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山小小說二題

王芫

男孩和女孩是高中同學。女孩家是農村的，家里經濟條件相當差。聽班上住校的女同學說，女孩常常是饅頭就咸菜，即便咸菜，也只買兩分錢的，連三分錢的都舍不得買。有一回課外活動，女孩和別的幾個女同學一起到操場上玩雙杠，輪到女孩，女孩雙手搭到杠上，身子往下一沉，本來想縱身上杠的，卻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一下子暈了過去。幾個女同學七手八腳地把女孩子送到學校醫療室，醫生檢查之后說女孩的體質太差了，得加強營養，每天起碼保證兩個雞蛋?？墒?，依女孩的家庭條件，不要說兩個雞蛋，饅頭咸菜能吃飽就不錯了。班上的干部聽說了這一情況后，準備在班里搞一次募捐活動。女孩得知消息，堅決地拒絕了這一善舉。女孩說：我是一個和你們一樣的人，如果考慮到我的人格和尊嚴，請你們千萬不要干這樣的事情。

事情傳到男孩的耳朵里，男孩大為吃驚。男孩不住校，也不在學校吃飯。男孩不僅家在城里，而且就在市里的“中南?！薄形覍僭鹤　Ｄ泻⒌母赣H是市委書記。在家里，男孩有自己寬敞的臥室。每天清晨一起床，媽媽就把煎雞蛋和麥片粥給他端到面前了。實事求是地說，男孩和女孩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雖然同在一個學校，同在一個班里學習，實際上兩個人一個是生活在天堂中，另一個則生活在地獄里。

男孩下決心幫助女孩。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一天晚上，他把女孩的情況告訴了父親。他在強調女孩貧窮的時候尤其強調了女孩的優秀；他在強調女孩困境的時候尤其強調了女孩的自尊。他請求父親一定要給予女孩幫助。父親果然按他的要求去做了。幾天之后，父親抽時間，親自去了一趟女孩所在的村子，還帶上了市教育局、市民政局的領導和女孩所在鄉的黨委書記、鄉長。于是，事情立即得到了最及時和最妥善的解決。

于是，女孩家庭的困難問題立即迎刃而解。

女孩果然爭氣，當年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男孩也小弱，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大學。

紙包不住火。當女孩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之后，對男孩表示了最真摯的感謝。順理成章的，兩個人的感情迅速地得到了發展。但是，出乎男孩意料的是，到了大四的時候，女孩的熱情卻一天天地淡薄下去，以至于說出了“分手”的話。

男孩迅速趕到了女孩所在的學校，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男孩趕到女孩學校的那天，正好是情人節。女孩拒絕會見男孩。男孩就在女孩宿舍樓下的門衛室里不停地往女孩的宿舍打電話。起初，女孩還接過兩回，但此后，女孩連男孩的電話也不接了。男孩想不到女孩會如此絕情，就在門衛室里不停地來回走動，不停地吸煙。負責門衛的是一個從鄉下招聘的小姑娘，看到男孩那兇兇的樣子，既不敢放男孩進去，也不敢叫男孩走開。

八點了。

九點了。

十點了。

負責門衛的小姑娘看看表，看看男孩；看看男孩，又看看表。終于，小姑娘鼓起勇氣，說：“大哥……”女孩剛剛叫了一聲大哥，看到男孩那眼中的兇光，就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小姑娘心里想，我得馬上離開這間屋子，不然，非出人命不可。就在小姑娘這樣想的時候，一個女孩進來了。進來的不是男孩要找的女孩，而足完全不相干的另外一個女孩。女孩朝男孩自我介紹說：“你好，我叫王芫?！闭f著，朝男孩伸出一只手。男孩猶豫了一下，終于伸出手和王芫握了一下。王芫說：“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想和你談談?！闭f著，王芫朝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男孩愣愣地看了半晌，終于聽話地站起來，隨王芫朝外走去。

王芫和男孩剛剛離開門衛室，小姑娘就沖了出來，朝一群圍攏過來的人哇哇地哭道：“嚇死人啦……”

誰也不知道王芫和那個男孩談了些什么。王芫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過后了。

第二年的情人節，竟傳來了王芫和那個男孩結婚的消息。

知善事記

男孩是在和妻子大吵一架之后離開家門的。男孩雖然是個結了婚的人，但年齡并不大，才二十七歲。不必細述男孩夫妻失和的過程了，還是托爾斯泰老人說得對：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而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

男孩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街上走來走去。男孩突然發現滿大街到處都是賣玫瑰花的。今天是什么日子?男孩仔細一想：喲，原來今天是情人節，怪不得大街上到處都是賣玫瑰花的呢?

