英文我不如你,可是論國學你不如我。要到達我這水平,至少要三十年?!惫鉴欍憻o話可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黑板上寫的洋文是那樣的漂亮,可他的方塊字卻是那樣的蹩腳。
可是,辜鴻銘的英文實在是好。當年他在張之洞幕府中做英文秘書的時候,也有外國顧問什么的,可辜鴻銘從不把這些外國文士放在眼里。一日,一位外國顧問為了起草文件,來向辜鴻銘請教一個英文字的用法。辜默然不語,走到書架上,抱了一本又大又重的英文字典,砰的一聲丟在那個外國顧問的桌上,說:“你自己查去?!?/p>
和很多老輩人物一樣,辜鴻銘不愛寫文章。寫了,也多半是以外文發在境外。
有一次,一份英文刊物上就有一篇文章,采用的是歐洲中世紀基督教常用的問答傳習體,其中有幾條是這么說的:“什么是天堂?天堂是在上海靜安寺路最舒適的洋房里!誰是傻瓜?傻瓜是任何在上海不能發財的外國人!什么是侮辱上帝?侮辱上帝是說赫德總稅務司為中國定下的海關制度并非至美至善?!贝宋淖髡呤鹈麨門omson,也就是湯生,就是辜鴻銘。
有一次,辜鴻銘的形象出現在美國《紐約時報》的一份星期雜志上。雜志上是個穿著前清朝服、拖著長辮子的怪老頭兒的漫畫。他在上面放言高論,題目就是《沒有文化的美國》。他批評美國文學,說美國除了愛倫·坡所著的《安娜貝爾·李》之外,壓根兒就沒有一首好詩。美國人倒有此雅量,把湯生教授的文章全文登載,很是得到各方青睞。
當時,同享此幸的,還有英國的王爾德、蕭伯納。
當時,在英文、法文世界中,能夠享有如此國際性聲譽的人,屈指可數,辜鴻銘算一個。他曾連續幾年在國外大報上發表文章,在西方世界紅極一時。
英文著作《中國的牛津運動》在西方出版后,產生了巨大反響。他本人也堂而皇之地被西人目為東方的大儒。
英國當紅小說家毛姆來華,頗想一睹此公風采。毛不識辜,就托朋友寫信請他來,可是等了老久也不見動靜。毛無奈,只有自己找到了東城區柏樹胡同二十八號。一進屋,辜就不客氣地說:“你的同胞以為,中國人不是苦力就是買辦。只要一招手,他們就非來不可?”周游列國的毛姆頓時極為尷尬。
不久,辜鴻銘老了,老得不成樣子,辮子終于垂下去,不動了。但凡人們說起當年北大時,還是會想起這個古怪的小老頭兒,想起這個小老頭兒,就想起他的小辮子,想起他一生與“洋”字沾邊: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編輯/書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