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李小囡

上午八點多，我拉上孟麗娜發屋鐵卷門，張家迪等在門外。

看見張家迪，我像吃了只蒼蠅，說，你來干什么?張家迪說，你的同學李小圄打我，她說為你出口氣的，我被打落一顆門牙。我瞥了一眼，他恰好咧開嘴巴齜了齜牙，讓我看。果然，那兒空缺了一顆門牙。那顆門牙原本害了牙周炎，周遭發黑，有點動搖，一股爛腸子氣味，現在空了，一個豁口。我愣了一瞬，說，李小因打你，你來想干什么?張家迪說，我沒別的意思，向你認錯，我答應了李小囡，我要向你認錯，要不然她還要打我。我哼一聲，吁了一口氣。

李小因打張家迪，事先我不知道。打了后，她也沒通知我。面對張家迪那副狼狽相，我心里掠過一陣凜冽的暢快。我說，你走，我不需要你認錯，不想見你。便轉過身來，顧自踱里間刷牙去。背后有一抹目光，感覺上很粘膩。

孟麗娜發屋狹小，里間是個小廚房，外間放四把椅子。之間有一架木樓梯。我就在樓梯下水槽里刷牙。兩個妹妹仍在樓上睡覺。樓間里木板壁糊了白紙，放三張按摩床。深夜里最后一個客人走了，我們就躺在按摩床上睡覺過夜，一人一張。

張家迪走進來，坐在外間一把椅子上，一副涎皮賴臉模樣。

張家迪是下夜班回來的路上被李小固截住打的，沒說上幾句，李小囡就自報家門，放出拳腳。他在城郊皮鞋廠上班。租住西門圣旨巷一棟老屋二樓，就是從皮鞋廠返回圣旨巷挨了李小囡的一頓痛打。李小囡先動了拳腳，再飛出一顆鋼丸兒，擊落那顆門牙。李小囡的衣袋里總是放著許多鋼丸兒。她打彈子兒既有準頭又有力道，手疾眼快。不過，要是沒有牙周炎，要是沒有動搖，或許也不至于就打落。

張家迪坐在椅子上，望著鏡子里自己的牙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洗漱完，我拿起緞光口紅，想了想又放下，素面朝天地走出來。張家迪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向你道歉，我對不起你。豁了一顆門牙的張家迪看起來更加別扭，甚至有些猙獰，我心里生出厭惡。我說，我不想看見你，你滾。張家迪在我面前跪了下來，說，我真情地向你認錯，我不是人，我是個騙子，我是個壞蛋。我慌忙拉下鐵卷門——個拎籃子買菜的女人正好路過，她投來一抹怪異的目光——拉到離地面半米左右，擋住街上的視線。面對跪著的張家迪，我忽然聞到一陣爛腸子的氣味，很是惡心。我惡心地說，你滾蛋。張家迪哭了起來。他一邊哭泣一邊嘮叨，我答應了李小囡，我向你道歉，我給你一筆錢，賠償你的青春損失。你要答應我，叫李小囡以后不要找我。張家迪肯定被李小囡嚇著了，他抖抖索索地摸出一疊鈔票遞過來。我說，誰要你的臭錢，留著補你的狗牙吧，給我滾蛋你。張家迪望著我站起身，他說，我已向你認錯了，你要答應我，不要再讓李小囡找我。張家迪說著，欠下腰桿子消失于鐵卷門下頭。

其實我沒有讓李小囡出手。李小囡打張家迪我一點也不知道。反正事情已經過去，沒什么意思，我早就自認倒霉了。可是，張家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搖尾乞憐，我心里非常暢快。嘿，這壞蛋就是嘴硬。一打就變成軟蛋了，骨子里賤得很。李小囡教訓得好，我心里無比舒暢。