男孩走著走著，突然覺得視野開闊起來。抬頭一看，男孩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火車站廣場。

既然我來到了火車站，男孩心里想：那就干脆聽從命運的指引吧。想到這里，男孩毫不猶豫地走進售票大廳，買了一張前往省城的火車票。

兩個鐘頭之后，男孩就站到了省城火車站前的廣場上了。

一個半老女人走上前來拉生意：“先生，住店不?”

男孩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

半老女人并不急著走開，繼續在男孩身邊磨嘰：“先生，有小姐呀，一色兒的黃花大閨女……”

男孩終于忍無可忍，如山洪一樣爆發了：“滾!”

半老女人張著嘴愣在那里，半晌兒，才灰溜溜地離開了。

走到哪里算哪里吧。男孩朝一輛無軌電車走去。

大石橋、商貿大廈、五一廣場、農學院……西郊公園。

售票員提醒他說：“同志，終點站到了?！?/p>

男孩抬頭看看，車廂里只剩下他一個乘客了。男孩信步走下102路電車，果然，不遠處就是西郊公園。

那就西郊公園吧。男孩這樣想著的時候，就買了一張門票。

進了公園大門朝西南方向走了不遠，男孩便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家小小的餐館。男孩這才想起來，自打一大早和妻子吵架到現在，大半天連一口水都沒喝呢。想到這里，男孩的肚子便咕嚕嚕叫了起來。男孩走進餐館，要了一碗餛飩。

送餛飩的小姑娘端來餛飩的時候，輕聲問：“不來點兒干糧?”

男孩問：“都有什么?”

小姑娘說：“米飯、包子、鍋盔……

男孩說：“鍋盔?這里有鍋盔?”

小姑娘說：“有，發面的、死面的都有?！?/p>

男孩說：“那就來四兩發面的吧。”

不一會兒，鍋盔就送上來了。男孩吃著鍋盔，喝著餛飩湯，混混沌沌的大腦突然清晰起來：若干年前，當他在省城上大學的時候，不是常常在這里吃餛飩，吃鍋盔么?大腦中的電路一旦接通，一切的一切都清晰起來了。男孩吃完飯，付過錢，急匆匆地離開了小餐館，一路小跑朝公園的深處奔去，仿佛是在赴一個約會。

前面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小土山，卻取了一個頗有詩意的名字：西山。他知道，山上長了一些平平常常的樹。山的南半坡，有三棵櫻花，一到春天就開得白茫茫一片。他還知道，山的頂上，有一個八角涼亭，名曰知春亭。他氣喘吁吁地上了山頂，終于看到了知春亭。突然，他如遭電擊般地立定在那里——知春亭里，有一個人，是一個女孩，一個背他而坐的女孩。他站在那里，定了定神，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終于鼓足了勇氣，朝那女孩叫了一聲：“哎!”

女孩轉過身來，圓圓的臉，短短的頭發，小塌鼻子。果然是她啊!

男孩沖上去，一把將女孩抱在懷里，緊緊地摟著，許久，才呻吟一般地說：“真的是你?”

女孩點點頭。

男孩又說：“真的是你呀?”

女孩又點點頭。

男孩不再說話，用嘴急切地尋找女孩的嘴唇。

過了好大一會兒，兩個人才分開。

男孩看看女孩，女孩看看男孩?？粗粗?，倆人就笑了，笑罷以后又哭?？拗拗?，兩個人又抱在了一起。

男孩說：“你幸福么?”

女孩搖搖頭。

女孩又問男孩：“你呢?你幸福么?”

男孩也搖搖頭。

男孩說：“五年了?！?/p>

女孩也說：“五年了。”

女孩又說：“我還以為你忘了當年的約定了呢?！?/p>

男孩松開女孩，笑笑，說：“哈，我就是忘了?！?/p>

女孩說：“真的?”

男孩說：“騙你是小狗?！?/p>

女孩說：“那你來這里干啥?”

男孩說：“哪兒呀，我是生了氣跑出來的，完全是氣糊涂了?！?/p>

女孩嘻嘻地笑了，說：“那么說，你是真不幸福了?”

男孩將手一揮：“幸福個屁!要是幸福，我還能給氣糊涂了?”

女孩又嘻嘻地笑了，笑畢，說：“同是天涯淪落人?！?/p>

男孩說：“一窩兒的老鼠不嫌臊?！?/p>

女孩哈哈地笑著，撲到男孩的背上，用雙拳不停地捶打男孩的脊背。男孩就勢蹲下身子，一下子將女孩馱到自己背上，然后，站起身子，嗷嗷地叫著，朝山下飛奔而去。

樹林深處，傳來了女孩銀鈴般的笑聲……