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敲開她家門的那一刻,我腦子里縈繞著的依舊是王曉棠塑造的那個年輕美麗的銀環。然而,當老人家迎到我面前時,“王曉棠”立刻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位革命的老媽媽身材很高,也很挺拔,眉清目秀的面孔,流露出超凡的剛強和堅毅,如雪的白發為這剛強和堅毅做了最形象的注腳:她和革命一起從無涯的滄桑里走來。
老人熱情地把我讓進了客廳,寒暄幾句之后,她慢慢地講起了當年的崢嶸歲月……
我是1926年出生的,老家是河北省安平縣。1939年我念高小的時候參加了抗日斗爭,當兒童團的副團長,那年我13歲。1942年日本鬼子搞“五一”大掃蕩,斗爭到了最殘酷的階段,我也沒有妥協,抱著“打日本救窮人”的信念繼續努力工作,站崗、放哨、演節目。就是在這一年,我入了黨,當時,我只有16歲。我當時呢,就是非常想繼續學習、深造。我向清苑縣縣長要求到平漢鐵路西去上學。可是,組織上卻分配我做地下工作。組織上的決定,只能服從,黨員嘛!面對日本鬼子的瘋狂大掃蕩,晉察冀軍區黨委號召向敵后進軍,當時,除大量組織武工隊深入敵后外,黨政軍派遣了一批干部到平、津、保、石等大中城市和交通要道搞地下工作。1942年年底,冀中區黨委宣傳部部長周小舟同志指示李英儒打進保定城,開展敵后工作。我呢,是協助李英儒工作,當他的助手。根據組織上的安排,進城之前我和李英儒結了婚。那年我18歲。當時,一切都是為了服從組織,本來我不愿到保定去,我還是想到平漢鐵路西去上學。另外地下工作紀律太嚴不許上街,不許和別人交談,這對于一個年輕活潑的姑娘來說,是不太適應的。但既是組織的安排,就啥話也不能說。
1943年年初,我和李英儒進了保定。在敵人心臟里落腳是很困難的。李英儒通過一家與我方有關系的糧店老板,幾次到偽省府經理科科長面前疏通,才在經理科給他安排了一個差事。每月可憐的一點收入,差不多有一半要送到這個科長的手里才行,這個科長,后來就成了《野火春風斗古城》里的李歪鼻。
按照上級的指示,我們找到了內線張宗漢、張勃等人,接上了關系。工作一段時間以后,我們接上黨的關系的有六七個人,分成兩個小組,還發展了一批人,此外還有好些人和我們建立了工作關系。并在此基礎上,成立了保定地下工作站,李英儒任站長和書記。這時候,李英儒奉命赴山區根據地參加了一次重要會議,會上,黨指示他把內線工作的重點轉移到對敵偽軍的爭取和教育上,從而配合黨的軍事斗爭。他回來以后,就在保定師范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以教師的職業作掩護。我倆同其他內線工作的同志利用公開合法身份,廣泛結交朋友,注意爭取下層,教育基本群眾。我的具體工作就是送情報,穿行于大街小巷,把一份份情報送出去。農村來的姑娘起初不大習慣,后來慢慢也就適應了,我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更沒有暴露過。盡管那時保定的漢奸特務遍布全城,街頭巷尾動不動就是戒嚴盤查,但我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這期間,我們的工作是比較成功的。比如搞軍事情報,把各個時期的敵偽軍增減情況隨時送到外邊。我軍在保北作戰前,我們即將徐水漕河、定興的敵軍部署情況、武器裝備情況繪出圖來,配合外線作戰,把日偽時期的治安區、準治安區、非治安區的計劃搞出來,把敵偽特務系統、偽縣長、偽新民會長、保安隊連隊長以上的首要分子名單開出來,匯報給外邊,還有策動偽軍反正,搞武器。凡是我們進行工作的地方,雖然當時黨政軍不具備起義的條件,但最低限度,也能使一部分偽軍官兵在打仗時不堅決抵抗。此外我們還搞出了大批槍械彈藥。還有就是進行宣傳,瓦解敵偽軍士氣,破壞敵人搶糧、肅正、昂揚士氣等工作。
1944年夏,敵人發現了我們。有一天李英儒到路西匯報工作,我留在家抄寫文件。張勃急急忙忙地進屋,臉刷白,告訴我們趕緊跑,敵人來了。我把文件燒掉后從后院的校門跑了出去,剛出去,敵人的摩托車就包圍了我家的小院。
后來,我們七八個人轉移到了農村,城里留下郭濯、張勃、張宗漢等五六個人。李英儒他們在阜平,我到了白洋淀。組織安排我到抗日臨時中學學習,那里有個“前哨劇社”,我主要是演劇、跳舞、唱歌,把農民都吸引過來看節目,向他們宣傳抗日思想。我演過《小放牛》、《放下你的鞭子》等劇,老鄉們都很愛看。我們白天躲在地洞里,老鄉們給我們打掩護,做玉米餅子,到晚上出來工作。那時是很艱苦的,地洞里陰暗潮濕,見不到一點陽光,可同志們仍很樂觀,大家在里面有說有笑,沒有一個叫苦叫累的,晚上出來工作,個個都精神飽滿。
日本電子投降后,我們又回到保定,直屬晉察冀軍區領導,不久成立平漢線工作委員會,管北平、保定、石家莊等地區的敵偽上層工作,又組織新二軍工作委員會,李英儒任主任。這時的地下工作更加難做,國民黨特務到處都是,我們犧牲了很多人。在這樣的嚴峻形勢之下,我們的工作還是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偽治安軍四個師被蔣介石改編為新二軍,歸傅作義管,其首領劉化南被我們拉了過來。所以,在我軍包圍北平城時,他就主動與我們聯系,要拉部隊出來率先起義。1947年,我們還策動了定興敵人的一個警衛連起義,最終迎來了保定的解放。李英儒這期間先后參加了攻打武強城、解放保定等三十多次大小戰役、戰斗。在戰斗中,他作戰勇敢,指揮果斷,帶領部隊圓滿完成了各項戰斗任務。后來,他又隨部隊包圍攻打北平,我留在保定照顧安排烈士家屬們。
北平解放后,我來到北平,和李英儒團聚。不久,他到天津陸軍醫院當政委,我做了組織干事。后來,他又到總后勤部文化部宣傳部做副部長,我們又搬回北京。結婚十幾年,我們夫妻倆一直是在斗爭生活中顛沛流離,聚的時候少,分的時候多,解放了,總算可以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了。我覺得我還年輕,要求組織上讓我去了華北軍區速成中學,當時我已有了兩兒兩女,可我還是堅持到畢業,被分配到總后勤部管理老干部檔案。這時李英儒更忙了,1955年他被授予了上校軍銜,獲得二級獨立自由勛章和三級解放勛章,他這時主管部隊的文化宣傳工作,還開始了小說創作。《戰斗在滹沱河上》、《野火春風斗古城》就是在那個時期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