我給同學李小囡打手機，可手機關了。李小囡常常關機。我心里想，等兩個妹妹起床，我要去圣旨巷后面看看李小囡。

李小囡是我初中同班同學。

我們初中同班同學五十七個，當下在小縣城混的大約有十來個。有一天，初中同學阿美說，在圣旨巷她看見了李小囡，戴墨鏡，戴口罩，穿牛仔衣，穿牛仔褲，穿黑皮高靴，酷呆了。隔兩天，丫芬說，她也看見了李小囡，在寶幢街看見的，也是那副打扮，真是酷斃了。一個禮拜后，小米說，她在泰和公園也看見李小囡了，也戴墨鏡、戴口罩。丫芬、小米也是我初中同學。在小縣城十來個同學中只有兩個人的工作是固定的，縣委辦秘書徐開和人民醫院婦產科護士伍亞娜。其他混得都不怎么樣，甚至有些不堪，我們幾個女的不是在發廊理發洗頭，就是在餐館端菜刷碗，還有幾個男同學，或裝修或送礦泉水，哪里有活就到哪里干。我經營孟麗娜發屋也才半年多。阿美、丫芬、小米她們都是來我發屋說起李小囡的。她們說看見了李小囡。其實，也僅僅看見而已，沒有打招呼。或許是一個跟李小囡非常相似的別的女孩，不一定是李小囡。誰知道呢。

丫芬說，為什么戴口罩呢，要不是戴口罩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說，小囡她大概混出息了，嬌貴了，戴口罩防H1N1呢。

我們都笑起來。

我好久沒有笑過了，那段時間我心情相當苦悶。同學路過孟麗娜發屋，通常要進來坐會兒，有點安慰的意思。張家迪真不是東西，不僅是騙子，還無賴。縣委辦秘書徐開文質彬彬地說。不能動武的。跟他講道理。可張家迪蠻不講理，死不認賬。我們這些同學雖然同仇敵愾，斗志昂揚，但對他沒丁點兒辦法。在伍亞娜的幫助下，我做掉肚子里的孩子，心情才稍稍好轉。就這段時間，丫芬她們說看見了李小囡，李小囡在這小縣城出現了。

初中畢業后李小囡一直杳無音信。可同學聚在一起，總要說起她。在我們的心目中，李小囡是一個美麗的功夫少女。她的手勁驚人，攀桿像猴子一樣敏捷。倒立可以走上十七級臺階。她的腿腳功夫也了得，一天夜晚有個男流氓在女寢室窗口窺視，她一個飛腿。那流氓便蹦出三四米遠。最有名的是打彈子，用小石子她可以打下大柚樹上的小麻雀。我們初中畢業后，誰都沒見過李小囡。有說她在廣州，有說她在重慶，有說她在新疆。傳說中。她行蹤飄忽不定，神出鬼沒。她在外面做什么事也不知道，干保鏢，做小姐，當二奶，不過猜測而已。猜測的依據是她不但美麗而且身懷絕技。那天晚上，我們同學隊浩浩蕩蕩開往西門圣旨巷跟張家迪理論而無果返回的路上，就又提起了李小囡。丫芬說，要是李小囡在就好了，給他一下子。挺斯文的徐開也惱怒了，他說，媽的，這個人確實欠揍。伍亞娜說，李小囡在的話，她的拳頭肯定發癢了。

孟麗娜發屋生意清淡時節，我在大街小巷轉悠。我巴望遇上李小囡，盡管丫芬她們看見的女孩不一定是李小囡，我仍舊在街上游逛。有時，我也去寶幢街甚至圣旨巷。本來我斷然不會去圣旨巷的，因為張家迪就住那兒。可阿美、丫芬是在寶幢街、圣旨巷看見李小囡的，李小囡在那兒出現的幾率要大一些。在學校里，李小囡不大言語，獨來獨往，像個冷美人，但跟我關系很不錯。我曾去過她的村子。她的村子藏在深山里，只有三座屋子，到處都是樹、毛竹。兩株毛竹橫著的一桿粗木上吊了兩個鐵環，一棵楓樹的枝椏掛著一個銅錢。她家里只有爺爺奶奶。她的爺爺手里飛出去的小石子擊打樹上的銅錢十中八九，一只手捏著毛竹可以攀得半天高。她的爺爺作了現場表演。讓我驚嘆不已。她的奶奶能夠抱起一頭兩百來斤的毛豬，據說從豬崽子開始抱，一天一天堅持抱。就練出了非凡的力道。她的奶奶沒有試過。她爺爺從毛竹上滑下來，指著李小囡的奶奶說，論功夫，老司在那。隨后他就說起老伴抱豬的事。到李小囡村里玩過，同學中惟我一人而已。我想，憑我與李小囡的關系，她肯定會幫我出口氣的。當時，我渴望給張家迪一點顏色看，做夢也想這家伙倒大霉。

可是，我在街上溜達了個把禮拜還是不見李小囡的影子。

兩個妹妹起床了，一前一后走下樓梯。她們叫我姐；我叫她們妹，胖的叫大妹，瘦的叫小妹。大妹小妹適才聽見了樓下的動靜，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她們滿臉春風，眉目爽朗，顯然是為我高興。

小妹說，李小囡不但武功好，還是個敢作敢為的人，佩服。

大妹說，賴皮狗就要打的，狠狠地打，痛快。

小妹說，姐，你為什么不要他的錢啊，不要白不要。

大妹說，是啊姐，人臭錢不臭，你應該拿過來擺慶功宴，請李小囡嘬一頓。

我望著她們笑笑，沒有說話。我們確實是姐妹關系，她們對我是真心的，我對她們也真心。我好，她們快活，我不好，她們著急。孟麗娜發屋開張后我們三個就一起干了，我不是老板，她倆也不是工人。我投入的成本抽分半利，剩余的均分。這種姐妹關系，張家迪的所作所為，讓她們心里也積攢了一股怒氣。李小囡打了張家迪，對她們來說，是出了一口惡氣之后的舒坦和開心。她們也認識李小囡，而且見識過她的武功。我有李小囡這樣的同學，她們不但沒絲毫嫉妒，還深感自豪。在一個屋里賺飯，要不是真正的姐妹不可能有這種積極健康的情感取向。

大妹小妹見識李小囡的武功，就在我遇上李小囡的當天。

那天，我是在寶幢街與李小囡邂逅的。

寶幢街是一條老街，與圣旨巷成了“丁”字形。圣旨巷口有一座圣旨牌樓，上書“璇源流慶”；圣旨巷里有座“貞潔牌坊”，匾額是“流芳百世”。寶幢街的地面由青石板鋪就，店鋪古樸，依然木板門。有裁縫店，小吃店，冥幣店，還有草藥鋪。那天，我是去買一種叫“益母草”的草藥。拿掉孩子后，我出現月經不調、經行不暢、小腹脹痛等不良現象。同學伍亞娜說，益母草具有去瘀生新、活血調經的功效。我要買些來試試看。

說是與李小囡邂逅，是我已不抱遇上李小囡的希冀。我已自認倒霉，心態漸趨平靜，創傷初步結痂，不想舊事重提。即便經行不暢，一點一點的延長時日惹人心煩，我也咬牙切齒地罵自己瞎了眼。可就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之時，李小囡在我的視野里出現了。她戴著一副墨鏡，白襯衫外面披一件棕色皮馬褂，藍色緊身牛仔褲下面是黑皮高靴，頎長的身材顯出些凌厲。她兩只手插在褲兜里，微仰著臉散散漫漫地從圣旨牌樓那兒晃蕩過來，晃進了我的視野。她沒有戴口罩，我一眼就認出同學李小囡。

我們很高興。

一邊蕩街一邊說話。說起初中三年生活，我們津津樂道，有些興奮。言及別后這八九年的時光，我們興趣淡下來。李小囡給自己概括為“闖世界”。在哪兒闖世界，闖什么世界，她語焉不詳，我也沒多問。

李小囡說，她已經相當疲憊，以后就待縣城，不再出去闖世界了。李小囡說，她暫時不想跟同學聯系，先靜靜心，辦三件事。她回來的事，李小囡讓我不要跟同學說。李小囡說，她把自己藏起來，等辦完三件事再說。

我說，你要辦什么事?李小囡說，給自己辦的，已辦了第一件。我說，丫芬、阿美、小米她們都看見了你，不過你戴了口罩，她們不敢認。李小囡說，不可能吧，我都沒有看見她們，在什么地方看見我的?我說了地點。李小囡說，在寶幢街、圣旨巷有可能，在泰和公園絕對不可能，我回來后沒去過泰和公園。我說，那么你以前是不是戴著口罩的?李小囡說，戴口罩倒是真的。我說，你為什么戴口罩?是不是怕HlNl啊。李小囡說，哪里，戴口罩是遮丑。她指了指左嘴角說，還認得出來不?我仔細瞧了瞧，離嘴角二厘米許的腮上，隱約有幾線膚色嫩紅些。李小囡說，原來有個大傷疤。丑死了，做了超高頻皮膚整形，你看效果怎么樣?不錯吧。我說不仔細看認不出來。李小囡說，這就是我要辦的第一件事。身上多出的除掉，少了的給補上，不留痕跡，完整如初。李小囡說著大笑起來。

我們蕩到孟麗娜發屋。李小囡要看看我的發屋。

要不是那個矮墩中年男人死乞白賴，李小囡是不會出手的，大妹小妹也無緣見識李小囡的武功。矮墩男人走進來時，我說你好，洗頭還是敲背?敲背樓上請。他笑了笑沒回答，眼睛東張西望。他看看小妹，看看大妹，然后把目光放在李小囡身上。李小囡坐在一把椅子上喝茶，嘴上叼一棵香煙。那男人拿起右手在李小國面前一劃。說，樓上請，敲背去。我說。她是我的朋友，來我這里玩的，叫她們給你敲吧。我指了指小妹大妹。男人充耳不聞，望著李小囡嬉皮笑臉地說。我也來玩的，我們一起上樓玩玩吧。李小囡說，本小姐沒興趣。男人說，我上去你就會來興趣的，上。我說，你這個先生，她真不是在這里上班，要不我給你敲。男人說，敲什么敲，我要跟她玩玩，你不是說她是來玩的么。李小囡煙蒂一丟，說，你行嗎?你不行。男人說，行不行，試試就知道唄。李小囡站了起來，說，上去。

他們便上樓了。

望著他們走上樓梯的背影，我們面面相覷。我仿佛感覺到會出點什么事兒，便尾隨至樓梯頭站住傾聽。

李小囡說，從哪兒開始敲?男人說，隨便。李小囡說，從下到上吧。男人說，隨便。過一會，男人說，啊。李小囡說，怎么啦?男人說，你的手是肉做的還是鐵打的?李小囡說，還要不要敲啊?男人說，哪有像你這樣敲的?媽的。李小囡從樓間里走了出來，邊走邊說，你不行。

李小囡下來后照舊坐在椅子上抽煙。男人也下來了。

男人說。你是少林寺啊。李小囡說，我說過，你不行。男人說，我們扳扳手，看誰不行。李小囡說，奉陪。

李小囡站起來，他們要站著扳手腕。可兩只手尚未握籠，那男人冷不丁一腳掃將過來，意欲將李小囡掃倒。李小囡聳身一躍，避過那一腳的同時順勢放出一腿，男人一屁股坐下來，在椅沿上碰了一下跌坐在了地上。李小囡伸過右手笑道，我說過的，你不行。男人借坡下驢，抓著李小囡的右手一邊起身一邊說，你是警察啊你。男人在椅子上坐會兒，便走了。走時，解嘲道，今天遇上警察了，倒霉。

此前，我跟大妹小妹多次提過同學李小囡。看了這一幕，她們笑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咦哎。

我有點顧慮，擔心那男人什么時候來找茬。

李小囡說。一般不會的，我向他伸出一手，拉了他一把，給足面子了。

那個買菜的女人拎著半籃菜踅回來了。剛才張家迪跪下來讓她看見了，這會她的目光依舊古怪，分明孟麗娜發屋發生過驚天動地的大事。我不和她交流。若無其事地走出發屋。往左一拐，不出百米便是一口香早餐店。

我吃了一碗米面，帶回一份米面兩只饅頭一瓶鮮奶。小妹喜歡米面，大妹喜歡饅頭。

我跟兩個妹妹說，我去看看李小囡。便離開了孟麗娜發屋。

李小囡租住圣旨巷后頭山上一座老院子里。

在我們這個小縣城就寶幢街、圣旨巷有點來歷。據說，趙匡胤八世孫趙希懌遷居于此，淳熙十四年登進士。宋寧宗因太子夭折，便下旨召趙希懌次子趙與愿入宮，并于開禧三年立為皇太子。當時，趙希懌舉行隆重接旨儀式，寶幢如蓋，旗幡招展，極盡堂皇，遂將寶幢經過之街叫寶幢街，接圣旨處叫圣旨巷。當下，那“一間二柱”圣旨牌樓、“沖天式”貞潔牌坊以及路面上刻著文字的青石板，依稀可見昔日的華彩底蘊。

我橫過寶幢街拐進圣旨巷。

秋天的圣旨巷靜靜地攤在那兒，如同一條冬眠的蛇。灰暗而落寞。一個老者悄無聲息邁步。“貞潔牌坊”一石柱上張貼著治療性病的廣告，另一石柱旁邊躺著一團餐巾紙，蒼白的餐巾紙上沾滿紫色的血。也許是張家迪的牙齒血。我忽然又聞到了一股爛腸子的氣味。

有兩座古樸的石拱橋，三小段平路，六百七十三至六百七十七級臺階。

李小囡從老院子往下走，走一級數一級，數到一百，便從左衣兜摸出一粒鋼丸兒放在右衣兜，走到圣旨巷數到圣旨巷；李小囡從圣旨巷往上走，走一級數一級，數到一百，便從右衣兜摸出一粒鋼丸兒放在左衣兜，走到老院子數到老院子。那些臺階沒個確數，在六百七十三至六百七十七之間變來變去。

李小囡說，不論什么物事，過百就復雜了。

那天，我跟李小囡上去又下來，數了兩遍，結果也都不一樣。

老院子臥在兩顆大楓樹后面。老院子的老，老在兩個耄耋老人；老在閑置的碾盤、石臼和古井；老在院地上的鵝蛋石以及照屏墻上的苔蘚和爬山虎。站在照屏墻后面，可以望見寶幢街、圣旨巷及其圣旨牌樓、貞潔牌坊，可以望見甌江旁邊的半個小縣城。

我數到六百七十五級臺階，便到了老院子。

兩個老人坐在院子里曬秋陽。大爺坐在古井左邊褐黃色老藤椅里，大娘坐在古井右邊褐黃色老藤椅里，他們神態寧靜，目光安詳。那古井圓圓的口子朝向天空，似乎默不作聲地訴說一截天地滄桑，仿佛一只意味深長的寓言。

大爺說，阿囡在金雞巖下，金雞獨立。

大娘說，阿囡在白鶴洞前，白鶴亮翅。

大爺、大娘管李小囡不叫李小囡，也不叫小囡。叫阿囡，慈祥而親切。那天，我初見大爺、大娘時有些恍惚，以為見著李小囡的爺爺奶奶。十來年了，李小囡的爺爺奶奶應該這般蒼老了。恍惚中，我想起李小囡那個只有三座房屋的小山村。

老院子后面山上有塊巨石，雞狀，喚金雞巖；左近有個山洞，喚白鶴洞。金雞巖、白鶴洞下前方有一攤平地，長著低矮的灌木叢和纏纏連連的草筋，色彩呈秋天固有的蒼黃。李小囡倒立在那兒，雙腿在秋陽里時而張開，時而合攏，宛若一顆隨風搖曳的美人樹。

遠遠的我叫道，李小囡，你是金雞獨立，還是白鶴亮翅?

李小囡沒有反應，兩只腿照舊一張一合。

我笑著走過去。她的身邊放著一件牛仔衣、一雙黑皮高靴，還有一只米黃色茶瓶。我坐了下來。過一會，李小囡一個筋斗摜了過來，雙手捧住我的頭，我們順勢一起倒在了草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嘻嘻哈哈嬉笑。且滾且笑了一陣，我們坐起來。李小囡笑道，每次倒立，雙腿張開、并攏，我都要來三百下的，剛才不應你，我在數數。看起來李小囡非常開心。

我想說下張家迪的事，可剛開口李小囡搶先說了去。

李小囡說，她已辦了第二件事。說著，便麻利地松開皮帶，撩上襯衣，袒露小腹。笑道，沒了，什么也沒了。我大惑不解。李小囡有些自戀地撫摩著小腹道，這塊光滑的土地，原先種上了一個文字兩朵玫，瑰，現在鏟除了，干凈了。我說，你紋身過?李小囡說，你瞧瞧，認得出來不?激光了。我仔細地看了看，又撫摩了一下，笑道，完整如初，溫潤如玉了。

李小囡曾經說過，她要辦三件事。辦完三件事再跟同學聯系。第一件她是給左腮傷疤做了超高頻皮膚整形，第二件顯然是給紋身激光了。第三件事呢?

我說，小囡，第三件呢，你要辦的第三件是什么事?

李小囡說，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身上多出的除掉，少了的補上。你也是在道上混的人，不明白嗎?銅燔錢。

我臉面一漲，不吭了。少了的補上，少了什么呢?我想到的是下身。我不好意思地望著李小囡，心里有團柔軟涌一下，鼻腔猛然發酸，有種類似于同病相憐的感覺。李小囡說，你怎么啦你。我說，我沒怎么呀。便傻傻地笑起來。

在秋天的陽光中，那塊巨石如同一只打盹的金色公雞，啞然著。周遭有一點一點東西靜靜地晃動，大約是蜻蜓。李小囡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說著便一躍而起。在草地上一連翻了五六個筋斗。她拍一拍手說，走。便穿上高靴，披了牛仔衣，拿起茶瓶——我們離開草地返回老院子。

路上，我跟李小囡說了張家迪的事。

李小囡說，還算聽話。

我說，陀螺骨相，一打就聽話了。

二位老人依舊坐在古井邊褐黃色老藤椅里曬秋陽。他們的周遭也有一些紅蜻蜒飛舞著，還有六七只蝴蝶，讓人出生些如同雪后的黃花菜那樣的慵懶和舒適來。

中飯已經做好了。大娘說，阿囡，多燒一個人飯了，留你的朋友吃飯。

我們吃了中飯，我們四人坐一桌一起吃過中飯。李小囡跟我說，下午，我跟你蕩街去。隨后，李小囡又跟大爺說，爺爺，下午我蕩街。又跟大娘說，奶奶，下午我蕩街。我有些疑惑——吃飯時就疑惑了，只是沒有問。我輕輕兒跟李小囡說，他們是你的爺爺奶奶?李小囡笑道，不像嗎?我說，哈哈，我還以為是你的房東呢。李小囡也哈哈地笑起來。

李小囡摸給我七粒鋼丸兒。

數到圣旨巷口，李小囡說六百七十六級，我說我。數的也是六百七十六級。李小囡說，也許真的就是六百七十六級了，以后不數了。我笑了笑沒說。其實，我數的結果是六百七十四級。

秋天的太陽光中張家迪在圣旨巷迎面走過來。

看見了我們——應該說是看見了李小囡，張家迪的腳步遲疑了一下，接著便轉身落荒而逃。李小囡飛出一顆鋼丸兒，又飛出去一顆，張家迪便蹲了下去。張家迪說，我已向她認錯了。李小囡說，你還沒有賠償。張家迪說，我給她錢，她不要。李小囡說，你心不誠。張家迪說，我現在身上沒有錢。李小囡說，明天給送去。李小囡說完便前頭揚長而去。

我尾隨李小囡走出圣旨巷來到寶幢街。

一個女孩走過來。女孩戴墨鏡，戴口罩，穿牛仔衣，穿牛仔褲，穿黑皮高靴。身段兒，面臉兒，神韻兒，酷似李小囡。

李小囡也看見了那個女孩，那個女孩也看見了李小囡。她們彼此愣怔了一下。

我說，她跟你真像，簡直一模一樣。

李小囡說，是嗎，難怪，我覺得面熟。

我說，小米在泰和公園看見的也許就是她。

李小囡說，也許吧。

我們腳踩寶幢街青石板，邊走邊說。青石板刻著一些文字。只是久經歲月的侵蝕，字跡模糊得辨別不清。走出寶幢街，穿過擔水巷，便是新大街。我們橫過熙熙攘攘的新大街，來到臨江路，走進泰和公園。一張石凳上坐著一個矮墩中年男人，他在玩手機。看見我們，他朝李小囡打了一個響指，說，女警察。李小囡回了個響指，然后往一個八角亭走去。八角亭一旁就是甌江。甌江可是浙江的第二大江，它馬不停蹄地跑溫州去。匯入東海。我們在八角亭里坐了很久。太陽變得滿臉通紅了。甌江蒼蒼茫茫起來，很古老很久遠的樣子。

次日，我等待張家迪的到來。要是他送錢來，我決定收下。可是張家迪沒有來。往后幾天，他均沒有露面。這期間，李小囡打來幾回電話，問張家迪錢送來沒有。

小米說，張家迪辭職了。小米原本在城郊那個皮鞋廠上班的，后來轉行在餐館里端菜，前不久她又回到那個皮鞋廠做皮鞋。小米說，張家迪辭職有個把禮拜了。

要找上張家迪并不難，我知道他的父母住哪兒。但我不想做什么了，不想再讓李小囡為我的事出手。我撥通李小囡的手機。我說那個陀螺骨相送來了錢，什么時候我請你喝酒。李小囡很高興，傳過來的笑聲很爽朗。聽到李小囡爽朗的笑聲，我卻很想哭。關了手機，我就哭了起來，哭著哭著，聲音越來越響。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